第8章 感世情坠灌愁海,惩恶奴显主子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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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色熹微,听竹苑內寒意深重。
  穿堂风过,枯竹簌簌,更添几分淒清。
  贾琰静坐一夜,非但毫无倦意,反觉神思愈澄,灵台若水。
  院外枯叶坠地、寒雀啁啾,乃至远处厨下劈柴、荣庆堂丫鬟步履之声,皆如涓滴入海,分明匯於神识之內。那无形无质却为他所感的诸般情愫,竟较昨日又丰沛了几分,浩渺如雾海,縹緲似云烟,倒与太虚幻境中所见气象隱隱相合。
  他心念微转,便將其称作——灌愁海。
  此海非水,乃情之聚散,愁之渊藪,实为万千心绪流转蕴藏之所在。
  他依常起身,推开通旧窗,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入。
  外间候著的四儿听得动静,忙端了温水青盐进来。
  小丫头今日却格外畏缩,眼皮红肿,目光躲闪,递巾櫛时手指微颤,袖口滑落处,隱约一道新鲜红痕。
  贾琰目光微凝,却不点破,只如常漱洗。
  贾琰起身,四儿照例端了温水青盐进来伺候。小丫头今日却格外畏缩,眼皮红肿,目光躲闪,递巾櫛时手指微颤,袖口滑落处,隱约可见一道新鲜的红痕。
  忽听院墙外传来几个粗使婆子毫不避讳的閒谈,嗓门敞亮,字字刺耳:
  “真真晦气!一大早便触霉头……”
  “可不说呢!方才小厨房那边好大动静,那小蹄子去取早膳,偏生撞上周瑞家的在那儿查对帐目,平白挨了好一顿排揎!”
  “嘖嘖,周瑞家的那可是太太跟前得用的人,手段最是厉害。见是那屋里的人,当下就沉了脸,说什么『你们屋里的人如今越发没体统,昨日闯下那样滔天大祸,今日倒有脸来挑拣吃食?』”
  “可不是?听说直接一把掀了食盒,粥菜泼了一地!还拧著那小丫头的胳膊骂『下作小娼妇,再不识趣,就將她赶出府去配了小子』!”
  “哎哟,何苦来哉!到底是爷们院里的人……”
  “爷们?哼!一个不得宠的庶子,跟前人还不如咱们有体面呢!如今又惹恼了太太,往后这听竹苑的用度,且有得剋扣呢!”
  四儿正拧著手中巾子,闻得墙外言语,身子猛地一颤,巾子“啪”地落回盆中,溅起一片水。
  她慌忙跪倒,语带哽咽:
  “爷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心的……”
  贾琰並未立即叫她起来,只平静问道:
  “方才去小厨房,遇上周瑞家的了?”
  “是……”
  正此时,周姨娘掀帘进来,见屋內光景,脚步便是一顿。
  她目光扫过跪地垂泪的四儿,又见儿子面色沉静,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
  “哥儿先用些粥吧……我刚让个小丫头重新去取了。”
  言罢,將一碗清可见底的薄粥並几样粗糲小菜轻轻放在桌上,眉眼间凝著愁绪,逆来顺受,已是她多年的习惯。
  贾琰目光扫过那清粥寡菜,又看向周姨娘和四儿脸上那压抑的委屈,心中一片冷然。
  王夫人的手段,果真来了。
  不高明,却著实有效。
  尤在这礼法压顶的时节,这般慢性磋磨,最是消蚀心志,亦最难指摘。
  他走到小几旁,並未动筷,只是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碗冰冷的米粥。
  剎那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情绪”顺著指尖传入他的感知。
  那並非粥水本身有灵,而是製作、传递这餐饭的人,將那轻蔑、怠慢、甚至一丝恶意的快感,无形中烙印在了这食物之上。
  “情”可寄於物?
  贾琰心中微微一动。
  他闔上眼,灌愁海中波澜轻漾,一缕极淡泊却至为纯粹的“寧定”之意,如春风化雨,无声无息拂过粥碗、咸菜、窝首。
  他並未试图去“消除”那些负面情绪,那太过刻意,也耗费心力。
  只以一种温和的力量,將那些扎人的负面情绪悄然包裹、抚平。
  数息后,他收指,对二人温声道:
  “娘,四儿,且先用些。”
  周姨娘和四儿都有些怔忡,觉得哥儿今日格外不同,那平静的语气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
  四儿吸了吸鼻子,忙给贾琰盛了半碗粥。
  贾琰接过,神色如常地喝了一口。
  周姨娘也迟疑地拿起那个粗糲的窝头。
  入口滋味依旧粗劣,然而,预想中那令人作呕的屈辱感和憋闷感,竟意外地淡去了许多。
  虽然依旧难吃,却至少不再那般刺心。
  四儿偷偷抬眼看了看贾琰平静的侧脸,心下稍安,也小口吃了起来,虽仍觉委屈,但那想哭的衝动却莫名平息了。
  贾琰慢慢吃著,心思却已冷然。
  他抬眼看向窗外,枯竹瘦影,清寒依旧,周姨娘身边的小丫鬟怯怯端著一碗麵走进来,低声道:
  “爷,厨房说今日粥米已尽了,只有这碗清汤麵……”
  那麵汤色清寡,几根细面沉浮其间,无一丝油,更无半点浇头,真正是“无盐面、无言面、无顏面”。
  贾琰凝视那碗面,忽然想起一句,心中驀然一慟,低声吟道:
  “本是清汤无盐面,泪落碗中方觉咸。”
  周姨娘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中强忍的泪终於无声滑落,一滴,正正落入麵汤之中。
  她慌忙低头,不敢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態。
  贾琰却已看得分明。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清汤麵,目光沉静如深潭,心中却已冷如坚冰。
  看来,有些人,是逼著他不得不主动一些了……
  ……
  日头渐高,將至午时。
  听竹苑內,四儿瞅了瞅天色,脸上又浮现出忐忑神情,低声道:
  “爷,姨娘,奴婢……该去取午膳了。”她说著,脚步却有些踌躇,显是心有余悸。
  贾琰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道:
  “今日我同你一道去。”
  四儿闻言一惊,忙道:
  “这如何使得!虽说咱们与姑娘们一样都是在里头小厨房取饭,比外头大厨房精细些,可那终究不是爷们该去的地方。再说……”
  她声音压得更低:
  “厨房里的婆子最是势利,爷若亲去,只怕……”
  “无妨。”
  贾琰打断她,目光转向里间。
  周姨娘在一旁听了,亦是面露忧色。
  她深知那小厨房的柳嫂子最是会看人下菜碟,惯会踩低拜高。
  琰哥儿这般过去,只怕更要受作践。
  她想著刚才儿子那句无盐面,犹豫片刻,转身从炕柜深处一个旧匣子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银錁子,约莫二两重,塞到贾琰手里,低声道:
  “琰哥儿……听姨娘一句,莫要逞强。那些人眼皮子浅,只认得这个……你拿去,悄悄予了柳嫂子便是。”
  她声气发颤,满是心疼。
  不是心疼银子,是恨自己无能,不能如东小院那位般,纵然名声不好,也能仗著老爷几分怜惜,为环哥儿爭上一爭。
  贾琰看著掌心的银錁子,又看向周姨娘强掩愁苦的面容,心中微涩。
  他沉默片刻,將银子收起,抬眼看向周姨娘,极轻地唤了一声:
  “母亲,我省得了。”
  这一声“母亲”,唤得极轻,却如暖流淌过冰原,瞬间击中了周姨娘。
  她身子微微一颤,眼圈立时便红了。多少年了,因著礼法规矩,因著自身卑微,琰哥儿从未敢这般称呼她。
  她忙偏过头,用袖子急速按了按眼角,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回头急声道:
  “好孩子,你的心意娘……姨娘知晓了。只是万莫在外人面前这般叫,规矩不能错,太太才是你的嫡母,若让人听了去,又是祸事。万万记牢了,啊?”
  她一边压抑著哽咽提醒,一边却又因那一声从未奢望过的称呼而心如潮涌,五味杂陈。
  贾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对四儿道:
  “走吧。”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听竹苑,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往府中內厨房行去。
  越近厨房,人声渐显,空气中飘著与外面大厨房不同的精致香气。
  內厨房院落收拾得齐整,此刻正是各房来取午膳的时辰。只见探春的丫鬟侍书正提著食盒出来,迎春的司棋也在廊下等著,见了贾琰,皆露诧异之色,忙侧身见礼。
  贾琰微微頷首,径直踏入院內。
  只见管事的柳家的正站在当中指挥,几个乾净利落的媳妇子忙著分装各色菜餚。
  见贾琰带著四儿过来,眾人皆露诧异之色,相互递著眼色。
  柳家的瞥见贾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堆起笑脸上前:
  “哟,这不是琰哥儿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油烟气重的地方来了?想用些什么,吩咐一声便是,何劳亲自过来。”
  话语虽客气,那笑意却透著敷衍。
  这时,一个刚搬完柴禾的粗使婆子,正撂下柴捆拭汗。
  她见柳嫂子对著贾琰这般作態,又瞧这位哥儿衣著朴素,想起今早府里流传的风言风语,嘴角便不自觉撇出一丝讥誚。
  她扬声道:
  “柳嫂子,您快別忙活了!咱们这儿的饭菜,哪能入得了哥儿的金口?有的吃就念佛吧,如今府里开销大,哥儿姨娘也体谅些,別整日挑三拣四的,还劳动尊驾亲自来催逼!”
  四儿早上便是被这婆子好一通为难,此刻见她又当面羞辱自家爷,满腹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在眶里打转。
  贾琰眉头蹙起,灌愁海中一丝力量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婆子本就因活计粗重而烦躁,被贾琰目光一扫,更觉浑身不自在。
  见四儿怯生生躲在贾琰身后抽泣,竟转而衝著四儿阴阳怪气地高声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蕙香姑娘啊?怎么,在宝玉房里时说'同日生的就是夫妻'的劲头哪去了?如今跟了新主子,倒学会摆架子,劳动爷们儿替你出头来要饭吃了?”
  这话恶毒至极,明著羞辱四儿,暗里更是將贾琰贬得连饭都需要“討要”。
  院內顿时安静下来,连侍书、司棋等都停了脚步,面面相覷。
  贾琰要的便是这眾目睽睽。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缓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婆子因得意而横肉乱颤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方才,说什么?”
  那婆子正在兴头上,被那情绪驱使,竟梗著脖子重复:
  “哎哟喂,哥儿好大威风!我说您这丫头,原是宝二爷房……”
  话未说完,骤成一声悽厉惨嚎!
  只见贾琰毫无徵兆地猛一弯腰,从墙角抄起一块垫灶台的半截耐火砖,动作快得令人眼,下一刻,那砖头便带著狠厉劲风,结结实拍在那婆子脸上!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杀猪般的惨嚎。
  那婆子鼻樑塌陷,鲜血瞬间从口鼻喷溅而出,整个人被摜得踉蹌几步,重重摔倒在地,捂著脸翻滚哀嚎,状极悽惨。
  整个厨房院落,霎时间死寂一片。
  所有嘈杂声、说笑声、锅勺声尽数断绝。
  眾人皆目瞪口呆望著这血腥一幕,望著那瘦弱少年手中滴血的砖块,望著他脸上冷得骇人的平静。
  四儿嚇得捂住嘴,浑身发抖。
  柳家的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半步。
  贾琰扔开沾血砖块,掏出一块素净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目光冷冽扫过全场每一张惊骇面孔,最后落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婆子身上:
  “主子再不得势,也是主子。奴才,就得守奴才的规矩。”
  “今日小惩大诫。再敢以下犯上、口出秽言,便不是一砖头能了事的。”
  说罢,他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婆子,只拿过四儿手中的食盒,递给面色发白、强自镇定的柳嫂子。
  “按份例,装足。”
  声音不高,柳家的一个激灵,竟不敢直视贾琰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睛,连声应著“是,是”,亲自手脚麻利地挑了些扎实菜蔬並一份肉食,满满当装了一食盒,小心递迴给四儿。
  四儿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食盒,恍如梦中,下意识地紧跟著已转身朝外走去的贾琰。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抄手游廊上。
  四儿看著前方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口犹自怦怦乱跳,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是她在这院里当差以来从未有过的分量。
  她正心乱如麻间,忽听前面假山石后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带著戏謔意味的叫唤:
  “琰哥儿!嘿!这边儿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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