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堂老谋逢变数,冷苑情道纳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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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以为已算尽了一切,熬干了心血。
  可今日,贾琰……那个瘦弱寡言、几乎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庶孙,竟如一枚突如其来的棋子,狠狠砸入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残局!
  白昼那一瞬的气息……她绝不会错!
  绝非寻常武夫的刚猛气血,而是融匯天地、牵引法则的“玄门道韵”!“指玄道韵”!
  此等境界,岂是常人可窥?
  他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如何能……?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若贾家真出了这般人物,又何须仰仗王子腾之势?何须再將元春送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搏一份虚无縹緲的恩宠?
  然一念及此,更深沉的寒意便裹挟著惊惧扑面而来。
  令她欣喜的是其才,令人悚然的却是其心!
  那孩子,那般年岁,是如何在王夫人明里暗里的打压之下,於那冷僻院落中,不声不响地修得这一身骇人修为?
  十数年如一日的隱忍,伴作痴愚,终日诵经礼佛……这是何等可怕的城府,何等深沉的心机?
  他心中,对苛待他的嫡母,对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宝玉,对她这偏心的老祖宗,对这表面光鲜、內里倾轧的家族,究竟积攒了多少怨望?
  若他只是个寻常少年,纵有怨愤,她自有手段施恩安抚、徐徐拿捏,不难將其心笼络。
  可他不是。
  一个身负如此力量、又如此善於隱忍的少年,他的心思,他的图谋,真是她这深宅老妇能够轻易揣度、掌控的?
  贾母缓缓闔上眼,只觉一股冰冷的疲惫自骨髓深处丝丝渗出。
  她执掌这国公府数十载,歷经风浪,自认早已洞悉人心世情。
  可此刻,面对这个骤然显露崢嶸的庶孙,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不愿承认的……心悸与无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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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夜,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贾母院內碧纱橱里。
  林黛玉裹於锦衾之中,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白日的喧囂混乱,此刻皆化为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縈迴不去。
  初入贾府的忐忑,外祖母含泪的怜爱,几位姐妹悄然打量的目光,下仆们审度权衡的眼神……无不令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一颗七窍玲瓏心时刻紧绷著,唯恐行差踏错,被人轻贱了去。
  而后,便是那场骤起的风波。
  宝宝玉摔玉时的狂態,满屋人的惊慌失措,舅母那冰冷如霜的眼神……最后,是那块玉石碎裂的脆响,以及那个清瘦少年瞬间成为眾矢之的的画面。
  想到贾琰,黛玉心尖便是一颤,泛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淒楚。
  他虽姓贾,是这府里的正经爷们,可那处境,瞧著竟比自己这投奔来的外姓人还要孤清几分。
  他独立於眾人怒目之下的沉默,他最后扶著那位怯懦姨娘离去时,挺得笔直却无端令人心酸的脊背……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一句残诗莫名涌上心头,喉间顿时如同哽住,涩得发疼。
  她如今虽得外祖母庇护,终究是寄人篱下,孤苦无依。
  而他,明明是这府里的爷们,处境却似乎更为艰难。
  二舅母今日那眼神,她只悄悄瞥了一眼,便觉寒意刺骨,如坠冰窖。
  她不由地想,若自己日后不慎行差踏错,是否也会顷刻间从“心肝肉”变作那被眾人指责、冰冷以待的罪人?
  这份物伤其类的深切同情,混合著自身前途未卜的忧惧,在她心间盘桓不去,化作眼角一滴灼热的清泪,悄然没入枕衾之间,不留痕跡。
  贾母院內絳芸轩。
  与黛玉的悽惶不安不同,宝玉此刻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被一种滚烫的、近乎晕眩的喜悦和迫不及待的焦躁包裹著。
  他侧身趴在软褥上,白日里父亲的雷霆震怒、那高高举起的大棒,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仿佛只是看了一出与己无关的热闹戏文。
  他脑海里反覆咀嚼、描摹的,只有一个身影——
  那个从天上掉下来、从画儿里走出来的林妹妹。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他抱著软枕,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吃吃地低笑起来。
  真好,这话原就该我说!
  虽然后来闹得天翻地覆,惹得林妹妹受惊……但……但林妹妹那样一个神仙似的人儿,竟是因我慌了神!
  为我掉了泪!
  忆起黛玉当时嚇得娇躯微颤、面色苍白、泫然欲泣的模样,宝玉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懊悔,反像饮了醇酒一般,涌起一股醺醺然的、近乎痛楚的甜蜜。
  那样一个清净洁白的女儿,因他而生出波澜,为他牵动心神……这念头让他心尖酥麻,浑身都轻飘飘起来,仿佛要羽化登仙。
  “若是能常常见她为我蹙眉,为我落泪……便立时被老爷打死了,也是甘愿的!”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地转著这些念头,只觉得为了林妹妹,甚么富贵荣华,甚么前程经济,乃至自身性命,皆可拋却。
  他只嫌这夜太过冗长,天亮得太慢。
  恨不得立时就能天明,立刻就能飞到碧纱橱去,再去瞧瞧林妹妹,看她歇得好不好,有没有又伤心?
  再与她说几句贴心的话儿,哪怕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也是好的。
  至於那摔碎了的劳什子通灵玉?
  早忘得一乾二净。
  至於那个因他胡闹而无端遭灾的庶弟贾琰?
  更是从未在他心田里留下半点痕跡。
  他的整个神魂,此刻已被那“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彻底占据,盈满得再容不下其他。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著,一会儿痴笑,一会儿嘆气,在暖和的被窝里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因极度的兴奋与疲惫,迷迷糊糊地睡去,嘴角犹自带著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两处居所,两种心境,却同样被这猝不及防的相逢搅乱了方寸,在这深深的寒夜里,各自难眠。
  而他们谁也不知,自己那或悽惶忧惧、或炽热痴狂的浓烈情思,正如无形之水,在这寂静的府邸中悄然流淌、瀰漫,一丝丝,一缕缕,匯向那东北角最冷清院落里。
  那个已悄然踏入玄妙“情道”、正感知著这红尘百味的少年识海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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