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双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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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刚刚舔舐到训练营高墙的顶端,扎克已然睁开了双眼。
  睡眠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高效的生理恢復程序,而非享受。
  他没有立刻动弹,像一具入定的雕像,全身感官却已无声地张开,捕捉著门外走廊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脚步的轻重、呼吸的缓急、甚至是衣物摩擦的窸窣。
  几分钟的死寂后,他才如同慵懒的猫科动物,无声无息地滑下坚硬的床铺。
  双脚触及冰冷的地面,他的第一个动作並非走向水盆,而是径直来到那张简陋的书桌前。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桌面的每一寸。
  昨天离开前,他刻意夹在厚重笔记本扉页与內页之间、仅露出一毫米不到尖端的那根属於自己的黑色短髮——消失了。
  桌面上那层薄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尘,看似凌乱,但他记忆中有几个特意留下的、极其微小的指印区域,此刻也变得平滑了许多。
  果然,夜里有人进来过。
  手法很专业,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显眼的破绽,但这种“过於乾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种冰冷的、被无形蛛网缓缓缠绕的感觉,从脊椎悄然向上蔓延。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霉味和金属锈味的空气,强行將那股寒意压入丹田。
  恐惧是奢侈品,他现在消费不起。
  唯有绝对的冷静和更快的成长,才能在这潭深水中活下去。
  他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立。
  从墙角刮下一点香炉灰烬,极其小心地撒在抽屉两侧滑轨的凹槽深处;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耐旱植物,被他將底部的几颗卵石按照特定的顺序和角度重新排列。
  这些简陋的警戒装置,或许挡不住真正的专家,但至少能告诉他,是否有人再次闯入,以及对方大致的手法。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刺骨的冷水泼脸,冰冷的感觉刺激著神经,让思维变得如同冰晶般清晰剔透。
  镜子里那张年轻却已刻上沉稳与警惕的脸,眼神深处燃烧著的是不甘人后的野心和一丝被压抑的戾气。
  今天的任务清晰而艰巨:在残酷的训练中寻求实质性的突破,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同时,必须开始执行那项危险的“观察任务”,如履薄冰,在暴露的边缘试探。
  东区食堂的气氛比往日略显凝重。
  巴顿依旧占据著角落的一张桌子,面前堆著足以让常人瞠目的肉山,正埋头奋力攻坚,看到扎克,他抬起油光光的脸,含糊地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莫里则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从一旁凑了过来,几乎將脸贴到扎克耳边,压低声音道:“扎克大哥,你可得小心点,我看德里克那傢伙,昨天回去后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今天怕是还要找麻烦。”
  “跳樑小丑,吠叫得再凶,也咬不破狮子的皮。”
  扎克拿起一个看起来还算新鲜的水果,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却如同雷达般扫过整个食堂。
  德里克和几个同样出身海军家庭的学员围坐一桌,低声交谈著,偶尔瞥向扎克这边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那个永远独来独往、被私下称为“孤狼”的雷纳德,依旧坐在最远离人群的窗边,背对著眾人,慢条斯理地切割著食物,动作精准得如同机器,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扎克在心中的观察名单上,为雷纳德的名字后面,画上了一个加粗的重点符號。
  二號训练场,砂石地面被清晨的露水打得微微潮湿。
  史密斯教官如同一尊锈蚀的铁铸雕像,矗立在场地中央,冰冷的眼神扫过集合的学员,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又降低了几度。
  “铁块!”
  他低吼的声音像是砂轮摩擦,
  “不是让你们变成码头扛包的死肌肉!是瞬间的爆发!是流动的钢铁!想像你们的肌肉是水,意念是寒冷的北风,在攻击降临的剎那,將那部分『水』瞬间冻结!”
  他示意助教上前。那名身材魁梧的助教抡起加重过的包铁木棍,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史密斯的手臂。
  “咚!”
  一声沉闷得不像击打在肉体上的响声爆开。
  史密斯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连肌肉的颤动都微乎其微。
  学员们再次陷入痛苦的循环。
  扎克一次次地凝聚意念,试图控制呼吸与肌肉的协同。
  失败,手臂和小腹被木棍抽打得火辣辣地疼,皮下淤血开始显现。
  烦躁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毒蛇,开始啃噬他的耐心。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种看似徒劳的硬抗时,脑海中却闪电般掠过了昨夜黑衣人那鬼魅般消失又出现的身影。
  那不仅仅是绝对的速度,更蕴含了一种对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丝力量精准到极致的控制感。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方向错了。
  他不再试图让整个上半身都僵硬起来,那对於现阶段的他来说太过宏大。
  他將全部精神如同锥子般集中起来,死死盯住右前臂尺骨末端一小块不到指甲盖大小的区域。
  意念高度集中,呼吸配合著一种他自行摸索的、近乎道家內息般的微弱循环——这是他將史密斯强调的呼吸法,与自己前世对气功、瑜伽的模糊知识碎片强行融合的產物。
  助教的木棍再次带著风声挥来,目標是他的右臂。这一次,扎克没有分散注意力去防御其他部位,所有的精神、意念、呼吸,都灌注於那一点之上!
  “啪!”
  一声比之前略显沉闷、带著点奇特韧性的响声传来。
  手臂依旧传来了清晰的痛感,说明防御远未成功。
  但在木棍接触皮肤的那亿万分之一秒里,被击打点確实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不再是纯粹肉体的碰撞,而像是击打在了一层极薄、极韧、充满弹性的特殊皮革上!
  虽然这种奇异的感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並且瞬间就被痛感淹没,但它確实存在过,如同黑暗中的一丝萤火,被扎克敏锐无比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明悟涌上心头,但脸上却如同古井无波,只是微微蹙眉,揉了揉被击打处,继续投入训练。
  然而,高台上的史密斯教官,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扎克身上停留了半秒之久,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惊异从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接下来的“剃”之基础步法训练,扎克同样尝试用另一种视角去解构。
  他仔细观察著助教演示时脚下砂石飞溅的角度、力度和范围,脑海里飞快地计算著发力角度、地面反作用力与身体重心转移之间的关係。
  他的尝试依旧未能爆发出那超越视觉捕捉的瞬间速度,但他的移动方式开始变得与眾不同,更加协调、高效,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经过精密计算,对体力的消耗明显低於旁人。
  这与旁边巴顿那种全靠蛮力猛蹬地面,弄得尘土飞扬却前进有限,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如牛的方式,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
  训练间隙的短暂休息,扎克一边用粗毛巾擦拭著汗水和手臂上的淤青,一边状似无意地踱步到雷纳德附近的水桶旁舀水喝。
  雷纳德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隨即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继续对著空气练习某种手部的突刺动作。
  扎克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雷纳德垂在身侧的手掌边缘,尤其是虎口和指根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绝不仅仅是日常体术训练所能形成的,更像是长年累月、高频次使用某种短小精悍的利器——比如短刀、苦无甚至特製的刺针——留下的印记。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的疑云又加重了一层。
  午餐时分,预料之中的风波如期而至。
  德里克带著两个跟班,故意在扎克端著餐盘走向座位时,从斜刺里衝出,重重地撞在他的手肘上。
  餐盘脱手,油腻的汤汁和食物泼洒出来,溅了扎克一身。
  “哟!真不好意思啊,『聪明人』。”
  德里克脸上掛著毫无歉意的夸张笑容,语气充满了挑衅,
  “没看见您这位大人物过来。怎么,沃尔夫教官昨晚又给你开了什么小灶?教你怎么像地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活动吗?”
  他刻意放大了音量,吸引了不少目光。
  巴顿“嚯”地站起,额头青筋暴跳,一把揪住德里克的衣领,几乎要將他提离地面:
  “德里克!你他妈找死!”
  食堂內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衝突中心。
  扎克却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巴顿肌肉虬结的手臂上,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巴顿,鬆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巴顿喘著粗气,不甘地瞪了德里克一眼,最终还是鬆开了手。
  扎克这才转向德里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污言秽语,而是用一种略带奇异腔调、仿佛夹杂著某种伟大航路偏僻海岛方言尾音的语气,缓缓地、清晰地问道:
  “德里克,听说你家族在海军本部g-2支部最近颇受『风浪』困扰?看来那边的『漩涡』不小,还有閒心在这里关心別人的夜间活动?”
  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德里克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和一丝惊惧。他家族內部最近因站队问题而面临的严厉审查,是高度机密,这个来自东海、毫无背景的孤儿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还用了“风浪”、“漩涡”这种在他们內部小圈子里流传的隱晦说法?!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德里克色厉內荏地吼道,声音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狠狠地瞪了扎克一眼,那眼神深处除了愤怒,更多了一丝忌惮。
  他不再多言,带著两个同样有些茫然的跟班,悻悻地快步离开了食堂。
  巴顿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扎克,你刚才说的啥?啥风浪漩涡的?我咋听不懂?”
  莫里则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宝藏,凑过来用更低的声音说:
  “大哥,你连这都知道?太神了!我前两天偷听到教官们閒聊,好像德里克他叔叔,就是g-2支部的那个参谋,確实惹上大麻烦了,正在被內部调查呢……”
  扎克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巴顿结实的肩膀:
  “没事了,继续吃饭,下午的训练更需要体力。”
  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德里克的异常举动,更大可能是源於外部家族压力带来的焦躁和迁怒,属於可以暂时观察、无需立即上报的类型。而刚才他故意模仿的那个腔调,是之前偶然听到两个来自海军本部后勤部门、口音奇特的老兵閒聊时记下的,带点底层暗语的色彩,看来效果出奇的好,不仅化解了衝突,或许还能在对方心中种下更深的疑虑。
  夜幕彻底笼罩了训练营。
  扎克再次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加练到月上中天。反覆锤链那一点点“铁块”的奇异感觉,直到精神耗尽,肌肉酸软才停下。
  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他首先做的,依旧是检查。
  窗台上那几颗卵石的排列角度,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偏差!
  有人来过,而且试图完美还原,但终究没能做到天衣无缝。
  他心下瞭然,脸上却不动声色。
  甚至故意將一本写满了训练心得、夹杂著一些对六式发力技巧进行“物理力学分析”草图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熟练地挪开床板,在下方一个隱秘的缝隙里,摸到了新的死信箱指令——一张捲成细棍的小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个词:
  “报告衝突。”
  扎克沉吟片刻,从笔记本边缘撕下一条窄窄的纸边,用削尖的铅笔头,以最小號的字体写下极简练的信息:
  “德里克,挑衅,根源外部压力(海军g-2支部家族麻烦)。
  已言语震慑,暂稳。
  雷纳德,极度孤僻,手茧异常(疑长期使用利器),目的不明,持续观察。”
  他將纸条重新卷好,塞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夜风吹散屋內的沉闷。
  训练营的禁区方向,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探照灯划破黑暗,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他准备关窗休息的剎那,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如同贴地飞行的夜梟,从高层教官宿舍区的屋顶边缘一闪而出,以一种近乎违反物理定律的飘逸和速度,悄无声息地滑过夜空,精准地投向远处那栋即使在夜晚也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档案楼方向,眨眼间便融入了建筑物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扎克的心臟骤然缩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速度……绝对超越了普通“六式”中“剃”所能达到的范畴!
  甚至带给他一种类似於黑衣人,却又微妙不同的感觉。
  是那个神秘组织派来的另一个人?
  还是这深不见底的训练营里,本身就隱藏著其他不为人知的、拥有恐怖实力的存在?
  他轻轻合上窗户,只留下一条缝隙通风。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而在这片黑暗之下,看似秩序井然的训练营,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而隱秘的蛛网,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潜伏著未知的危险与秘密。
  他自己,这只刚刚学会结网的小蜘蛛,已然身处网中央,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无比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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