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1章 人老了,狗都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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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国理工白城校区那几栋稜角分明的现代主义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金属和玻璃的冷光,与周围那些爬满藤蔓的红砖老楼格格不入,像是两个时代的沉默对峙。
  若说lse是嵌在伦敦心臟里的一枚精密的社科齿轮,帝国理工则更像一座庞大的、专注於与物质世界对话的堡垒。
  砖石建筑厚重扎实,玻璃幕墙的实验室大楼穿插其间,进了楼里,散发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属於金属、试剂和精密仪器的冷静味道。
  伍岳的实验室在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楼里。刷卡进门,穿过几条光线明亮、墙壁刷成冷白色的走廊,偶尔步履匆匆的研究员擦肩而过。
  最终停在一扇掛著“先进能源材料实验室-负极组”牌子的门前。
  推门,放眼望去,儘是李乐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设备。
  有的像科幻电影里的医疗舱,有著圆形的观察窗和复杂的操作臂,有的则是布满按钮、旋钮和显示屏的操作台,指示灯明明灭灭。
  角落里的通风橱发出持续的低鸣,后面隱约可见穿著白大褂、戴著护目镜的身影在忙碌。
  李乐感觉自己像个闯入精密钟錶內部的野蛮人,脚下是各种顏色的管线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伍岳倒是閒庭信步的,边走边隨口介绍几句,“这是手套箱,做电极材料封装,里面是高纯氬气环境......那边是电化学工作站,测循环性能和阻抗的.....哦,那个是管式炉,用来烧结陶瓷电解质.....”
  李乐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嗯嗯啊啊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工作檯上一些半成品吸引。
  那些涂覆了黑色浆料的金属箔片,那些封装在纽扣电池壳里的小圆片,还有显微镜下呈现出的、如同抽象画般的微观结构...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可能蕴藏著改变未来能源格局的密码?
  他忍不住想起自家那几个主要靠“丰富想像”和財报理解进度的实验室,心下嘀咕,看来以后听匯报得再认真点,至少得能分清管式炉和烤箱的区別。
  再往前,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围在一台正在运行的设备前记录数据,
  看到伍岳进来,点头示意,目光在李乐这个生面孔上稍作停留,便又专注於手头的工作。
  “这边主要是製备和基础表徵,”伍岳领著李乐往里走,推开另一扇门,“走吧,你不符合规定,只能在外面这么看著,去那边,我办公室。”
  伍岳领著李乐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刷卡。
  里面是一间不算宽敞但异常整洁的办公室。
  靠墙的书架上,书籍、期刊和文件夹严格按照尺寸和高矮排列,书脊朝向一致,用不同顏色標籤区分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另一面墙的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化学式、反应机理图和数据处理流程。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堆叠的论文预印本,便是几台精密的桌面小型仪器和样品架。所有的东西——笔、尺、计算器、甚至一盆绿萝,都摆在似乎经过丈量的固定位置,透著一股近乎严苛的秩序感。
  “坐。”伍岳指了指窗边一对看起来还算舒適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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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乐没急著坐,左右打量,嘖嘖两声,目光有落在那些贴著详细標籤,拉了標尺一样码放的样品盒上,笑道,“岳哥,你这地儿,瞅著,收拾得比手术室还利索。”
  “怎么?你以为我们都是不修边幅,桌上堆得下不去手,泡麵盒与文献齐飞,杯子里长蘑菇,在垃圾堆里找灵感的疯狂科学家?”
  伍岳从墙角那个显然是专门用来放置访客物品的小架子上拿下一个乾净的玻璃杯,用热水壶里刚烧开的水仔细烫过,这才给李乐倒了杯水。
  “没办法,搞材料,製备条件差一点,表徵数据偏一点,可能整个结论就南辕北辙。比如称量时手抖了那0.1毫克,环境湿度高了几个百分点,或者样品摆放的顺序不对。久而久之,形成习惯了,东西摆在哪,步骤怎么走,都得形成肌肉记忆,减少变量,才能保证结果可靠。”
  李乐接过水杯,坐到椅子上,“不过,你这已经超出习惯的范畴了,快赶上军事化管理了。我瞅著,你这標籤系统,怕是比图书馆的杜威十进位法还复杂吧?”
  “强迫症,晚期了。”伍岳自嘲地摇摇头。
  两人閒聊了几句庭审的压抑和司汤达父母的悽惶,伍岳放下杯子,看著李乐,“你媳妇孩子,真都来了?”
  “你以为骗你呢?真来了,丫头小子,加上保姆,家里现在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伍岳眉毛一挑,带著点戏謔的笑意,“哦?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躲谁呢,才把家属搬来当挡箭牌。”
  “嘁,”李乐嗤笑一声,手指摸了摸桌子底下,一搓,依旧一尘不染,“你这不光是强迫症,还有点妄想症?我一向是意志坚定、拒腐蚀永不沾的。”
  “所以啊,”伍岳拖长了语调,“在这地方,你这样的可是稀有动物。倒是见了不少见异思迁、始乱终弃,攀龙附凤、暗度陈仓、三三两两的。”
  “毕竟离家万里,海阔天空,诱惑又多,学术压力、生活寂寞、文化衝击,稍微有一点守不住,城头就容易变幻大王旗。”
  “誒,不是,等等,”李乐来了兴趣,“其他我都明白,不过这三三两两的,是个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吧,”伍岳耸耸肩,“abcdefg,排列组合,今天你跟我搭档做项目,明天我跟他合租省房租,后天发现大家的前任现任能凑一桌麻將,彼此心照不宣,甚至形成某种动態平衡,热闹,也省心,就是有时候容易算错帐。”
  李乐听完,隨即拍腿大笑,“好么,那我以后可以找你要点素材,之前有燕京人在纽约,沪海人在东京,那就写个哪哪儿人在伦敦,反映时代变革,体现歷史风貌,展示社会变迁,赋能文化发展.....从更为广阔的社会视野观察新世纪海外学生的职业、情感、生活,既体现深刻的人文关怀,既体现人文关怀,也抒写....嗯,积极向上的,挣扎与求存精神?”
  伍岳被他这番即兴的“项目策划”逗得前仰后合,指著他说,“你都挣扎了,还怎么积极向上?”
  “不过,我倒是没发现,你嘴这么贫的?”
  “那不是,没有遇到合適的舞台么?”李乐盯著伍岳,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笑过之后,李乐拿起旁边小几上一本摊开的期刊,是《电源技术》,翻了翻,里面不少文章旁边都有铅笔做的细密標註。看了两段,眼晕。
  合上,像是不经意地问,“对了,我听张业明张博士说,你跟他聊得挺有建设性?所以现在还在考虑?”
  伍岳收敛了笑容,点点头,“张博士和你提了?其实,我们对未来的方向判断,本质上是一致的,但说到底是两种思路,或者说,两种战略的碰撞。”
  他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便签纸上画了一条虚线,斟酌著词句,“我可能更属於.....激进派。总觉得,技术叠代的窗口期不等人。液態鋰电池固然重要,但它的天板是看得见的,能量密度、安全性、循环寿命,这些核心问题,很难在现有体系內得到根本性解决。”
  “我想的是,不能等到液態电池把所有红利吃尽、路径完全锁死,再去想下一代。固態电池,电解质是固態的,理论上能从根子上解决易燃易爆和枝晶刺穿的问题,能量密度也能再往上躥一截。”
  “虽然现在看,离实用还远,材料、界面、工艺,一堆难题还未突破,研发成本还是个未知数。但我觉得得提前布局,占住赛道,哪怕先积累些专利和技术储备,为將来的竞爭铺路。”
  “错过下一个技术风口,可能就意味著在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竞爭中彻底掉队。”
  伍岳又在虚线的上方,远远地点了一个点。
  “而张博士,是,怎么说,务实派。”
  “他的研发逻辑更贴近市场和產业现状,经济效益的权重放得很大。他认为,眼下液態鋰电池的技术远未成熟,还有巨大的优化空间。现阶段更应该集中火力,把够用的液態电池做到极致。”
  “比如,优化正负极材料配比,改进电解液添加剂,提升电池管理系统的精度,把成本打下来,把安全性提上去。研发应该更看重技术的落地效率和市场接受度,核心是让更多人先能用上、用得起、用得方便。”
  “先解决眼前的需求,而不是去追逐那个看起来有些遥远的固態梦想。”
  李乐安静地听著,手指头摸著膝盖。等伍岳说完,他才缓缓道,“听起来,不是討论好不好,更像是爭论什么时候最划算。”
  “可以这么理解。”伍岳承认,“技术路线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是否契合当下的需求、资源和战略。”
  “但这种思路的差异,本身就代表了不同的选择,对吧?”李乐又问道。
  “没错。就拿我研究的高熵合金在固態电池里的应用来说.....”伍岳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隨手画了个混乱的原子点阵,“传统合金,一般是一两种主元素,搭点微量元素调整性能。高熵不一样,至少五种主要元素,等比例或近等比例混合。”
  “熵值高,混乱度大,反而容易形成简单的固溶体结构,像一锅精心调配的浓汤,各种原子隨机分布。”
  “这种结构,有时候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性能组合,形成一种极其稳定的特殊结构,你可以想像成一屋子人,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嗓门大,容易起衝突,但如果满屋子人都在用不同语言、不同音调嚷嚷,反而达成了一种嘈杂但奇异的平衡,谁都別想轻易打破。”
  “如果把这种异常稳定、强度高、耐腐蚀性好的材料,用作固態电池的电极,尤其是负极的鎧甲或骨架,有几个好处,”
  “第一,它能死死锁住鋰离子,极大缓解充放电过程中电极材料体积膨胀收缩导致的粉化问题,就像给容易发福的硅负极穿上了高强度紧身衣,循环寿命能大幅提升!”
  “其次,这层鎧甲本身化学性质极其稳定,能有效抵御固態电解质的侵蚀,大大减少那个討厌的、增加內阻的界面副反应层,也就是我之前比喻的水垢的形成。”
  “这意味著鋰离子穿梭的通道更顺畅,电池倍率性能更好,快充成为可能。”
  李乐安静地听著伍岳这番带著热忱的描绘,没有打断。
  “再看整个固態电池体系,”伍岳的笔在纸上快速勾勒出电池结构,“如果把液態鋰电池比作湿漉漉的系统,靠有机溶剂电解液传导离子,易燃易爆是天生短板。那固態电池就是乾爽的系统,用固態电解质取代液体,从根本上拔除了安全引信。”
  “而且,能量密度更是能上一个巨大的台阶。”
  “正极可以用更高容量的材料,负极可以直接用金属鋰。想想看,鋰金属理论容量是石墨的十倍,这就是能量密度的乾坤大挪移,再加上固態电解质膜,尤其是像硫化物、卤化物这类,离子电导率现在提升很快,有的甚至接近液態电解液了,它们像超级高速公路,让鋰离子跑得更快。”
  “所以,”李乐缓缓开口,“你担心的,不是方向对不对,而是有没有足够的时间、资源和耐心,去把这个可能变成可行,再把可行推向可用,对吧?”
  伍岳默然,点了点头。
  “岳哥,你描绘的蓝图非常震撼。不过,就像刚才说的,这里没有永远正確的判断,只有符合当下需求的选择。张博士的务实,和你的前瞻,本质上是在为同一个目標,从不同路径攀登。”
  忽然,李乐说了句,“还有,你和张博士聊的时候,提到过你们帝国理工內部,好像有个不太受重视的固態电池研究小组?”
  伍岳一愣,“有,就一个副教授带著两三个博士生,原来提供赞助的公司撤退了,眼下,经费紧巴巴的,做的也是比较基础的固態电解质材料筛选和界面表徵,跟主流的热点比,確实有点边缘。怎么?”
  李乐点点伍岳面前的便签纸,“我的想法是,那个小组,我这边可以照单全收。人,现有的研究方向,我都要。先安排到我们在丑国的实验室去,那边基础条件更好,相关领域的合作者也多。”
  “过去之后,补充必要的人手,一边继续他们原有的固態电解质、特別是对接你的那个高熵合金在固態电池里应用的那些探索性工作,积累数据和专利。另一边,也要配合主攻方向,参与现有液態电池技术的深度研发,比如新型负极材的攻关。”
  他顿了顿,看著伍岳:“也就是说,目標很明確:在確保现有液態电池技术研发应用以及叠代的同时,提早布局固態电池的早期研发,积累核心专利,为未来的技术爆发埋下种子。你觉得,这样安排,怎么样?”
  伍岳捏著笔,不住的皱眉,显然在消化这个提议。好一会儿,他才迟疑道,“这....想法,但张博士那边能同意这种脚踏两只船的策略?这需要投入两份资源。”
  李乐笑了笑,“伍哥,你是信不过你自己和那个项目组的能力和潜力,还是觉得我作为投资人,会分不清什么是战略储备,什么是眼前饭菜?”
  “至於张博士那边,他是顶尖的科学家,更是明白人。他清楚技术发展的规律,也知道一个健康的研发体系需要既有深耕当下的金牛,也要有播种未来的明星。再说,”
  说到这儿,李乐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是老板,最终还是我说了算。而我的责任,就是在看清风险的前提下,为未来下注。现在,我觉得这把很值。张博士那边,我去沟通。他看重实效,我会让他看到,在確保当前项目推进的前提下,为未来投资是值得的。”
  “而岳哥,你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来验证你的激进想法。我不是给你画饼,是给你搭台。怎么样,有兴趣换个地方,继续你的强迫症,顺便折腾点可能改变未来的东西吗?”
  办公室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阳光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小尘粒,也照亮了伍岳眼中逐渐燃起的、混合著激动与挑战的光芒。
  。。。。。。
  答应了娃的事儿,在两个小人儿心里便是天大的承诺,当爹妈的就不能食盐,把自己给齁了。
  李笙昨晚临睡前,指著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湖光草色,意志坚定地宣布,“阿爸,草地上,吃!”李椽则靠著李乐的肩膀,小声补充,“嗯,还有,划船。”得,行程这就定了。
  一早的厨房里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李乐穿著宽鬆的汗衫、大裤衩,脚上趿拉著拖鞋,正围著中央岛台转悠。
  台上摊开著各色吃的和餐盒,切好的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封著,馅料是昨晚烤好放凉的鸡胸肉拌著清淡的蛋黄酱,夹著几片脆生的球生菜,一小盒一小盒洗净擦乾的草莓、蓝莓、切好的苹果和梨块,水灵灵的,保温壶里是温热的玉米浓汤,另一只更大的则是冰镇过的、泡著柠檬片的矿泉水。
  还有独立包装的坚果、全麦饼乾,甚至细心备了两小罐儿无酸奶。
  旁边靠窗的一张大桌上,是野餐篮、防水地垫、摺叠小凳、遮阳帽、孩子的备用衣裤,林林总总。
  李乐埋头將一块块沾满酱汁的烤鸡翅用油纸熟练地包成果状,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盘算著哪些是餵人的,哪些是餵天鹅的,虽然李笙坚定地认为所有好吃的最终都该进她的肚子。
  “吱呀”一声,通往后园的门被推开,带著一身清晨凉气和青草味的森內特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牵著查尔斯三世走了进来。
  老头儿穿了件浅褐色的衬衫,卡其裤,头上扣了顶小草帽,鼻樑上依旧架著那副金丝边眼镜,一身装扮不像去遛狗,倒像隨时准备去参加某个乡村园派对。
  把狗绳掛在门边掛鉤上,查尔斯三世熟门熟路地去角落水碗边喝水。
  森內特则径直走到岛台旁,扶了扶眼镜,像审视灰坑里的出土物般打量著。
  “嘖嘖嘖,”老头伸出食指,虚点著那堆用油纸包好的鸡翅,“李,我必须指出,你用这种工业时代大批量生產的、毫无美感可言的油纸来包裹食物,是对野餐这项起源於十八世纪欧洲贵族沙龙文化的户外活动最大的褻瀆。它会让鸡肉失去呼吸,变得像浸了油脂的抹布。”
  “另外,真正的野餐,应该用亚麻餐巾,或者至少是上过蜡的防油纸.....”
  李乐头也不抬,继续手里的活儿,没好气地回敬,“教授,您要是不帮忙,就麻烦去沙发上坐著,继续看你的世界盃回放,看看曼联和利物浦两个队是怎么把英格兰搞成帮派对立的。”
  “另外,我们是去公园划船餵鸭子,不是去温莎城堡参加老娘娘的园派对。用亚麻餐巾?到时候被风颳进湖里,您是让我跳下去捞,还是让查尔斯三世去?”
  “那是天鹅,不是鸭子!”森內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纠正,“缺乏对完美主义的追求,是庸常生活的开端。还有,查尔斯年纪大了,关节不好,不能进行水上救援这种高难度工作。”
  “成,天鹅,高贵的天鹅。”李乐把一个包好的鸡翅扔进野餐篮,故意弄得哗啦响,“那按照您这贵族的標准,是不是还得给您备一套银质餐具,再带俩企鹅人站在船尾伺候著?可惜啊,我们这小门小户,只有一次性的塑料叉子。”
  “您再这么指手画脚、追求完美,信不信我今天就只带查尔斯三世去?让您在家清静清静,好好著书立说,爭取明年拿个诺贝尔文学奖回来?”
  说完,李乐对著查尔斯三世说了声全球通用狗语,“嘖嘖嘖。”
  查尔斯三世似乎听懂了,从水碗边抬起头,湿漉漉的黑鼻子朝著森內特的方向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微的、含义不明的呼嚕声,然后低下头。
  “诺贝尔文学奖?”森內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灰白的眉毛高高挑起,“李,你这是在侮辱我?”
  “我可不敢,”李乐耸耸肩,眼里闪著促狭的光,“我这是对您博学多才、文采斐然的高度讚誉和殷切期望。”
  森內特盯著李乐看了两秒,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肩膀塌下来一点,那根总是挺直的脊樑也显出些微的佝僂。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到窗边,望著外面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街道,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半晌,才悻悻地、用一种刻意放低却又能让李乐清楚听到的音量嘀咕道,“哎,人老了,话就多,討人嫌。连狗都嫌。”
  李乐正拧著保温壶的盖子,闻言动作一顿,隨即哭笑不得,“嘿!教授,您这,怎么还骂人呢?”
  “再说了,查尔斯三世最是忠厚老实,给肉就摇尾巴,从不挑三拣四、指手画脚。”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大小姐换了一身舒適的浅米色波西米亚风长裙,长发鬆松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正从楼上下来。
  清晨的光线勾勒著她柔和的面部线条,嘴角噙著笑,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那番斗嘴。
  “教授,您別听他的。”大小姐走到森內特身边,很自然地挽住老头儿的胳膊,声音温软,“孩子们可捨不得您。昨晚上睡觉前,李笙还趴在被窝里嘀嘀咕咕说呢,明天要和森爷爷一起划船,去看嘎嘎。”
  “嘎嘎?”李乐扭过头,一脸疑惑,“什么嘎嘎?”
  大小姐忍俊不禁,“就是鸭子。李笙现在看到水鸟,不管天鹅、鸭子还是鸽子,统称嘎嘎。”
  森內特立刻又找到了扳回一城的机会,挺直了腰板,“看!我说什么来著?语言体系的混乱!是优雅的 swan!mute swan!不是duck,或者至少是天鹅!不是嘎嘎!”
  “这充分证明了多语言环境在没有系统性引导下,对幼儿早期认知发展的干扰有多严重!李乐,你要负主要责任,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普通话,还掺杂著不知道哪里的方言.....”
  李乐朝大小姐做了个鬼脸,小声说,“她还跟孩子说高丽语呢,咋不说?”
  “是的,一样的,现在是三种语言,一种方言,搞得孩子现在的语言系统就像一锅.....一锅.....”
  他卡壳了一下,似乎在搜寻一个足够有衝击力的比喻。
  “一锅乱燉?”李乐好心提醒。
  “对!一锅缺乏逻辑的乱燉!”森內特终於找到了满意的表达。
  大小姐笑著轻轻拍了拍森內特的手臂,打圆场道,“没事的,教授。语言环境丰富些也不是坏事,再大一点,他们自己就能分清楚了。”
  李乐在一旁冲媳妇儿眨眨眼,示意她看,老头儿这就又精神了。
  大小姐回他一个“你少惹他”的眼神。
  吃喝拉撒用的东西差不多装好,两个娃也在保姆的帮助下收拾利落,噔噔噔地从楼上下来。
  李笙穿著嫩黄色的连体背带裤,白色小t恤,脑袋上歪戴著一顶同色系的小遮阳帽,帽檐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满是迫不及待的兴奋。
  李椽则是浅蓝色的小衬衫配卡其短裤,穿著白色的小袜子和软底凉鞋,安静些,但亮晶晶的眼神也泄露了期待。
  两个小人儿一下子就被餐桌上的食物吸引了。李笙率先“衝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餐桌边,踮起脚,伸出小手指著那些包装好的盒子,仰起脸问李乐,“阿爸,介个.....系餵嘎嘎的么?”
  李乐蹲下身,与娃平视,耐心地、同时用几种语言解释,“那个叫天鹅,swan,??(goni),不是嘎嘎。”
  他指著窗外,试图形象化,“天鹅脖子长长的,白色的,很漂亮。鸭子,duck,??(ori),脖子短一点。记住了吗?”
  李笙的小脑袋歪了歪,显然被三个不同的发音弄得有点迷糊,小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处理这复杂的信息。对她来说,或许“嘎嘎”是一个统称所有会动、可能分到点吃的活物的美好词汇。
  李乐嘆口气,放弃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照著李笙的屁股一拍,“算了,不管是嘎嘎还是天鹅,反正待会儿就能看到了。赶紧,先坐下吃早饭,吃完我们就出发!”“
  这句话像一句魔法咒语。李笙立刻欢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天鹅鸭子了,转身就努力往自己的餐椅上爬。
  李椽则慢一些,走到自己的椅子边,先晃了晃,確认稳当了,这才手脚並用地往上攀。保姆在一旁虚扶著,確保安全。
  餐桌上摆开了简单的早餐,牛奶麦片,煮鸡蛋,还有李乐刚才顺手煎的几片培根。
  一家人围坐,晨光越发温煦,透过窗户洒进来,照著孩子们专注吃饭的脸庞,照著大小姐低声叮嘱李椽慢点喝牛奶的温柔侧影,照著森內特一边慢条斯理剥鸡蛋一边还在对李乐嘀嘀咕咕进行严肃表情,也照著李乐看著这一切时,眼里那抹满足而平和的笑意。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
  “叭叭~~~~叭叭叭~~~~!!”连续几声,划破了社区清晨惯有的寧静。
  李乐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麵包,嘟囔一句,“谁啊?这么一大早的,还有没有点公德心了?”
  保姆起身去应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洪亮、爽朗、带著点夸张捏著嗓子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穿透玄关,直达餐厅。
  “快,孩子们!你们的乾爹来啦!还不赶紧出来列队迎接!!想死我啦!”
  李乐动作一僵,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是这狗日的”、“他怎么来了”、“头疼”以及一丝隱藏不住笑意的复杂表情,从牙缝里轻轻挤出一个字:
  “艹!”
  餐桌边,正努力用勺子舀麦片的李笙和李椽,同时停下了动作,两双大眼睛齐齐望向门口,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门厅那边,脚步声咚咚响起,一个身影已然带著一阵来自波罗的海的凉风卷了进来。
  “誒,有吃的,正好,李乐,把你的那份给我!”
  “你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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