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9章 姨,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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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谁家还没下雪的?)
  在克里克特教授的办公室里,仿佛时间的沉淀得比別处更厚重,简言之,就是度日如年。
  李乐坐在那张每次都会夹到自己裤衩子的旧扶手椅里,刚就上周那两篇关於结构主义方法论的晦涩文章,一篇试图用列维·史特劳斯的“野性思维”解读城市涂鸦,另一篇则用格雷马斯的符號矩阵分析消费行为,接受了老太太长达四十分钟的、如凌迟般的分解、剖析、冷嘲、热讽和那么一点点意味不明,模稜两可的鼓励。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像被放进30000rpm的离心机里旋转过,此刻正勉强的一点点从浆糊的状態重新凝聚。
  老太太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粗呢上衣,银灰色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髮髻,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链子垂到胸前的半月形眼镜。
  她合上李乐那份被红笔批註得犹如“血染的风采”的作业稿,笔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现在,”克里克特抬起眼,“你总算有了点.....嗯,姑且称之为入门级的理解。虽然你的应用案例分析部分,依然充满了令人尷尬的、社会学式的简单因果归因,缺乏对文化符號深层逻辑的敏感度。”
  李乐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这听起来几乎算是表扬了,“谢谢教授,我会继续深化理解,继续努力。”
  老太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她那把巨大的、像王座般的皮质转椅里,双手指尖相对,搭在身前。
  沉默了几秒,办公室內只剩下老座钟缓慢的“滴答”声。
  “我听说,”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你那个高效率窝边草的田野点,我们那些可爱的、在跨国流动中构建身份的留学生们,最近出了一点,计划外的数据波动?”
  李乐愣了一下,隨即意识到老太太指的是司汤达的事。
  消息传得真快,不过想想也是,在lse这种华人留学生交错重叠的地方。再说,这些日常就是靠著钻研人性人心过活的老头老太太们,和那些只知道在实验室里折磨学生的理工科大老爷们不一样,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和情报来源,有些时候,一点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小李禿子抬了抬屁股,试图让又被夹住的裤衩子拔出来,斟酌著词句,儘量用平实的语言,客观地简述了司汤达因涉嫌参与洗钱活动被警方逮捕,目前面临严重刑事指控的情况,省略了其中许多复杂的细节和个人的猜测。將其作为一个发生在观察场域內的极端事件来描述。
  “他父母从国內来了,”李乐说道,“他惹上了刑事官司,涉嫌洗钱。语言不通,处境艰难。我只是帮忙联繫了一位律师,提供些翻译和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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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域外奇闻。
  直到李乐说完,她才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峭。
  “啊,十一公斤黄金......真是颇具象徵意义的数字。足够沉重,也足够闪耀,完美契合了某些人对成功的想像。”她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瞅著李乐,“在你的初期报告里,你將这个司归类为表演型融入者,认为他的消费行为和社交活跃度是一种试图跨越圈层的身份表演。现在,这场表演似乎以刑事指控告终。”
  “那么,李,当你的田野对象从文化资本的积累与展示滑向刑事犯罪,这对你的研究意味著什么?一个意外的、血淋淋的鲜活案例?还是打乱了你好不容易绘製出的、关於圈层流动的社会地图?”
  李乐感到问题里的锋芒。他知道老太太这是在看他是否只將这件事视为一个猎奇的“研究素材”。
  斟酌著想了想,“教授,这件事,首先是一个悲剧。对当事人和他的家庭来说,是毁灭性的。作为,认识他的人,心情很复杂。”
  克里克特挑了挑眉,“那么,李,在这种复杂中,你的观察呢?”
  李乐深吸一口气,似乎要从一种不客观的角度抽离出去,断断续续的说道,“我观察.....或者说,感受到的是多重反应。”
  “他所在的,或者说他试图融入的那个相对核心的圈层,反应各异。有人,表现出很强的集体责任感,积极组织援助,联繫律师,安抚家属,这既是出於同胞情谊,可能也包含著维护群体形象、实践领导力的成分。”
  “有人则表现出明显的疏离甚至,厌恶,认为他是咎由自取,不愿被牵连。还有像他曾经追求过却又明確拒绝的一位女生,给了一笔远超出普通朋友关係的巨款,这背后的动机就更为微妙,可能混合了同情、愧疚,或者是一种.....划清界限式的决断?”
  克里克特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更外围的一些人,则更多是当作谈资,一种確认自身安全和优越的他者参照。而他的父母.....您能想像,那种从天塌下来的绝望,以及试图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挣扎。”
  “他们现在面对的不只是儿子的牢狱之灾,还有庞大数字的律师费,以及对儿子长期以来精心构建的成功学生形象的彻底崩塌的认知。”
  李乐想了想,“所以,我觉得复杂在於,这个事件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这个群体的水池,激起的涟漪不仅反映了既有的圈层界限、互动模式,更深刻地触及了在异国他乡的压力下,个体的价值观、友谊的韧性、家庭的支撑限度,以及面对巨大危机时,人们如何重新定义我们和他们的边界。”
  克里克特布捏起一枚黄铜书籤在手里不断的捻著,直到李乐讲完,她才缓缓开口,“那么,李,你呢,你在这个框架中的角色呢?”
  “我想,我的角色更接近於.....一个文化翻译,或者一个信息桥樑。至於分析框架,司汤达的个案確实呈现了一种极端发展,但並未脱离最初关於圈层、资本和身份表演的观察范畴。它只是揭示了这种表演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导向的危险路径。”
  “哦?危险路径?”克里克特似乎听到了新鲜的东西,难得翘了翘嘴角,“说说看。”
  李乐摩挲著椅子光滑的扶手,试著说道,“在之前的分析中,我注意到司汤达试图通过可见的消费和社交网络来弥补其实际文化资本与经济资本的不足。他租赁高档公寓、宝马汽车,购买奢侈品,频繁参与需要一定经济投入的社交活动。这一切,在群体內部,是一种试图获得认可、提升圈层位置的表演。”
  “但这种表演需要持续的经济投入。当他家庭提供的资本无法支撑这种表演时,他面临著两种选择,一是退出表演,承认自己无法维持所宣称的圈层身份,二是寻找非常规的资本来源,以维持表演的持续性。而他的悲剧,在於选择了后者。”
  克里克特若有所思,“所以,在你看来,他的犯罪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其身份表演逻辑的延伸?是为了维持那个建构出来的自我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可以这么理解,”李乐点头,“但这不仅仅是个人选择的问题。我所观察的这个群体,內部存在著一种隱性的竞爭压力。”
  “圈层的边界虽然模糊,但並非不存在。维持某种特定的生活方式、消费水平,是一种非正式的圈层资格认证。当一个人將这种外部认证內化为自我价值的核心標准时,他对於失去这种认证的恐惧,可能会压倒对法律风险的评估。”
  “恐惧.....”老太太轻轻重复著这个词,眼神掠过桌上那本翻旧了的《礼物》,“你提到了一个关键的情感维度。这比单纯的利益驱动分析更进一步。”
  “那么,这种恐惧的根源是什么?仅仅是面子?或者,在跨国流动的背景下,有更深层的原因?你有没有想过?”
  李乐思考著,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模糊的汽车喇叭声。
  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认为,这是一种在异质文化环境中,对於身份失效的深层焦虑。”
  “嗯,继续。”
  “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留学不仅仅是为了获取知识,更是一个重新定义自我、实现某种社会阶层跃升或巩固的机会。在这个过程中,表演,按照他们所以为的、目標圈层应有的方式去生活、消费、交往,成为一种重要的策略。”
  “但是,”李乐强调著,“当这种表演因为经济资本断裂而难以为继时,他们恐惧的不仅仅是社交层面的失败或丟面子,更是一种对整体人生规划崩溃的预感。”
  “留学是一项巨大的投资,承载著个人和家庭的期望。表演的失败,在某种意义上,意味著这项投资的失败,意味著他们可能无法实现预期的身份转型,无法在那个光鲜的、想像中的未来里占据一席之地。”
  “这种恐惧,使得一些人愿意鋌而走险。”
  克里克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晃动几下,“所以,你的这位叫司的个体样本,他的悲剧不仅仅在於个人的虚荣或愚蠢,也在於他被困在了一个由跨国资本、社会期望和圈层文化共同编织的网里。”
  “他用非法手段获取的经济资本,试图维繫的是其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的表演,最终却导致了所有资本的彻底崩溃,包括最基本的,人身自由。”
  说完,老太太把手里的黄铜书籤扔到桌上,“那么,你的介入,比如帮助联繫律师,是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试图理解这张网如何运作的一部分?观察当这张网突然收紧,將一个个体牢牢困住时,系统內外的各种力量,家庭、朋友、法律、学术机构,如何反应和互动?”
  李乐愣了一下,隨即意识到克里克特並非在指责他违背学术伦理,而是在引导他思考更复杂的田野伦理和观察视角,但说实话,自己哪想这么深入,还反应,还互动。
  “我.....是的。”李乐装著是这么想的,开始瞎几把扯道,“瞧见司汤达父母的绝望,看到朋友们出於不同动机的捐助,接触司法系统的冰冷程序,甚至感受到群体內部因此事而產生的微妙张力,啊~~~这些都让我对圈层的这些概念有了更血肉的理解。它们不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深刻影响著个体的真实力量,我说命运啊~~~”
  “嘴闭上!你觉得我和那个好色的老禿头一样傻么?”
  “呃.....没,您比他英明多了,教授。”小李禿子立马摆出一副坚定“卖队友”的表情。
  老太太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別的什么。她拿起红笔,在一张便签上快速写了几个词,推到李乐面前。道德恐慌、圈层边界强化/模糊、风险认知重构、身份表演的调適。
  “李,这个意外的事件,”克里克特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你注意到了圈层的反应,这很好。但不要仅仅停留在观察这些外部行为和社会网络的震盪上。你要穿透下去,去体会这事件背后的人性温度或者冰冷。”
  “你现在要关注的,绝不仅仅是这个个体命运的多舛。”
  “而是这个事件,如何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势头,在不同圈层的群体中激起的涟漪。那些建制派,那些高调展示者,那些实践生存者,甚至那些边缘的、试图融入者,他们如何看待这件事?是兔死狐悲的共情?是急於划清界限的恐慌?是事不关己的冷漠?还是,某种隱秘的、重新评估自身行为策略的契机?”
  老太太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李乐的颅骨,直接审视他脑海中的思绪,“记住,李,你的研究归根结底是关於人的。”
  “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工具,不是让你冷冰冰地將人分类、贴上標籤然后塞进理论的格子间里。尤其是人类学,它要求你理解他者,理解他们在特定文化情境下的恐惧、渴望、计算与无奈。”
  “司汤达的行为,在他自身的逻辑里,或许是一种对成功模板的拙劣模仿和绝望追逐。你要看到数字背后的焦虑,看到黄金背后那个在异质文化中迷失的、具体的人。”
  “不要让只有利益计算、权力博弈的冰冷社会物理的思维把你带歪了。有些工具,解释得了结构,解释不了人心深处的战慄和微光。”
  说到森內特,克里克特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提到了什么脏东西,“如果你把这事儿拿去问隔壁那个满脑子都是权力博弈和理性选择的老东西,我敢打赌,他会立刻开始绘製什么资本流动图谱、风险收益模型,或者大谈特谈这是圈层晋升失败的典型案例,將所有的情感和挣扎都简化成冷冰冰的利益计算和符號交换。”
  老太太夸张地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某种令人难受的味道,“他永远理解不了,人类行为中有太多无法被量化的东西,比如愧疚,比如义气,太现实了。”
  “他那套东西,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块虚幻的面子鋌而走险,解释不了父母那种不计成本的、近乎绝望的爱,解释不了纯粹的、非功利的情感流动,解释不了那个叫陈佳佳的女孩,为何会拿出一万英镑,这背后仅仅是理性的补偿吗?未必吧?或许夹杂著愧疚,或许是一种情感上的清算,还或许是更高级的、象徵性的赎买,维护自我道德形象的无意识行为......
  “对他那种情感便秘到往脑子里灌开塞露都不能畅通的脑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乐有些憋得难受,又努力绷住脸。对於这俩老头老太太之间的互喷,卑微小李只能保持沉默,省的一把火把自己给引著了,克里克特好歹当面清算,那老头,噫~~~~阴的来。
  正恍惚著,又听老太太敲著桌子,“人性,李,人类学要求我们保持距离,但並非冷漠。真正的理解,有时需要靠近足以灼伤人的温度。司汤达的案例,是一个珍贵的、 悲伤的窗口。”
  她指向笔记:,“把你刚才说的这些,关於表演的延续性、关於身份焦虑与恐惧、关於资本断裂的风险,补充到你的分析里。尤其是那种『身份失效』的恐惧,这是驱动许多看似非理性行为的情感內核。不能只有冷冰冰的结构分析。”
  “留意这个事件对你所研究的整个群体產生的涟漪效应。”
  “信任如何变化?圈层边界是加固了还是鬆动了?他们对风险的认知和討论是否改变了?这起刑事案件,本身就是一次强大的、外生的文化衝击。”
  “我明白您的意思,教授。”李乐认真地点点头,將那张写著关键词的便签夹进自己的笔记本,“我会努力去捕捉这些更微妙的、情感和意义的层面。关注事件对群体心態、圈层互动和个体意义世界的影响。”
  “嗯,”克里克特似乎满意了些,重新戴上老镜,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把门带上,从外面。”
  “哦,”小李一抬屁股,把又被夹住的裤衩子扥出来,带起一声轻响,站起身。
  就在他准备拉开门时,克里克特仿佛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李,作为研究者,保持你介入的疏离感是必要的。”
  “但別让这种疏离扼杀了你感知他人痛苦和挣扎的能力。否则,你和那些在金融城里对著屏幕上的数字下注的赌徒,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別?无非是你的赌注是论文,他们的是金钱而已。少被那老东西的权力和资本的狗屁逻辑污染了。”
  李乐心中一动,意识到老太太或许比他想像的更清楚他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想干什么,点了点头,“谢谢教授提醒,我会注意的。”
  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安静而空旷。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的空气,李乐嘆了口气。
  摸出手机,看著屏幕上韩远徵发来的关於给司汤达爸妈安排好了临时的公寓住处的简讯,只感觉到,理论是清晰的,框架是优美的,但现实,总是如此黏稠而复杂,充满了克里克特所强调的、无法被森內特式“现实”所完全囊括的、纷繁芜杂的“人性”,要在这两者的张力中穿行了啊。
  。。。。。。
  伦敦金融城边缘,“以太解决方案”公司的办公室,午后阳光被厚重的防眩光玻璃滤去大半锋芒,只剩下一种缺乏温度的白,均匀地洒在深色的地毯和冰冷的伺服器机柜上。
  王錚坐在那张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键盘,目光落在屏幕上闪过的一张张表格上,却没有焦点。
  老乔坐在他对面,身子微微前倾,匯报著,声音里带著一种常年游走於灰色地带形成的谨慎。
  “......国內那边,风头確实紧了不少。”老乔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家里刚传过话来,说是最近几条线上,好几个负责跑腿的车手都折了。”
  “那边提醒我们,这笔已经是近期最后一趟,数额是三百个。走老渠道,分三批,化整为零,通过那几个进出口贸易公司对敲过来。后面的,让咱们先静默,等通知,啥时候风过去了再说。”
  王錚没立刻回应,只是將目光收回,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封面印著“瀚海商贸季度財务报表”的文件夹上。
  数字是精心修饰过的,每一笔资金的流入流出都披著合法贸易的外衣,但他清楚这层外衣下面流动的是什么。
  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流程照旧,但速度放慢,每一层都要做得更乾净,票据、合同、物流单,所有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现在不是求快的时候,是求稳。”
  “明白。”老乔点点头,“都是熟手,知道轻重。就是.....这静默期,估计短不了,咱们这边的一些.....日常开销,得提前有个准备。”
  王錚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说:“我心里有数。你先去安排吧,按计划进行。还有,前面那几笔,再仔细查一查,別有疏漏。”
  “誒。”老乔连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子,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王錚一人。他身体向后靠近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静默期意味著资金链会暂时收紧,虽然核心业务还能维持,但一些需要现金快速周转的“外围”活动不得不暂停。这让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像鞋子里一粒硌脚的沙子。
  而国內渠道的突然收紧,又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缩,以后,需要新的路径,能够承受住可能到来的压力。
  想了想,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音后,被接起,传来韩远征的声音,“誒,王总?”
  “远征,是我。”王錚的语气切换成一种温和而略带关切的口吻,“没打扰你吧?”
  “没,没有,怎么,是不是投资的事儿?”
  “呵呵呵,这时候方便说?”
  “方便,你说。”
  “那什么,前几天开会,大家投票的那三个项目,permasense、autonomy corporation,还有那个boop,最终结果出来了吗?方向定下来没有?”
  电话那头,韩远征似乎正在某个略显嘈杂的环境,背景有模糊的交谈声和键盘敲击声,“哦,你不问,也就明天打算给你们这些投资人匯报。”
  “都投过票了,趋势比较明显,大部分lp还是更看好permasense的传感器网络和autonomy corporation的那个企业知识管理平台。”
  王錚笑道,“哈,和我想的一样,那个boop看好的人不多。”
  脚步声传来,韩远征似乎换了安静的地方,“是,boop那个快时尚电商,爭议比较大,看好其增长数据但担心模式可持续性和护城河太浅的人差不多对半开,所以现阶段优先级放在后面了.......”
  王錚认真听著,手指不断虚点滑鼠,“嗯,permasense的技术壁垒和背景確实有想像力,autonomy的概念也很契合企业数位化的大趋势。接下来是怎么个章程?是准备两家都接触,还是集中火力主攻一家?”
  “计划是先同时跟两家开始谈,”韩远征解释道,语气恢復了干练,“我已经让法务和负责技术的同事分別准备了更详细的尽职调查清单和term sheet框架.....”
  “......接下来一个礼拜,盛鎔会开始和他们的创始人及核心团队进行深度访谈,重点是技术实现路径、智慧財產权清晰度、市场规模验证以及財务模型的稳健性。”
  “不过,毕竟是早期项目,风险不小,估值和投资条款会是谈判的重点。如果条件合適,不排除两家都投......毕竟autonomy那边我们算是跟投,省了不少事儿.....”
  王錚听完,表示赞同,“谨慎点好。早期投资,赌的是人和趋势,细节决定成败。有什么需要我这边提供资源或者人脉支持的,儘管开口。”他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支持,又明確了自己作为有限合伙人的定位,不越界干涉具体运营。
  “谢啦,有需要肯定不会跟你客气,毕竟大家一起挣钱嘎。”韩远征应道,隨即语气略带歉意,“哦,对了,王总,不好意思啊,这几天有点私事缠身,你前两次来基金这边,我都不在,没能碰上面。”
  “没事,我也就是顺道,”王錚顺势將话题引向目標,“不过,最近忙什么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只能听到隱约的呼吸声,然后韩远徵才嘆了口气,“唉,是司汤达的事。就是之前一起玩过几次的那个lse的同学,有印象?”
  “你这猛地一说,我还针对不伤人,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嗨,惹上了刑事官司,挺麻烦的。”
  王錚的声音依旧保持著平稳的关切,“刑事官司?这么麻烦?”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出於对圈內人的带著八卦的热心。
  “具体案情还在调查,不方便细说。反正就是.....涉嫌帮人运了些不该运的东西,金额挺大,人被帽子抓了,现在拘著呢。”韩远征的语气里透著一种无奈,“他父母从国內赶过来了,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我们几个朋友这几天就帮著跑跑腿,联繫律师,安顿他父母什么的。”
  “这么严重?人现在怎么样?律师找好了吗?这种案子,律师很关键。”
  “人还好,就是压力巨大。律师....李乐不知道通过什么关係,帮忙联繫了一位御用大律师,级別很高,但费用也,唉,他父母正在想办法。现在刚进入司法程序,后面还有得熬。”
  “御用大律师?那確实.....费用不是个小数目。”王錚沉吟道,用一种为难与仗义之间的权衡的叮嘱,“远征,这种事情,朋友能帮一点是一点。如果他们在经济上或者別的方面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虽然我能力有限,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韩远征连忙说,“王总,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目前暂时还不用,他父母正在想办法凑钱,我们几个同学也凑了点,算是尽份心意。后续看情况吧,真有需要,我再跟你说。谢谢你啊!”
  “別客气,应该的。”王錚温和地说,“那你自己也多注意休息,別太累了。基金那边的事情,你多费心。”
  “好,放心,还有盛鎔张罗著呢。”
  掛了电话,王錚脸上那层温和关切的面具瞬间褪去,变得毫无表情。
  李乐竟然能联繫到御用大律师?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韩远征虽然表示暂时不需要帮助,但这种不確定性本身就是风险。司汤达知道多少?会不会在压力下说出什么?或者说,司汤达背后还有他不知道的牵扯?
  沉吟片刻,拿起手机,又快速拨通了另一个號码。这次,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嘈杂,带著隱约的音乐声和碰撞声。
  “餵?”阿龙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懒散的不耐烦。
  “是我。”王錚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你那边怎么回事?阿康什么时候走?为什么还在伦敦晃悠?等著帽子顺藤摸瓜请他去喝茶吗?”
  电话那头传来阿龙满不在乎的声音:“阿彪有他的事要处理,用不著你教我怎么做事的。帽子子那边,我有分寸。”
  “分寸?”王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的分寸就是留个活靶子在警察眼皮底下?我告诉你,阿龙,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国內的水房刚刚断流,伦敦这边要是再出紕漏,你我谁都跑不了!马上让阿彪离开英国,越远越好,没有我的通知,不许回来!”
  “王錚,你他妈少用这种口气命令我!”阿龙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著被冒犯的恼怒,“伦敦的事儿,你我各自一条线,老子的人老子说了算!该怎么擦屁股,我比你清楚!”
  “清楚?”王錚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清楚,就不会让司汤达这种雏儿去碰那么扎眼的东西!別忘了,司汤达见过阿彪,警方只要画出模擬画像...现在立刻,让阿彪走。如果因为他出了任何问题,后果你自己承担。”
  “你威胁我?”
  “我说的是事实。”王錚一字一顿,“给你两天时间安排,这是最后通牒。”
  电话那头传来阿龙粗重的呼吸声,僵持了几秒钟,阿龙才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行!王錚,你牛逼,但你也別忘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记住我的话。”王錚说完,不等阿龙再回应,直接掛断了电话。他將手机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旧苍白,將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个沉默而狰狞的符號。
  没来由的,王錚的心里闪过一丝悸动,转瞬即逝。
  。。。。。。
  而在王錚和阿龙在电话里爭执的时候,在唐人街,文兴酒楼的茶室里,李乐正在捏著白瓷茶盏,来了个韩信点兵。
  然后双手执杯,送到一人身前,笑道,“姨,您尝尝,凤凰单樅黄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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