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8章 仁至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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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远征的公寓里,灯光將或坐或站的七八个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出晃动而模糊的影子。
  李乐缩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韩远征、罗耀辉、庄欣怡、伍岳,还有两三个平时和司汤达一起玩的比较近的男生,刘真正低头划著名手机,眉头微蹙。
  韩远征和伍岳说了两句,点点头,起身,走到黄铜壁炉架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都到了?那,我说个事儿。”韩远征搓了搓手,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下午我陪司叔叔汤阿姨又去了趟警局和律师那里,情况不太好。”
  “那边已经向治安法院申请了延长羈押,批了,七天。”
  沙发上,罗耀辉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像是早料到如此,一旁的罗嬋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靠垫,庄欣怡则轻轻“啊”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担忧。
  “延长羈押?”伍岳推了推眼镜,皱眉问道,“意思是,说明警方认为案情复杂,需要时间深挖,或者证据链还不够扎实?”
  “可以这么理解,”韩远征点点头,“警方需要时间梳理证据、讯问同案其他人、可能还要和法兰西那边协调。申请延长羈押,说明他们手里掌握的料,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要扎实,也更严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沉闷嗡鸣。
  韩远征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道,“另外,司汤达他爸妈,经过.....反覆权衡,已经决定,聘请李乐帮忙联繫的那位御用大律师,做汤达的辩护人。”
  “御用大律师?”罗耀辉终於抬起头,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老韩,可以啊,这种人物都请得动?呵,排场不小。怎么,觉得普通律师配不上他司汤达了?还是觉得这官司能打成经典案例,名留青史?”
  一旁也有人小声嘀咕,“妈呀,御用大律师,可这得多少钱啊.....”
  “就是,这种级別的,天板得了,全伦敦也没几个吧?”
  韩远征没理会这群人的嘲讽和议论,压下眉宇间的不耐烦,“耀辉,话不是这么说。司叔叔他们不是要排场,是.....是没办法了。”
  “警方现在初步定的性是涉嫌参与有组织洗钱,而且涉案金额摆在那里,十一公斤黄金!一旦罪名成立,量刑起点就是三年往上,奔著十年八年的去了。做父母的,但凡有一线希望,能不拼命抓住吗?御用大律师的经验、资源和在法庭上的份量,確实不是普通事务律师能比的,爭取减少量刑的概率.....总要大一些。”
  “概率?钱呢?”罗耀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向韩远征,“御用大律师,那律师费不得高了去了?按小时收费吧?我听说这级別的,陪你喝杯咖啡的时间都够买个不错的包了。”
  韩远征声音低沉下去,“是,初步估计,整个案子走下来,基础辩护费用,就算李律师看在.....一些情面上给了优惠,也需要十万镑以上。这初步预估,整个流程走下来,所有费用打包,至少十万镑。这还只是律师费,没算其他的诉讼费用和一些专家证人的钱。”
  “十万?镑?”听到这个数字,一个男生失声,“抢钱啊这是!这特么够在伦敦买个小公寓的首付了!”
  “疯了吧?”有人忍不住嘀咕,“打个官司要这么多?这律师是镶金边了还是能通神啊?”
  客厅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搞得有点发懵。
  在这年头里,即便对於这帮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韩远征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司叔叔他们已经决定,把国內的房子抵押了,加上给司汤达准备的下一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再找亲戚朋友借上一大圈.......但后续还有诉讼费、专家费,还有他们二老在这边的吃住开销....压力非常大。”
  “我叫大家来,没別的意思。咱们这些人,跟司汤达认识时间都不短,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吹过牛。同学一场,朋友一场,现在他落了难,父母也跟著受罪。咱们....咱们出於人道,或者说,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能不能,大家一起帮忙凑一凑?”
  “不是要道德绑架,更不是摊派。多少是个心意,主要是个支持的態度,让叔叔阿姨知道,他们不是完全孤零零在这边扛著,咱们这些朋友同学的,心里还念著点情分。”
  他话音刚落,罗耀辉就“哈”地笑了一声,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我说韩大公子,绕了半天,在这儿等著呢?凭什么啊?他司汤达自己作死,往枪口上撞,凭什么让我们给他擦屁股?”
  “还御用大律师?我看他就是活该!普通的律师不能打官司?要我说,就按流程走,有多少钱请多少钱的律师,判几年是几年,命里该有这一劫,躲不过。非得当这个冤大头?”
  他的声音又响又刺耳,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有几个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闪烁,显然也是认同罗耀辉的。
  罗嬋忍不住出声,带著责备,“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司汤达是不对,但现在最难受的是他爸妈!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罗耀辉毫不客气地顶回去,“罗嬋,同情心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律师费使?这叫理智。”
  庄欣怡轻轻拉了拉罗嬋的胳膊,柔声对罗耀辉,“耀辉,司汤达是有错,错得离谱。但现在最痛苦的是他爸妈。叔叔阿姨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人在里面,前途未卜,但凡有一线希望,哪个做父母的会放弃?”
  “咱们帮的不是司汤达,是看在两位老人面上。他们人生地不熟,为了儿子倾家荡產,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爸妈?”罗耀辉声音提高了八度,“他司汤达在外面充大款、玩瀟洒的时候,想过他爸妈吗?欣怡,你就是心太软。这年头,好人就得让人拿枪指著?凭什么?”
  “罗耀辉!”韩远征终於有些动气了,“我叫大家来,是商量,不是摊派!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门在那边,现在就当我没说过!没人逼你!”
  眼看气氛要僵,伍岳赶紧打圆场,“远征,耀辉,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刚耀辉的话.....话糙理不糙。十万镑確实太嚇人了,不过呢,远征说得也对,毕竟是同学朋友一场,他父母现在也確实为难。”
  “这样吧,我呢,我比不得你们,什么情况你们都清楚,能力有限,远征,我刚好发了点津贴,凑个整,一千镑,算是点心意。”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庄欣怡第二个开口,“我家里刚给了生活费,我出五千。”
  罗嬋想了想,冲韩远征道,“我出三千吧。”
  韩远征一点头,“嗯,谢谢,我张罗的事儿,我挑头,五千。”
  “那,我出两千。”
  “我最近手头紧,一千行不行?”
  ……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表態。
  金额不等,但总算打破了罗耀辉製造的僵局。
  眾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落在了还没说话的李乐和罗耀辉身上。
  李乐一直没吭声,仿佛置身事外。直到韩远征的目光望过来,他才慢吞吞地说道,“我三千吧。”
  这个数字,在这种场合下,不算多,也不算少,带著一种恰如其分的距离感。
  最后只剩下罗耀辉。他感受著集中过来的视线,脸上表情变幻了几下,嘲讽、不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行啊,韩秘书长,您这带头作用起得好啊。道德高地让你占完了,这要是不出点,倒成了冷血动物了?”
  韩远征眉头紧锁,“罗耀辉,我说了,全凭自愿,量力而行。你要实在不愿意,没人逼你。”
  “我是不愿意!”罗耀辉梗著脖子,站起身,“我觉得这钱得冤!不值!有这十万镑干点什么不好?非得扔给律师打水漂?司汤达自己作的孽,凭什么让这么多人替他买单?你们愿意当冤大头,是你们的事!”
  话虽这么说,可眼神在韩远征手下的那张登记纸上瞄著,眾目睽睽之下,他要是真一分不出,面子上也实在掛不住。
  罗耀辉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最终像是赌气一般骂了句脏话,猛地从屁股兜里拿出支票本,唰唰写了几笔,撕下来,拍在茶几上,发出不小的响声。
  “五千!拿去!”他语气冲冲,仿佛不是捐钱,而是输了一场极不情愿的赌局,“老子就当买个清静,免得以后你们在背后嚼我舌根,说我罗耀辉见死不救,特么的!”
  说完,说完,转身就走,一脚踢开挡路的几把椅子,叮铃哐啷地走向门口。
  客厅里一片寂静,被罗耀辉这突如其来的“慷慨”和持续的火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韩远征没理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计算著数额。
  “我这里五千,欣怡五千,耀辉五千,岳哥一千,李乐三千.....”他一边点一边念,最后抬起头,“加起来是两万七千镑。”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在十万起步的律师费面前,这笔钱更像是一种姿態,一种对过往情分和当下不忍的交代,而非解决问题的关键。
  就在这时,刘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抬头对韩远征说:“是佳佳。她说她刚忙完,来不了,不过,她说,她出一万。”
  “陈佳佳?”
  “一万镑?”
  罗耀辉刚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听到这句,动作猛地顿住,背影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几秒后,还是拧开门把手,重重地摔门而去。
  “咣”的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了一下。
  客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都被陈佳佳这远在预期之外、又数额巨大的“心意”给惊住了。
  韩远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摇了摇头,没说话。
  庄欣怡喃喃道,“她.....她不是对司汤达.....”话没说完,自己停住了,只是眼神复杂地看向刘真的手机屏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信息。
  伍岳此刻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一万镑.....嘖,司汤达这顿牢饭,吃得可真不便宜。”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
  李乐窝在窗边的椅子上,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眾生相。
  从韩远征带著“责任感”的號召,到庄欣怡、罗嬋毫不犹豫的支持,刘真几个人稍显犹豫但仍解囊,伍岳坦然而略显疏离的“量力而行”,再到罗耀辉激烈反抗后近乎赌气的“割肉”,最后是陈佳佳这远超普通朋友界限的一万.....
  每一份“心意”背后,都藏著复杂难言的心思,情谊、算计、同情、面子、愧疚、甚至可能还有某种隱秘的补偿心理,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堆零零散散却意味复杂的英镑。
  他脑海里闪过司汤达曾经围著陈佳佳献殷勤的模样,闪过那晚生日派对上被退回的坦桑石手链,闪过司汤达父母那绝望而卑微的眼神.....
  想起四个字,仁至义尽。
  就像这些钱,无法承载司汤达父母的全部希望,也无法改变案件本身的残酷逻辑,它只是一块浮木,在滔天巨浪中,给予一点象徵性的支撑,但激起的涟漪远超它本身的货幣价值。
  李乐摸了摸腿上,窗外路灯照落下来的影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心说,人心里,总得有点儿光亮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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