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提级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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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下午四点零七分。
  最高检审查处的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日光灯管排成一列。
  夏晚晴拖著一只黑色行李箱走在前头,双马尾在后脑勺晃,步子又快又稳。
  顾影跟在半步后面,手里抱著两只文件袋,厚得把牛皮纸都快撑裂了。
  两个人从冀州飞过来,落地没歇脚,直奔这儿。
  审查处二楼拐角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牌上三个字——秦知语。
  夏晚晴没敲门,直接推开就进。
  秦知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丹凤眼从镜框上方抬起来,看见夏晚晴的脸愣了半拍。
  “夏律师?”
  夏晚晴没寒暄。行李箱拉链拽开,从里面搬出三份装订好的卷宗摔在桌上。每一份都有两指厚,封面贴著红色標籤,编號从a到c。
  紧跟著,她把平板电脑往秦知语面前一推。屏幕已经亮了,暂停在审讯录像的第一帧——王虎跪在废弃工具间的水泥地上,满脸鼻涕眼泪。
  最后是一个加密u盘。
  “a是聂远案原始卷宗的五处致命漏洞分析,b是真凶王虎的完整审讯视频及文字实录,c是冀州市局常务副局长周正国通过暗网下达追杀令的技术截图和链路溯源报告。”
  夏晚晴一口气说完,手指点在u盘上。
  “这里面还有周正国派人跨省灭口的通讯截获记录。我老板差点死在沧州的公路上。”
  秦知语没急著碰那些材料。她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丹凤眼盯著夏晚晴看了三秒。
  “陆诚人呢?”
  “押著真凶在沧州,等您一句话。”
  秦知语点了下头,把平板拉到眼前,按下播放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录像里王虎断断续续的哭嚎和供述声从平板的扬声器里漏出来。
  “九四年……七月二十三,下大雨……她穿著一件蓝底碎花的上衣……”
  秦知语的表情在录像播放到第四分钟的时候变了。
  她的下頜肌肉收紧,握笔的右手指节发白。丹凤眼里头的东西不是震惊,是一种被压到极限的怒意。
  “花上衣……我怕留著晦气,当晚就埋了……河岸上有棵歪脖子树,第三棵……”
  录像播放到王虎交待被害人手錶的时候,秦知语一巴掌拍在了暂停键上。
  “荒唐。”
  她站起来,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绷得笔直。她走到窗前,背对著夏晚晴和顾影,沉默了整整十秒。
  “一案两凶。真凶逍遥法外二十一年,无辜者早已被枪决。而製造这一切的人,现在是冀州市局常务副局长。”
  秦知语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跨省派杀手灭口,追杀辩护律师。这已经不是冤案的问题了,这是在挑衅整个国家的司法底线。”
  夏晚晴没接话。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攥紧。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的事,得靠面前这个女人。
  顾影適时递上了最后一份文件——《关於冀州聂远案提请最高人民检查院启动审判监督程序的律师意见书》。
  秦知语接过来翻了两页,合上。
  “你们先回酒店等著。两小时內给你们答覆。”
  夏晚晴和顾影走出审查处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顾影侧头看了夏晚晴一眼,犹豫了下才开口。
  “秦检会顶住吗?”
  夏晚晴把双马尾往后拢了拢,桃花眼眯起来。
  “你没看见她拍桌子那下?那不是在犹豫,是在忍。秦知语这个人,越忍越狠。”
  .......
  秦知语拍完桌子的四十分钟后,最高检三楼会议室的灯亮了。
  检委会紧急扩大会议。
  十二个人围坐在椭圆形长桌前,每人面前摆著一份加急印刷的案情摘要。
  秦知语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用十五分钟把案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讲完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大约八秒。
  副检察长放下手里的案情摘要,推了推老花镜。
  “这个案子影响太大了。秦检,你有没有考虑过,先让冀州方面內部核实——”
  话没说完。
  秦知语的手掌拍在桌面上。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內部核实?”
  她的丹凤眼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诸位,二十一年前,一个十九岁的无辜青年从侦查到枪决只用了三十七天。二十一年后,製造这桩冤案的人坐在副局长的椅子上,调动杀手跨省灭口,追杀辩护律师。”
  她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半度。
  “把案子退回去让他们自查自纠?那跟让凶手给自己验尸有什么区別?”
  会议室的空气凝滯了。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有人低头翻材料不说话。
  秦知语没给任何人打圆场的机会。
  “《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四条,各级人民法院院长发现本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和裁定確有错误的,应当提交审判委员会处理。
  第二百五十六条,最高人民检察院对各级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和裁定,如果发现確有错误,有权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向同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本案涉及死刑错判、主犯逍遥、办案人员涉嫌故意杀人及滥用职权。依法,必须提级审理,异地管辖。放任杀人犯当副局长,才是对国家司法最大的抹黑!”
  最后一句话她的音量提上去了。
  不是吼,是那种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克制到了极点的愤怒。
  副检察长的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没再说话。
  检察长坐在长桌最顶端,从头到尾没开过口。这时候他合上了面前的案情摘要,抬起头。
  “表决。”
  全票通过。
  秦知语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两拍。她掏出工作手机,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审查处,立刻准备提级审理申请书,抬头最高人民法院。案號我发你,一个字都不能错。两小时內送到我桌上签字。”
  ......
  京都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一分。
  最高法院立案庭值班法官的办公桌上,传真机吐出了一份盖著最高检公章的提级审理申请。
  法官看完第一页就站了起来。
  四十分钟后,最高法审判委员会完成紧急合议。
  红色指令下发。
  最高法以机要內网专线,將提审文件同步传送至冀州省高院和冀州市公安局。文件编號以“特字”开头,盖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的大红国徽章。
  这种编號的文件,整个夏国司法系统一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份。
  ......
  冀州。
  市局六楼。副局长办公室。
  周正国刚把地下b区特殊物证库的销毁审批单填到一半。
  笔尖还压在最后一个“批准”的“准”字上,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办公室主任脸色铁青,手里捏著一张a4纸,纸的边角在他手指间抖个不停。
  “周……周局!”他把那张纸放在办公桌上。
  周正国的目光落在纸面上。
  最高人民法院。
  提审令。
  案由:聂远故意杀人案(1994)冀刑初字第0805號。
  决定:本案由最高人民法院直接再审,全程公开审理。
  落款处盖著鲜红的国徽章,日期是今天。
  周正国的右手还保持著握笔的姿势。笔尖划过审批单,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线。
  他没有站起来。整个人往真皮转椅的靠背上陷下去,脊椎一截一截地塌,最后整个后脑勺靠在椅背顶端。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著,白光打在他的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在十秒之內老了十岁。
  桌上那份填了一半的物证销毁审批单,再也不需要签了。
  ......
  次日,沧州,废弃化工厂外的土路上。
  两辆黑色防弹特种车停在路边,车顶的警灯没亮,但车身侧面喷著“最高人民检察院”七个白字。
  八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从车上跳下来,在院子里列成两排。
  王虎被从工具间里拽出来的时候,双手反绑,嘴里塞著破布条,整个人散发的味道让两个特警都往后退了半步。
  锅炉房里那四个杀手也被拖了出来,一字排开蹲在地上。
  交接手续很快。特警队长核验完王虎的身份信息,在押解单上签了字,递给陆诚一份回执。
  “陆律师,最高检指定全程特警护送。京都那边的看守所已经腾好了位置。”
  陆诚接过回执扫了一眼,折好塞进西装內袋。
  两辆防弹车的车门合上,柴油发动机低吼一声,车队驶上县道,匯入通往京都的高速公路。
  陆诚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靠窗位置。左边是周毅,右边是雷虎。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冀州灰扑扑的平原被拋在身后,远处的天际线上,落日把云层烧成一片暗红。
  陆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
  魔都。正诚律所。18层。
  冯锐的三块屏幕同时亮著。左边那块是代码编辑器,中间是社交平台的后台管理面板,右边是一段已经剪辑好的三十秒预告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最高法的国徽和一行大字——
  “冀州21年冤案真凶落网,最高法全网直播提审。”
  冯锐点了发送键。
  三秒后,正诚律所的官方帐號推送弹出。
  十分钟內,转发量破了五万。
  三十分钟,话题衝上热搜第一。
  一个小时后,全网在线討论人数突破两千万。评论区里有人贴出了张桂芬血书的照片,有人翻出了二十一年前“严打模范”的旧报纸扫描件。
  周正国那张被裁剪过的领奖照片,被网友扒了出来放在血书旁边。
  两张图。
  一张是笑著举奖盃的副局长。
  一张是用自己的血写了十五年申诉信的母亲。
  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
  .......
  京都。最高法院看守所。
  交接手续办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陆诚从看守所的铁门里走出来,冷风灌进没扣扣子的衬衫领口。他停在台阶上,仰头吐了口气,白雾散在路灯底下。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陆律师。”
  秦知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穿著黑色大衣,丹凤眼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锋利。
  陆诚转过身。
  “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讲清楚。”秦知语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王虎的口供和审讯录像是在没有司法机关在场的情况下录製的,对方律师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程序上的漏洞,你打算怎么补?”
  陆诚停下脚步,看著她。
  “秦检,你管程序,我管要命。”
  他顿了一下。
  “庭审我会让那件烂衣服和生锈的手錶,亲自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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