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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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来黑瓦巷之前,陆青言早已將县衙书库里所有关於广陵县歷史的卷宗,全都翻阅了一遍。
  而关於黑瓦巷的种种,更多的是来自於他父亲陆远,在夜深人静时那一声声无奈的嘆息。
  父亲在任时,不止一次地指著舆图上黑瓦巷的位置对他说:“言儿,此处乃广陵之毒瘤,其根已深,牵一髮而动全身,非寻常手段所能除,为父无能,只能眼睁睁看著它在此腐烂。”
  那时的陆青言还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巷子,为何能让身为一县之长的父亲都感到如此棘手。
  直到他从那些散发著霉味的故纸堆里一点点地拼凑出了这个“毒瘤”的由来,他才真正理解了陆远当年的无力与愤懣。
  书库中,根据一本名为《广陵县誌异》的残破古籍记载,几百余年前的广陵县,並非如今这般模样。
  那时,广陵县曾有过一段辉煌到近乎梦幻的鼎盛时期。
  起因,是一桩足以让整个东山郡都为之震动的发现,一座小型的灵石矿脉,就在城南的山中被勘探了出来。
  灵石。
  修仙者世界里的硬通货,是驱动阵法、辅助修炼、炼丹制器的根本。
  一时间,广陵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竟成了无数人眼中的淘金地。
  御剑而来的修仙者,嗅觉敏锐的各地商贾,怀揣著发財梦的江湖散人,还有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靠出卖力气换取一口饱饭的流民,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蜂拥而至。
  小小的县城,人口在短短数年之內暴涨了数倍。
  客栈爆满,米价飞涨,一座座崭新的商铺和宅院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而当时的那位县令,正是一个野心勃勃、好大喜功之人。
  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他非但没有想著如何安抚百姓,稳定物价,反而被那冲天的欲望烧昏了头脑。
  他想趁著这股史无前例的建设热潮,打造一座规模庞大的地下城。
  按照他那疯狂的构想,这座地下城上层是四通八达,足以容纳车马並行,能將全城所有污水、雨水尽数排入清河的“万年水道”。
  而下层,则是一条条巨大的秘密通道,可以直接连通城外的灵石矿脉,以及城內各个重要的仓库和商铺。
  他要將这里打造成一个集排涝、运输、仓储、乃至军事防御於一体的“地下城”。
  这个在旁人看来无比疯狂的计划,在当时並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异想天开。
  这份堪称异想天开的图纸,在被快马加鞭送呈至东山郡府,甚至州府之后,竟意外地得到了上官们的默许乃至暗中支持。
  在那些真正手握大权的上位者眼中,广陵县的灵石矿不仅仅是一座会流淌金银的宝山,更是一块能吸引来无数“金凤凰”的梧桐木。
  那些御剑而来,挥金如土的仙师们,才是真正的財富。
  如何让这些眼高於顶、一言不合便可能拔剑相向的仙师们,安安稳稳地待在你的地盘上消费、交易,而不是转身去了別家?
  如何在这场由灵石矿引发的泼天富贵之中,为朝廷,也为他们自己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答案,便是服务。
  是提供一个远比其他地方更便捷、更高效、更安全的城市环境。
  而这位县令所构想的“地下城”,完美地契合了他们的需求。
  这是一盘大棋。
  上官们想借著这股东风,將广陵县这个无名小城,硬生生拔高成一个能与州府大城相媲美,专门服务於修真界的“特区”。
  而那位县令,则將此视作自己青云直上,未来封侯拜相的终极跳板。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充满了贪婪与野望的豪赌。
  赌注,便是这广陵县未来数十乃至百年的气运。
  正是有了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支持,这个计划其野心之大,其构想之宏伟,在当时,足以让任何一个知晓內情的州府大员都为之侧目。
  为此,整个广陵县及其周边数个郡县的民力与財力,都被榨取到了极限。
  无数的民夫被强行徵调,日夜不休地在地下劳作。
  县衙的府库被搬空,城中富户被强行“劝捐”,甚至连普通百姓的税,都被预徵到了三十年之后。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这场建立在灵石之上的繁华,终究是镜水月。
  他们所有人都高估了那条灵石矿脉的储量,也低估了修仙者们那近乎於掠夺式的开採速度。
  那巨大的地下工程刚刚初具雏形,一个噩耗便传来了。
  灵石矿,枯竭了。
  那座寄託了无数人野望的“地下城”,瞬间就成了一个深不见底,谁也填不上的巨大烂摊子。
  那位好大喜功的县令,也因此沦为最大的罪人,被盛怒的上官们当成替罪羊,弹劾罢官,最终鬱鬱而终。
  而他留下的那个深埋於地下的巨大烂摊子,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留在了广陵县的肌体之上。
  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个被世人遗忘的巨大地下空间,渐渐地便成了那些被“光明”所拋弃的人的乐园。
  亡命的匪徒,潜逃的罪犯,走投无路的赌徒,还有那些在黑夜里做著各种见不得光买卖的三教九流。
  他们就像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这个地方。
  “为何不剷除那里呢?”
  陆青言的记忆中浮现出前身曾这么问过陆远。
  “剷除?”
  陆远看著当时目瞪口呆的儿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剷除?”
  “那地下的通道四通八达,如同蛛网,当年的图纸早已遗失,派兵进去只会有去无回。”
  “强行封死所有出口,更只会让里面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亡命徒,从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衝出来,在城中製造更大的混乱。”
  “言儿,你要记住。为官,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更清廉,而是谁更懂得妥协。”
  那一夜,父亲最后的话,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陆青言的脑海里。
  “那个地方,就是广陵县的夜壶。所有见不得光的骯脏东西,都被装在了里面。为父能做的,不是將它打碎,那只会让秽物洒得到处都是。”
  “为父能做的,只是死死地盖住那个壶盖,不让里面的东西溢出来,污染到地面上那些无辜的百姓。”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陆青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目光落在了巷子中部一家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的小酒馆上。
  酒馆没有招牌,只是在门口那根已经快要烂掉的木桩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刻著三个字。
  “小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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