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回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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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將一死,本就靠著吴勇一口气强撑著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吴將军死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让城墙上所有守军的心理防线,彻底炸裂。
  “噹啷!”
  第一个扔下兵器的士兵,带动了第二个,第三个。
  兵器砸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別杀我!我投降!我投降了!”
  “好汉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城墙之上,所有的永平守军,都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双手抱头,成片成片地跪在了血泊之中,瑟瑟发抖。
  前一刻还血肉横飞的惨烈战场,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突兀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城墙上那些浑身浴血的北营士兵,冷漠地看著这些跪地求饶的敌人,手中的环首刀依旧紧握,刀尖上,还在滴著温热的血。
  他们没有追杀,也没有放鬆警惕,只是沉默地等待著將军的命令。
  城墙上,那名脸上带著刀疤的北营百夫长,一脚踹开吴勇尚有余温的尸体,將插在他身上的环首刀拔了出来。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对著周围那些已经控制住局面的弟兄们,长舒了口气。
  “他娘的,总算是拿下了!”
  很快,永平县那沉重的城门,被从里面缓缓打开。
  王青山一马当先,率领著黑压压的大军,涌入了这座刚刚经歷过鲜血洗礼的城池。
  ……
  半日后,永平县衙。
  这里已经被清理乾净,成了王青山的临时指挥所。
  他坐在原属於吴勇的位置上,听著手下將官的匯报。
  “启稟將军,城中防务已全部由我军接管,武库、粮仓均已查封。”
  “一千两百余名降兵,已全部缴械,集中看押於校场。”
  “此战,我军阵亡四十七人,重轻伤五百余人。”
  听到伤亡数字,王青山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嘆息一声:
  “尸骨妥善收敛,登记造册,战后,送他们回家。”
  “是!”
  “那个先登破城,斩杀吴勇的百夫长,叫什么名字?”王青山换了个话题。
  一名副將立刻回答:“回將军,此人名叫孟令,之前是北营的新兵了,后来跟著侯爷从清平关一路打过来,展现出来不俗的勇武,如今已是百夫长。”
  “孟令?”王青山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让他来见我。”
  很快,一个脸上带著长长刀疤,身材壮硕如牛的汉子,被带进了大堂。
  他身上的甲冑还带著未乾的血跡,脸上也满是血渍,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末將孟令,参见王將军!”
  孟令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起来吧。”
  王青山打量著他,点了点头。
  “今天,你干得不错。”
  孟令咧嘴,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容有些憨厚,又带著一股子军中悍卒特有的彪悍。
  “將军谬讚了,是那吴勇自己找死。”
  “不过那傢伙確实是块硬骨头,为了啃下他,俺手底下两个好兄弟,都折在那城墙上了。”
  说起这个,孟令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黯然。
  王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甲冑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我北营的兵,没有一个是白死的。”
  “等战事结束,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最好的抚恤,他们的孩子,侯爷会养著。”
  听到这话,孟令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们愿意为侯爷,为这支军队,拼上性命的理由。
  孟令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俺家里遭了灾,成了流民,快饿死的时候,是侯爷给了一口粥吃,这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听说侯爷在招兵,俺想都没想就报名了。”
  “当时,没想到当侯爷的兵,待遇竟然这么好。”
  “不过俺当兵可不是为了这些待遇的。”
  “俺这条命,是侯爷给的。能为侯爷打仗,俺孟令,才觉得自己有价值!”
  他的话,简单,质朴,却透著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真诚。
  王青山听完,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走到一旁,从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把造型古朴,刀鞘上还镶嵌著宝石的环首刀。
  这是从吴勇臥室搜刮出来的武器,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走到孟令面前,將刀递了过去。
  “你的刀,在城墙上卷刃了吧?”
  “这把,是你的了。”
  孟令看著那把宝刀,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却连连摆手。
  “不不不,將军,这太贵重了,俺……俺不能要。”
  “我让你拿著,你就拿著!”
  王青山把刀硬塞到他怀里,语气不容置疑。
  “好刀,配英雄。”
  “你今天,配得上它。”
  王青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孟令,你记住。”
  “你的名字,还有你活著的兄弟的名字,和那位战死兄弟的名字,我会亲自写进捷报,送到侯爷的案前。”
  “在咱们北营,有功,必赏!”
  “你小子,前途无量!”
  孟令抱著那把沉甸甸的宝刀,听著王青山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扑通!”
  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双膝跪地,对著王青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起来,像个爷们儿一样站著。”王青山將他扶起,
  “好好干,別给老子丟脸,也別给侯爷丟脸!”
  “是!”孟令猛地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等处理完城中的一应事务后。
  王青山屏退了左右,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堂里。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份名单。
  上面,是此战阵亡將士的名字。
  他的手指,从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划过,眼神里,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战爭,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胜利的背后,永远是鲜血和牺牲。
  许久。
  他將名单小心翼翼地收好。
  “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把军中的记室叫来,我要写捷报。”
  很快,一名文书打扮的年轻人,带著笔墨纸砚,来到了堂下。
  王青山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开始口述。
  “稟侯爷:”
  “末將於今日,率军攻克永平。”
  “敌將吴勇,顽抗不降,已被我军百夫长孟令,阵斩於城头。”
  “此战,我军將士用命,奋勇先登,伤亡……”
  他顿了顿,报出了那个数字。
  “……孟令此人,作战勇猛,忠心可嘉,乃可造之材,望侯爷擢用。”
  洋洋洒洒,將此战的经过和结果,都详细地敘述了一遍。
  “写完了吗?”
  “回將军,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王青山接过,虽然他认的字不多,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確认没什么大问题后,才点了点头。
  “用火漆封好。”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兵。
  “去,挑一匹脚力最好的战马,再找一个最机灵的斥候。”
  “告诉他,连夜出发,天亮之前,必须將这封捷报,送到渔阳,交到侯爷手上!”
  “若是耽误了,提头来见!”
  “是!”
  夜色中,一骑快马,带著滚烫的捷报,衝出永平县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消失在了通往渔阳的官道尽头。
  渔阳郡,郡守府。
  烛火跳动,將李万年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的面前,摆著两份刚刚送达的捷报,一份来自广阳,一份来自永平。
  广阳城兵不血刃,守將刘豹望风而降。永平县则经歷了一场惨烈的攻城战,守將吴勇顽抗至死,最终被王青山以雷霆之势攻克。
  “一降一战,倒也在意料之中。”李万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站在他下首的渔阳郡守周恆,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侯爷用兵如神,如今广阳、永平二地已入囊中,燕王回援之路被彻底堵死,已是瓮中之鱉了。”
  李万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了悬掛在墙上的巨大地图前。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地图上缓缓扫过。从北境的清平关,到他现在所在的渔阳,再到更南方的京城。一条由燕王十数万大军构成的黑色箭头,正从京城方向,掉头向北,直指他所在的区域。
  “瓮中之鱉?”李万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周郡守,你觉得我手上这两万多兵马,能挡得住燕王那十万回师的虎狼之师吗?”
  周恆脸上的笑容一僵,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这……侯爷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行了。”李万年挥手打断了他的奉承,“说点实在的。”
  他指著地图上的广阳和永平两个点。“这两个地方,城池不算坚固,兵力不足,粮草也有限。燕王大军一到,顷刻间便会城破。我守不住,也不打算守。”
  周恆闻言,心中大惊。“那……那侯爷的意思是?”
  李万年的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芒,他吐出了四个字,让周恆如遭雷击。
  “坚壁清野。”
  “什么?”周恆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侯爷,您的意思是……要放弃广阳和永平?”
  “不是放弃。”李万年纠正道,“是带走。”
  “我要在燕王大军抵达之前,將这两地所有的人口、物资、粮草,全部转移到渔阳来!”
  “我要让赵明哲那十万大军,扑过来的时候,面对的是两座一无所有的空城!我要让他连一粒米,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周恆彻底被李万年这个疯狂的计划给震慑住了。
  將两个县城的人口和物资全部迁走?这……这怎么可能!这可不是搬几户人家,这是数以万计的百姓,是堆积如山的物资!且不说百姓愿不愿意背井离乡,光是这其中的组织和耗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侯爷,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周恆急得满头大汗,“此举工程浩大,匪夷所思!且不说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光是那些故土难离的百姓,和根深蒂固的士绅大户,就绝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李万年冷笑一声,“那就打到他们答应。”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神色冷峻。“周郡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下达命令。”
  “此事关係到我北营数万將士的生死,关係到整个战局的走向,容不得半点迟疑和折扣。”
  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周恆,直接取过笔墨纸砚,开始亲自撰写命令。
  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广阳的李二牛和陈平,一封给永平的王青山。
  信中的內容大同小异,核心思想只有一个:用尽一切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內,完成人口和物资的转移。
  对於普通百姓,以劝说为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们战火將至,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若愿意跟隨大军迁徙,到了沧州,便能分到田地,过上安稳日子。
  对於那些愿意配合的士绅大户,则给予优待,保证他们的核心財產不受损失。
  而对於那些敢於违抗命令,煽动人心,或是暗中作梗的……
  李万年的笔锋一顿,在信的末尾,添上了一行杀气腾ling的字:凡违令者,以通敌叛逆论处,就地格杀,家產充公!
  写完信,他吹乾墨跡,用火漆封好。
  “来人!”
  “將这两封信,以最快的速度,分別送往广阳和永平!不得有误!”
  “是!”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李万年和依旧处于震惊中无法自拔的周恆。
  周恆看著李万年,嘴唇哆嗦著,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
  “侯爷,您……您可知此举意味著什么?”
  “这无异於与整个燕地的士绅为敌啊!他们会恨您入骨的!”
  李万年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深邃。
  “周郡守,从我决定给百姓分田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天下所有士绅的敌人了。”
  “多他们几个,不多。少他们几个,不少。”
  “至於恨……”李万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就让他们恨吧。等我踩著他们的尸骨,建立一个新秩序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恨,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周恆听著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侯爷,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將军,这是一个准备將整个旧世界砸得粉碎的梟雄!
  他颤抖著声音问道:“那……那下官,需要做些什么?”
  李万年看著他,淡淡地说道:“你?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需要在这里,亲眼看著,我是如何把这件你认为『匪夷所思』的事情,变成现实的。”
  周恆闻言,双腿一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即將在广阳和永平,这两座刚刚被战火洗礼过的城池上空,猛烈颳起。
  而掀起这场风暴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周恆躬身,不敢再多言。他明白,从今往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眼前这条大腿,无论对方的决定有多么疯狂,他都只能无条件地服从。
  因为违抗的下场,他已经可以预见。
  李万年看著他惶恐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地图。
  他的手指,在渔阳、广阳、永平三地之间,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重重地落在了更北方的沧州。
  那里,才是他的根基所在。
  这一次,他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更要通过这一战,彻底夯实自己的根基,为將来的大业,铺平道路。
  赵明哲,你的十万大军,就让我看一看,究竟是你的兵锋更利,还是我的手段更硬。
  夜色渐深,两匹快马,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分別衝出渔阳城,向著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它们带去的,是两道足以让无数人命运改变的命令。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与人性的博弈,即將拉开序幕。
  李万年独自站在堂中,听著窗外的风声,眼神平静而坚定。
  他知道自己將要面对什么,但他毫无畏惧。
  因为他身后,站著的是千千万万渴望活下去的百姓。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领他们,活下去。
  堂堂正正地,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广阳城,郡守府。
  李二牛正翘著二郎腿,一边啃著个大肘子,一边听著新上任的校尉陈平匯报城中事务。
  “……二牛將军,城中降兵已整编完毕,情绪稳定。武库和粮仓也都派了双倍人手看守,绝不会出岔子。”陈平恭敬地说道。
  李二牛“嗯”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道:“干得不错。这些琐碎事,你看著办就行,俺懒得管。”
  他心里正烦著呢。
  这广阳城投降得太快,让他憋了一肚子的劲没处使。现在每天就是待在府里处理这些文书杂事,简直比上阵杀敌还难受。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神色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报!二牛將军,侯爷的加急令!”
  李二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扔掉手里的肘子,抢过信件就撕开了火漆。
  陈平也凑了过来,神情专注。
  然而,当李二牛看完信上的內容后,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错愕和不解。
  “啥玩意儿?”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挠著头,满脸疑惑地看向陈平。
  “陈平,你来看看,是不是俺看错了?侯爷这是啥意思?让咱们把这城里的人和东西,全都搬走?”
  陈平接过信纸,仔细地阅读起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但眼神却越来越亮,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混杂著震惊和钦佩的神色。
  “二牛將军,你没看错,侯爷就是要我们这么做。”
  李二牛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在堂內来回踱步。
  “搞什么名堂?打仗就打仗,让咱们赶人算怎么回事?这又不是俺们北营的活儿!”
  “俺们是拿刀砍人的,不是拿鞭子赶羊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陈平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二牛將军,这你就不懂了。侯爷此举,乃是神来之笔!这叫『坚壁清野』!”
  “燕王十万大军来势汹汹,我们兵力不足,硬拼是下策。侯爷这是要釜底抽薪,断了燕王的粮草和补给!让他那十万大军,变成十万张等著吃饭的嘴!”
  “一支没有粮草的大军,就算人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经过陈平这么一解释,李二牛那简单的脑子总算是转过弯来了。
  “哦……俺好像明白了。”他恍然大悟,“就是不给敌人留一点东西,让他们饿肚子?”
  “正是此理!”陈平点头道,“而且,侯爷还承诺將这些百姓和物资迁到沧州,分田分地。这不仅是削弱了敌人,更是壮大了我们自己!此消彼长之下,胜负之势,已然明朗!”
  李二牛听得连连点头,对李万年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愧是头儿!想的就是比俺们远!”他感慨了一句,隨即又犯了难,“可这事……不好办啊。让老百姓拖家带口地离开家乡,怕是没几个人愿意。”
  “所以,侯爷才让我们先礼后兵。”陈平指著信上的內容,“我们先召集城中的官吏和士绅,把道理给他们讲清楚,爭取他们的配合。”
  “行!那就按头儿说的办!”李二牛大手一挥,“你马上去把那些投降的官吏,还有城里有头有脸的傢伙,都给俺叫过来!”
  半个时辰后,郡守府大堂內,站满了广阳城的大小官吏和士绅代表。
  这些人一个个神情忐忑,不知道这位新来的煞神突然召集他们,所为何事。
  李二牛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將李万年的命令,用他自己的话,粗略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要让他们放弃家业,迁往沧州时,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要我们迁走?”
  “这怎么行!我们的祖宅、田產、生意都在这里,怎么能说走就走!”
  “將军,这万万不可啊!我等世代居住於此,故土难离啊!”
  一时间,堂下议论纷纷,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一个身材微胖,穿著华贵绸缎的中年商人站了出来,对著李二牛拱了拱手,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
  “將军,小人钱德发,是这广阳城里做粮食生意的。您这个命令,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这搬家可不是小事,不说別的,光是我那几家粮铺里的存粮,就够上万大军吃一个月的,这怎么可能说搬就搬走呢?”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士绅的共鸣。
  “是啊是啊,钱老板说的对!”
  “我们的家產都在这里,怎么可能一下子全都带走?”
  李二牛听著下面乱糟糟的吵闹声,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被消耗殆尽。
  陈平见状,连忙站了出来,对著眾人抬了抬手,示意安静。
  “诸位,请听我一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侯爷此举,也是为了大家好。燕王十万大军即將兵临城下,届时玉石俱焚,各位的家產还能保得住吗?性命还能保得住吗?”
  “侯爷仁慈,不愿看到广阳百姓生灵涂炭,这才决定將大家转移到后方。到了沧州,侯爷承诺,不仅会给大家安置新的住处,还会分发田地,让大家重新开始!”
  “这既是保全性命,也是给了大家一条新的活路啊!”
  陈平的话,让堂下一些人的神色有所鬆动,但以钱德发为首的大多数士绅,依旧是一脸的不情愿。
  开什么玩笑?
  他们在广阳城是人上人,作威作福。去了沧州,人生地不熟,谁知道会怎么样?说不定家產全都被那李万年给吞了!
  钱德发眼珠一转,又开口道:“陈校尉,话虽如此。但燕王毕竟是皇室宗亲,乃是正统。这李万年……说到底,不过一介武夫,如今更是拥兵自重,与叛逆何异?我们若是跟了他,將来朝廷大军一到,岂不是要落个从逆的罪名?”
  他这番话,说得阴险至极,直接將李万年摆在了朝廷的对立面,以此来动摇人心。
  果然,他话音一落,堂下那些本就犹豫的官吏和士绅,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陈平正要开口反驳。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只见主位上的李二牛,猛地一拍桌案,那张坚实的木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豁然起身,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堂下的钱德发,脸上满是暴怒之色。
  “你个死胖子,嘰嘰歪歪说够了没有?”
  “老子再跟你们说一遍!”
  李二牛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鸣。
  “这是侯爷的命令!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谁敢再放一个屁,俺现在就拧下他的脑袋当球踢!”
  “都给俺滚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谁要是没准备好,就別怪俺的刀不认人!”
  他这一发火,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官吏士绅,看著他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一个个嚇得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再说半个不字。
  钱德发更是被他盯得两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
  “滚!”
  李二牛一声爆喝。
  堂下眾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郡守府。
  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李二牛不屑地啐了一口。
  -
  “一群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软骨头!”
  陈平走到他身边,脸上带著一丝忧虑。
  “二牛將军,您这样……怕是会激起他们的逆反之心啊。”
  李二牛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怕个鸟!头儿信上说了,对这些傢伙,不用客气!他们要是敢不听话,俺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拳头大就是道理!”
  陈平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李二牛的性子就是如此,但他也预感到,这件事,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解决。
  那些士绅,绝不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他们在广阳的一切。
  一场暗流,已经开始在广阳城中涌动。
  永平县,县衙。
  王青山坐在堂上,手中拿著的,同样是李万年的亲笔信。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反覆揣摩。
  站在他身旁的,是刚刚被他提拔起来的孟令。
  “將军,侯爷这是……要我们唱空城计?”孟令看完了信,有些不確定地问道。
  王青山放下信,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不,这不是空城计。”
  “这是釜底抽薪,是刮骨疗毒。”
  他站起身,走到孟令面前,眼神锐利。
  “孟令,你觉得,这永平城里,最难对付的是谁?”
  孟令想了想,答道:“自然是那些家財万贯的士绅大户。他们在这里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比那吴勇难对付多了。”
  “没错。”王青山点了点头,“百姓故土难离,可以理解,我们可以用道理去说服,用未来的好处去引导。但这些士绅,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让他们放弃这里的万贯家財,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侯爷的命令,重点就在於如何对付这些人。”
  王青山的声音很冷。
  “在永平,我们没有时间去跟他们慢慢磨。因为我们是打下来的,这里的士绅,心里对我们,只有恨和怕,没有敬。”
  “所以,对他们,不能用怀柔的法子。”
  他转身,对堂外的亲兵下令。
  “去,將城中所有被俘的官吏,以及各家大户的管事之人,全部给本將『请』到县衙来!”
  “是!”
  孟令看著王青山,心中一凛。他知道,王將军要动真格的了。
  不到一个时辰,县衙大堂里,就跪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是吴勇麾下的降官,有的是城中各大粮铺、商號的掌柜,还有一些则是当地颇有声望的乡绅。
  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王青山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大堂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能听到眾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许久,王青山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侯爷有令,因燕王大军將至,为免生灵涂炭,即日起,永平全县军民,將分批迁往后方沧州。”
  此话一出,堂下顿时一片譁然。
  “什么?迁……迁走?”
  “將军饶命啊!我们不想走啊!”
  “小人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秀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
  “將军!自古以来,只有君王守护疆土,安抚子民,哪有驱赶百姓,尽弃家园的道理啊!”
  “侯爷此举,与那暴君何异?与那燕王,又有何区別?这……这是要將我等往死路上逼啊!”
  他的话,充满了悲愤,也说出了在场所有士绅的心声。
  他们寧愿留下来投降燕王,也不愿意跟著李万年去一个前途未卜的沧州。
  王青山看著那个老秀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著。
  直到堂下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著恐惧和希冀的目光看著他时,他才再次开口。
  “说完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老秀才一愣,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王青山没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孟令。
  “孟令。”
  “末將在!”
  “去,把城中所有排得上號的大户府邸,都给本將围起来。”
  王青山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是!”孟令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他腰间那把从吴勇那里缴获的宝刀,隨著他的动作,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
  大堂內的眾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王青山的回应,竟然是这个。
  这是要做什么?要软禁他们吗?
  那老秀才更是脸色煞白,他挣扎著想要再说些什么。
  “將军,你……”
  王青山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那些跪著的士绅面前。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眼神,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的猎物,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我再说一遍,这是侯爷的命令,不是商量。”
  “你们的家產,你们的田地,你们的祖宅,我都没兴趣。”
  “我只要你们配合,带著你们的人,你们的粮食,跟我们走。”
  “谁配合,谁就能活,还能保住大部分家產。”
  “谁不配合……”
  王青山顿了顿,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
  “谁不配合,他的家產,就是我的了。他的人,就去给那些战死的弟兄们陪葬。”
  “现在……”
  他俯下身,盯著那个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老秀才,一字一句地问道。
  “谁,还有意见?”
  寂静。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再开口,没有人敢再哭喊。
  他们都被王青山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说一个“不”字,下一刻,就会人头落地。
  这是一个比吴勇还要狠,还要不讲道理的煞星!
  看到眾人的反应,王青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重新走回主位。
  “很好。”
  “看来,大家都是聪明人。”
  “既然没有意见,那就回去准备吧。”
  “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第一批迁徙的队伍,出现在城门口。”
  “谁要是拖了后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眾人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县衙。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他们回到各自的府邸时,发现家门口,已经站满了手持兵刃,面无表情的北营士兵。
  他们,已经被彻底软禁了。
  夜里,孟令前来復命。
  “將军,所有大户府邸都已控制住,派出去的人回报,这些傢伙,都在连夜收拾金银细软,但也有一些人,似乎在暗中串联,不知在搞什么鬼。”
  王青山正在擦拭著自己的弓,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让他们串联。”
  “正好,我还没想好,该拿谁来开第一刀。”
  “把他们盯紧了,看看谁是那个最想死的。”
  孟令心中一凛,抱拳道:“是!”
  他退下后,王青山放下手中的弓,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铁血的手段,来完成侯爷交代的任务。
  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燕王的铁蹄,正在步步逼近。
  广阳城。
  从郡守府回去后,那些官吏士绅表面上偃旗息鼓,一个个都表现出顺从的模样,开始张罗著收拾家当。
  但暗地里,他们却並未死心。
  以粮商钱德发为首的一群人,在城中一处隱秘的宅院里,再次聚集到了一起。
  “诸位,难道我们真的要任由那李二牛摆布,放弃这万贯家財,像条狗一样被赶到沧州去吗?”钱德发满脸不甘,对著眾人说道。
  “钱老板,那我们能怎么办?那李二牛就是个莽夫,一言不合就要杀人,我们拿什么跟他斗?”一个绸缎庄的老板哭丧著脸说。
  “硬斗,自然是斗不过的。”钱德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我们可以来软的。”
  “他不是要我们走吗?好,我们走。但他要我们带上粮食,我们偏不带!”
  “城中大半的粮食都在我们手里,只要我们把粮仓一锁,再暗中散播一些谣言,说那李万年是要把大家骗到沧州去当奴隶,到时候,民心一乱,我看他李二牛怎么收场!”
  “妙计啊!”眾人闻言,双眼俱是一亮。
  “只要我们拖延住时间,等到燕王的大军一到,这广阳城,还是我们的天下!”
  一群人商议已定,各自散去,开始暗中布置。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这场密谋,一字不落地,全都被潜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听了去,並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陈平的案头。
  陈平看著密报,眉头紧锁,立刻找到了正在府里大发脾气的李二牛。
  “二牛將军,出事了!”
  “出啥事了?是不是那帮软骨头又作妖了?”李二牛正因为手下报告说那些士绅阳奉阴违,迁徙准备工作进展缓慢而火冒三丈。
  陈平將密报递了过去。“您自己看吧,他们非但不想走,还想煽动民乱,跟我们对著干。”
  李二牛看完,气得哇哇大叫,一把將密报拍在桌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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