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做了垃圾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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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何凯独自蜷缩在宿舍的单人床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同湿透的被,沉重地裹胁著他。
  这种累,深入骨髓,比当初和秦嵐並肩作战、几天几夜不合眼追查案子时更加蚀骨。
  那是一种在淤泥中挣扎、眼看光明近在咫尺却被无形巨手一次次按回黑暗的无力与绝望。
  昏昏沉沉间,刺耳的手机铃声撕裂了寂静。
  何凯眼皮都没抬,摸索著接通,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和沙哑,“餵?”
  “何凯?睡了吗?”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秦嵐!
  何凯猛的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秦嵐!是你啊!”
  “听你这声音,蔫头耷脑的,”秦嵐的语气带著关切,却又故意带上点调侃,“白天视频里那个在调查组面前慷慨陈词、指点江山的小何科长呢?怎么一到晚上就原形毕露,萎靡不振啦?”
  “哪有的事……”何凯下意识地反驳,隨即猛地反应过来,“等等,视频?秦嵐,你怎么知道的?”
  “哼,现在网络多发达呀!”秦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俏皮,甚至有点撒娇的意味,“有人把你在家属楼下质问调查组的视频发到网上了,不过那个视频很快就被刪了。”
  “刪了!谁干的?”
  “当然是清江有关部门了,不过我手快存下来了!你猜怎么著?我给我爸看了!”
  何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秦伯伯……他怎么说?肯定在笑话我不自量力、不懂规矩吧?”
  “才不是呢!”秦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为他不平的骄傲,“我爸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小何这小子……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一个小小科员,面对一群科级干部,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句句戳在要害上!这份胆识和担当,难得!』”
  “秦嵐,秦伯伯真的这么说的?”
  “当然了,他还说,”秦嵐模仿著父亲沉稳的语调,“『这小子,只要不走歪路,沉得住气,以后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何凯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秦嵐,你是不知道,我回来就被新来的王翰文科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怎么回事?你做错什么了?”
  “说我不懂规矩,乱放炮,惹得金成把他批得体无完肤,现在好了,直接给我封了口,让我去调查组只带耳朵,不准带嘴巴!”
  “金成?!”秦嵐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果然是他!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不简单我又怎么样呢?”
  “何凯,这正是问题的严重性所在!他们越是这样压制你,越说明这潭水又深又浑,他们害怕真相!”她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听著,这个周末,你必须来省城一趟!”
  “我本来就要来看你的,”何凯脱口而出,声音柔和下来,“只要这边工作……”
  他顿了一下,想起王翰文的禁令和调查组的现状,自嘲道,“……只要他们不故意给我安排事绊住我。”
  “不是光看我!”秦嵐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是我爸!他要见你!记住,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要声张!包括你单位的人!就当是……来看我。
  “秦伯伯要见我?!”何凯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暖流夹杂著巨大的责任感和一丝紧张涌上心头。
  秦书记,省委常委纪委书记,要亲自见他这个小小的科员!“好!我一定去!无论如何我都去!”
  ......
  隨后的几天,何凯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住建局那间充满“和谐”气氛的会议室。
  他依旧坐在角落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笔却很少动。
  在那些吹牛打屁的喧囂声中,在那些关於股票、房价、孩子升学、明星八卦的毫无营养的閒聊里,何凯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显出几分萎靡和昏昏欲睡。
  朱菲端著精致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角落里似乎正在打瞌睡的何凯,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她微微侧身,用只有旁边陈子倚能听到的音量,带著戏謔的口吻低语,“陈主任,您看何凯这小子,蔫了吧唧的,像是霜打的茄子。看来是真『上道』了?被王科长收拾服帖了?”
  陈子倚正唾沫横飞地讲著一个荤段子,闻言立刻停下。
  他顺著朱菲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种不屑,嘿嘿笑道:“朱科长,这还能有假?我听说了,那天这小子在调查组点完炮,中午回去就被王科长叫进办公室,关起门来『狠狠教育』了一个多小时!”
  “据说动静不小,王科长拍桌子拍得震天响,把这小子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嚇尿了!年轻人嘛,没经歷过风浪,敲打敲打就老实了!”
  “嚇尿了?”朱菲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带著鄙夷,“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陈子倚摆摆手,一副洞悉世事的模样,“在领导的高压下,再硬的骨头也得弯!现在这不就老实了?白天装睡,晚上估计躲被窝里哭呢!哈哈!”
  朱菲收敛了笑容,轻轻转动著茶杯,“陈主任,话虽这么说,但这件事总这么悬著也不是办法,我这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的,您是明白人,那楼……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们这些沾过手的,可都跑不了啊!”
  陈子倚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凑近朱菲,声音压得更低,“谁说不是呢!我也愁啊!可朱科长,现在这局面……难办啊!你也知道马总……哦不,长泰那边那位爷的脾气,还有他上面那位……”
  他用手指隱晦地向上指了指,“牵一髮而动全身!谁敢轻举妄动?”
  “唉,难啊!”朱菲嘆了口气,精致的眉宇间笼上一丝愁绪,“现在最难的是那几户死活不肯搬的『钉子户』!”
  “用点手段不行吗?”
  “有个叫李玲的,倒是孤儿寡母,不过就是油盐不进,简直就是块滚刀肉!学校、街道轮番去做工作,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软硬不吃!”
  “教育局那边就不能特事特办,先给安排个临时周转房?”陈子倚提议道。
  “说得轻巧!”朱菲撇撇嘴,“教育局又不是我家开的!经费、房源,哪一样是好解决的?再说了,开了这个口子,其他住户怎么办?都来闹怎么办?现在啊……”
  她无奈地摇摇头,声音带著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了!但愿……老天爷保佑吧!”
  陈子倚与朱菲自以为看透了何凯的“屈服”,低声议论著他的狼狈不堪。
  他们却浑然不知,那个白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的身影,到了夜晚,却如同一个沉默而执著的幽灵。
  当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何凯宿舍的灯却常常亮到深夜。
  他像一头蛰伏的孤狼,眼中闪烁著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连续几个晚上,他利用夜色掩护,悄悄潜入了市一中家属楼旁边那个早已废弃、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项目部办公室。
  那里曾是长泰建安原来的工程项目部,如今只剩下几间破破烂烂的房子和满地的狼藉。
  他打著手电,屏住呼吸,在倒塌的文件柜、散落的图纸和堆积如山的废弃文件中,如同考古学家般小心翼翼地翻找、挖掘。
  他將所有的纸片都捡了回去,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被浸泡过的硬碟。
  灰尘呛得他咳嗽不止,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划过冰冷的混凝土试块记录、泛黄的施工日誌、字跡模糊的监理签字页……
  每一次有价值的发现,都让他的心跳加速几分。
  几个晚上,他收穫了这如同废纸一般的一桌子“垃圾”,或许逆转便在这些“垃圾”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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