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田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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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底。
  李平安背着巨大的包袱,里面是一年来买的家伙事儿,媳妇抱着儿子,似是一家三口农民工返乡。
  晌午时来到自家田亩,远远望见三间茅草屋。
  门外还扎了圈栏杆,走进院子里,还搭建了灶台鸡窝猪圈。
  李平安将生活用品放下,媳妇忙里忙外的倒腾,铺被褥、摆锅碗,很快就有了几分新家的气息。
  “唐先生终于搬来了!”
  老农站在围栏外,身后跟着几个青壮汉子,扛着锄头铁锹。
  “三爷快请进。”
  李平安在盖房期间,来看过几回,知道老农是陆家村族长,也是里正。
  里正掌管村中户口和纳税,无品无级,与衙门胥吏相似。
  族长是宗族推荐出来的头人,掌握着宗法族权,在这皇权不下乡的年代,权力比里正要大得多。
  陆家村的婚丧嫁娶、祭祀典礼等等大小一切事物,陆三爷都能掌管。
  甚至族中有人违法犯罪,陆三爷也能审判,譬如浸猪笼、点天灯、游街之类,衙门一般都会尊重审判结果。
  陆三爷吩咐汉子们去干活,自个儿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酒坛。
  “自家酿的土酒,恭贺唐先生乔迁之喜。”
  “三爷客气。”
  李平安问道:“柱子兄弟怎么不进来?”
  “唐先生这地里草太多,老汉让他们帮着清一清。”
  陆三爷说道:“盖三间茅草房而已,他们竟然敢收二两银子,简直是败坏门风,传出去人家会说姓陆的欺负人。”
  李平安拱手道:“多谢三爷,晚上都叫来家里吃。”
  陆三爷见李平安说话、礼仪有板有眼,与村里的糙汉子不同,笑着问道:“唐先生可是读过书?”
  李平安微微颔首:“老家念过几年书,只是天资寻常,连秀才都未考中。”
  心底不自禁吐槽,陆三爷开口叫“先生”,显然寻人打听过底细,还得装成不知道的模样。
  谁说农村人淳朴憨厚……
  这时代动辄破家灭门,族群能活到现在,必须足够聪慧谨慎。
  “竟然是個先生!”
  陆三爷一拍大腿,故作惊讶:“村里正缺个私塾先生,唐先生别种田了,帮着娃娃们认字,俺们管您吃喝。”
  李平安本想拒绝,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看着老农满是希冀的目光。
  “我读书不精,只能教些简单的文字、数学。”
  陆三爷疑惑道:“什么是数学?”
  “大抵就是算账。”
  李平安不会教太深的东西,更不可能传授革命之法,教会粗浅的认字、算数,就能去城里寻个营生。
  “算账好,算账好,学会了能做账房!”
  陆三爷笑容满面,脸上的褶皱都散开了,在他看来算账比什么四书五经有用多了。
  村里孩子哪敢奢求考秀才、举人,那都是天上的文曲星,来人间做老爷来了,泥腿子能做个账房就不错。
  将来攒钱娶个媳妇,慢慢就成了城里人。
  再之后的事,那就是下一代考虑的了。
  晚间。
  李平安炖了一大锅咸鱼,打开陆三爷送的农家酒,勉强算摆了个有酒有肉的席面。
  柱子等人锄草翻土回来,听说李平安教读书算账,顿时变得热情起来,凑上前嘘寒问暖。
  这个要送米面,那个要送桌椅。
  李平安从未受过这般热情,先前名声赫赫时,坊间百姓畏惧多过尊重。
  “大家放心,我定会好生教导。”
  柱子举着碗敬酒,言语间有几分祈求。
  “先生,俺家那憨子又笨又犟,还请您多多费心,若是他不听话,尽管往死里打,打伤打残也没事!”
  “放心,不会伤残。”
  李平安说道:“我还懂些治外伤的法子,打伤了治好,再继续打,定能好好学习!”
  “先生还是大夫?”
  陆三爷满脸惊喜,老师救人思想,大夫救人体魄,放在哪个村都受人尊敬。
  “略懂略懂。”
  李平安练了这么多年武,也懂了些药理,再加上前世手段,治疗外伤不是什么难事。
  陆三爷愈发热情,拉着李平安的手说话。
  “唐先生,咱村里也有空地界,要不你搬过去住?”
  李平安微微摇头,随意寻了个理由拒绝,不着痕迹的打听陆家村情况,很快有了个大概了解。
  百余户,论富庶,在凉州排得上前列。
  沿河而居,府城脚下,只要不是灾荒年景,不用担心断粮断顿。
  不挨饿,已经是富农了。
  李平安又打听种田诀窍,譬如何时浇水、沤肥、锄草翻土等等,结合去年种药的经验,理论上学会了种田。
  至于具体操作,最终长多少粮食,还要结合实际。
  务农是个技术活,可不是洒下种子,秋天就能收的暴利行业。
  聊着聊着,陆三爷忽然说道。
  “先生不该选这块地,待官契到了时候,还是换去那边种田罢。”
  李平安疑惑道:“莫非这水田有问题,不长粮食?”
  “是不吉利!这块地的原主叫王老实,祖上也是个外乡人,没个族人倚仗……”
  “他家里地临着河,年年长得粮食多,让城里的官儿看上了,就要低价强买……”
  “田是农人的命,他哪里肯卖!”
  陆三爷叹息道:“后来逼的没办法了,拉着老爹老娘媳妇孩子,一把火点着了麦垛,全家烧成了灰。”
  逼的没办法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中间发生了多少曲折,究竟有多绝望才会举族自戕,外人根本想象不到。
  柱子说道:“听说王老实怨气重,死了也不离开这地,有人见到鬼火,听到鬼哭呢!”
  旁的汉子连连点头,附和着说出真的假的鬼怪传闻。
  李平安听到不吉利三个字,其实已经猜的七七八八,基本就是个“冤案”。
  听三爷描述,果然如此。
  只是未曾想这般凄惨,纵使在殓尸房见多了冤案,情绪阈值不断降低,听完也忍不住骂了句。
  “这狗日的世道!”
  “先生骂的好。“
  陆三爷说道:“幸好咱们陛下圣明,去年砍了那狗官脑袋,也算是为王老实一家主持了公道。”
  “俺看着那狗官脑袋落地,特意花钱买了碗血,洒在了这田里。”
  “先生你猜怎么着?”
  陆三爷神神秘秘的说道:“自那之后,再没人听到过鬼哭,都说王老实一家投胎转世去了……”
  普通人做到这般地界,当真称得上仗义。
  手无寸铁,软肋在身,又不能如江湖大侠般主持公道。
  李平安竖起大拇指赞叹,旋即摇头叹息:“只是有什么用呢,砍一百个贪官,王老头也活不过来了。”
  迟来的正义算不算正义。
  众说纷纭,多数人认为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
  迟来的正义救不了受害者,却可以震慑其他贪官污吏,一定程度上维护了法治,李平安则不以为然。
  迟到的正义至多算个真相,有时候连真相都没揭露。
  譬如贪官斩首示众,与王老实一家毫无关系,只能冠以因果报应,以寻求丁点儿的心理安慰。
  陆三爷微微一怔,也跟着叹气。
  “是啊,活不过来了!”
  “王老实性子木讷,胆子不大,老老实实种了半辈子地,从不敢与人对骂打架,临了临了壮烈了一回……”
  李平安望了眼门外田亩,往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尘归尘,土归土。
  百年之后,谁也不记得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惨案。
  如同这田间的野草,换了一任又一任的管理者,锄了一茬又一茬,永远都清理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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