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诨号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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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督公衙门外。
  一辆马车堵在正门口,挡住进出办事的内侍、番子。
  马是驽马,车是旧车,驾车的是个垂垂老者,如此不起眼的马车,竟让凶名赫赫的东厂官吏踟蹰不敢上前。
  有胆子大的番子,目露凶光,手按刀柄。
  王爷咱也杀过,何况区区文官!
  旁的档头立刻眼神制止,眼前之人可动不得,说不准就让东厂断了传承。
  “桀桀桀……”
  一阵怪笑声打破了寂静对峙,楚督公笑容满面的出来,对着马车拱手说道。
  “什么风把苏相吹来了,让咱家这腌臜地,蓬荜生辉啊!”
  马车帘子撩起来,露出苏明远古井无波的脸庞。
  “本官不知道督公在查什么,但是绝不能查到本官朋友头上,此事就此作罢!”
  “苏相好大的官威,竟然管到咱家头上了。”
  楚督公怒极而笑,眼前之人任凭天大的名望,只需挥挥手就能撕成粉碎,大不了但一身骂名罢了。
  咱家执掌东厂,最不缺的就是骂名!
  凛冽杀机锁定苏明远,楚督公五指化爪,似下一瞬就会爆发。
  “咳咳咳。”
  驾车的老者睁开惺忪睡眼,轻声咳嗽就化解了杀机,手中马鞭伸展笔直,似化作三尺剑锋。
  楚督公冷声道:“昆仑剑仙,你不要那些徒子徒孙了?”
  老者眸光低垂:“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好好好,区区几十年,就有人忘了咱家马踏江湖了……”
  楚督公冷哼一声,目光看向街尽头,有个绿袍官儿揣着手观望,似是在看热闹。
  “宋大人,你也蹚这趟浑水?”
  宋提刑三步两步走过来,似慢实快,转眼就站在马车旁,不急不缓的说道。
  “百姓日夜去城隍庙祈祷,要苏大人长命百岁,本官得了人家香火,那就不得不管,还望督公见谅!”
  话说的软,事做的硬,
  磅礴香火神力笼罩四方,几乎凝成实质,随时落下将督公衙门拆碎。
  “宋大人这做派,不似顺应民意,更像是伺机报复!”
  楚督公恨得咬牙切齿,然而与宋提刑差距不大,再加上个昆仑剑仙,谁输谁赢不好说,杀苏明远是别想了。
  打斗起来动静闹大了,事后定然是东厂的错。
  东厂为陛下做事,也要为陛下背锅!
  楚督公转瞬想明白其中关隘,阴沉的脸变幻成盈盈笑意,翘着兰花指说道:“苏大人是万家生佛,咱家敬佩的很。”
  苏明远知道不能过分逼迫东厂,眼前这太监是两朝元老,为先帝与当今心腹臂膀。
  “多谢督公体谅,本官日后定后所报。”
  “咳咳,那就不必了。”
  楚督公暗骂文官果然脸厚黑心,当真敢答应要回报,说不得就有人参奏一本,污蔑东厂勾结前朝。
  苏明远问道:“督公可否告知,究竟在查什么?”
  “查江湖凶人。”
  楚督公从未与麾下透露太祖之事,名义上是监控新露头的凶人,掌控江湖动向,这本就是东厂、镇抚司的职权范围。
  苏明远自是不信,只是连赵泽都查不出,或许秘密只有督公、陛下知晓。
  “督公,靖宣郡王崇道好善,莫要再咄咄相逼了。”
  “此事咱家说了不算啊。”
  楚督公不在意赵泽生死,只是正统帝要杀,那东厂就请出镇厂之宝栽赃嫁祸。
  手段不怕老,好用就行。
  天下人信不信也不重要,目标一家死了就行,反正龙袍只是個遮羞布。
  苏明远颔首道:“督公点过头,本官自有办法劝谏陛下。”
  楚督公好奇道:“苏相怎么劝谏?”
  或许是正统帝性格,又或许源于少时境遇,正统帝对宗室极其厌恶,没有任何亲情可言,私下里不止一次说。
  国朝蛀虫,杀之则大乾兴。
  “宗族动荡,天下不安,事到如今也差不多了。”
  苏明远声音平平淡淡,仿佛一年多的宗族劫难与自己无关:“过几日,靖宣郡王会上书,请户部清查名下田亩。”
  这才是宗室遭劫的根源。
  士绅、宗室、佛道,占据天下田亩八成,先前清查田亩,官吏可不敢去查王爷郡王,仍然有数以百万计的田地,没有录入鱼鳞黄册。
  “苏相当真是好手段。”
  楚督公眼中闪过敬佩,即使身为阉人,视天下百姓如牛马刍狗,也不得不佩服苏明远改革之心的坚韧。
  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苏相,下一步莫非是佛道二教?”
  “当然。”
  苏明远点点头,没有任何隐瞒,也不用隐瞒。
  改革之事使不得阴谋诡计,必须正道堂皇的碾压过去,摧毁所有反对者,方才能真正贯彻。
  “杀几个宗室,咱家能做刀子。”
  楚督公说道:“佛道二教传承久远,东厂也有力不逮,苏相还需小心!”
  “督公能有此言,已然是忠君体国。”
  苏明远拱拱手,说道:“箭已在弦上,只差一颗火星,即可压的佛道二教低头,毕竟本官不是要灭佛灭道。”
  “只是让他们交税而已!”
  “好个而已……”
  楚督公咂咂嘴,他伴随先皇左右,知道诸多隐秘,隐约猜到苏明远的想法,当真会借势。
  兴许收了佛道的税,回头还得感谢苏相!
  “苏相,你知道自己的诨号吗?”
  “莫不是刽子手?”
  苏明远笑着回答,没有任何恼怒,似乎颇为满意。
  楚督公摇摇头,面上露出忌惮。
  “不,是心魔。”
  ……
  自此以后,长久没见过李平安,到了年关,柱子叔背着尸骸来到殓尸房。
  “平安还欠七个钱呢!”
  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平安还欠七个钱呢!”
  到了中秋。
  柱子叔没有提起李平安,再之后就渐渐淡忘了。
  坊间百姓偶尔想起有这么个人,纷纷议论说,大约李平安的确死了!
  于是有人拿着李平安的例子,训诫想要闯荡江湖的儿子孙子,混江湖不是正经营生,死了连个尸骨都没留下。
  ……
  正统六年。
  夏。
  凉州三月未雨,赤地千里。
  民大饥,人相食,母食死儿,夫食死妻。
  饿殍遍地,白骨蔽野!
  ——《大乾史·正统帝本纪》
  ……
  凉州北,固阳县。
  烈日炎炎,焦金烁石。
  烟尘滚滚的官道上,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民,个个双目无神,行尸走肉般抬腿走路。
  官吏在县城外张贴告示,言称府城开仓放粮,士绅开粥棚救济。
  流民见到希望,晃晃悠悠的的向南走。
  府城有没有粮食,固阳县令并不知道,然而绝不能让灾民汇聚在县城外,免得有心人串联闹事。
  灾民死在路上是天灾,揭竿而起那就要治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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