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癸未去,甲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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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12日。
  腊月二十一。
  下午。
  寧州机械厂正式放假。
  精工车间里,机器已经停了,工人们忙著做最后的清扫和设备保养。
  几个年轻学徒工拿著扫帚,心不在焉地划拉著地面,眼睛不时瞟向墙上的掛钟。
  林建军和车间主任一起,挨个检查每台设备。
  那台崭新的数控铣床和智能热处理炉是重点关照对象。
  林建军亲手给导轨和丝槓抹上防锈油,盖上厚厚的防尘罩,反覆確认电源已经彻底切断。
  “主任,过年这几天,值班的师傅可得盯紧了,防火防盗,特別是这两台新傢伙,不能出一点岔子。”林建军仔细叮嘱著。
  “林工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三班倒,轮流盯著!”车间主任拍著胸脯保证。
  检查完车间,林建军又去办公楼转了一圈,关好每一扇窗户,拉下电闸总开关。
  等他忙完这些,厂子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厂门口,王建国正带著几个厂领导,拿著一掛长长的红鞭炮铺在地上。
  看到林建军出来,王建国笑著招手:“建军!就等你了!来,一起点响这关门炮,来年红红火火!”
  林建军笑著走过去。
  接过王建国递来的烟,就著別人的火点燃,深吸一口,然后弯腰將菸头凑近炮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
  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浓浓的硝烟味瀰漫开来,宣告著寧州机械厂这一年正式结束。
  工人们捂著耳朵,脸上洋溢著轻鬆的笑容,互相招呼著:
  “走了啊!过年好!”
  “初八见!回家吃好的去!”
  “路上慢点!”
  林建军看著人群说说笑笑地散去。
  家在本地的,骑著自行车或者摩托车,车把上掛著单位发的油和带鱼。
  家在外地的,则三五成群地往汽车站赶。
  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商量著合伙包个计程车去火车站。
  喧囂过后,厂区彻底安静下来。
  林建军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背著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趁著下班点之前先拐去了寧州市中心的邮局。
  邮局里挤满了办理业务的人,大多是寄包裹回家的。
  林建军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箱。
  里面是四根真空包装的寧州腊肉和两瓶標著寧州特曲的白酒。
  他仔细填好包裹单,收件地址是金陵市,金陵工业大学机械学院,张教授收。
  寄件人落款学生林建军。
  他又要了一张信纸和一个信封,靠在邮局的书写台前,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张教授尊鉴:
  学生林建军,於寧州机械厂任职。
  前番蒙您不吝赐教,於精密磨削一道拨云见日,使我厂攻关得以成功,全厂上下,感念不尽。
  恰逢年节,谨奉上本地薄產少许,聊表谢忱,不成敬意。
  恭祝先生新春愉快,身体康健,闔家幸福!
  学生林建军敬上
  癸未年腊月廿一”
  他的字跡工整有力,语气恭敬诚挚。
  他將信纸叠好放入信封,封口,郑重地贴在包裹上。
  礼不算重,但这份心意一定要送到。
  这是对知识和援手的尊重。
  做完这一切,他才匆匆赶往火车站,挤上火车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车上人很多,空气浑浊,但归家的期待冲淡了一切不適。
  林建军靠在硬座车厢有些油腻的窗边,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江城。
  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
  街上行人熙攘,购置年货的人们大包小裹,脸上洋溢著节日的喜悦。
  回到家母亲看到他,自然是高兴的。
  拉著林建军上下打量:“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父亲话不多,只是点点头,递过来一杯热茶。
  回到家的头两天,林建军几乎什么都没干。
  就是吃饭、睡觉,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晃荡,彻底地放鬆了下来。
  家的温暖,洗去了在外奔波的所有疲惫。
  休息够了之后,他拿出那个小小的通讯录本子和诺基亚8250。
  首先打给粤州的黄总。
  “黄总,我小林啊!给您拜个早年了!过年好过年好!”
  “哈哈,林老板!同好同好!怎么样,回家过年了?”
  “是啊,刚回来,感谢黄总今年关照!年后咱们再合作,搞点更大的!”
  “好说好说!等你过来!”
  接著是改装店的陈老板,拜年,閒扯几句,巩固关係。
  然后,他拿出另一个小本子,上面记著维持寧州厂基本盘的几家农机站和维修厂客户的电话和负责人姓名。
  他一个一个打过去,语气热情。
  “是红旗农机站的张经理吗?我寧州厂小林啊!林建军!给您拜个早年了!祝您新年发大財!感谢过去一年支持啊!过年好!”
  “对对对,厂子还行,托您的福!明年还得仰仗您多关照啊!有啥好活別忘了小弟!…哎!好嘞!也给您拜年!”
  这些电话,他打了整整一个下午,声音都有些沙哑。
  但每一个电话,都维繫著一条重要的关係网。
  母亲在一旁听著,眼神里有些骄傲。
  他也给苏茜发了条拜年简讯,言辞正式而礼貌:“苏律师,新年好!感谢您的专业支持,林建军。”
  给李为民,则慎重地打了个电话。
  拜年之后,再次感谢他对张教授的引荐,並简要匯报了衬套攻关最终成功的喜讯。
  李为民在电话里表示了祝贺,语气欣慰:“建军啊,干得不错。步子稳,路子正,很好。”
  忙完这些正事,真正的閒暇时光才属於他自己。
  他打开家里那台联想奔月系列的桌上型电脑,大脑袋的crt显示器嗡嗡作响。
  拨號上网,熟悉的嘀嘀嘀…滋啦…一阵噪音后,连接成功!
  他点开了回来那天就下载好的梦幻西游。
  轻快又带点縹緲感的登录音乐响起,拉扯著他让他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身上像是有电流划过一样。
  他登录了自己的角色,一个手持红缨枪的龙太子,正站在长安城。
  他操纵著角色跑到东海湾,身边一只憨头憨脑的海毛虫忠诚地跟著他。
  他带著海毛虫,在海边漫无目的地打著巨蛙和大海龟,听著熟悉的战斗音效,脑子彻底放空。
  隨后隨便找了一个抓鬼的队开始混经验,然后就沉浸在聊天窗口,里面各种信息飞快滚动。
  “[世界]刀砍一片:抓鬼来个暴力大唐!#28”
  “[世界]超级刀王:50级龙宫带扫大雁塔,来个会加血的化生寺#11”
  “[世界]小仙女:找老公一名,要会疼人的,能带我抓鬼封妖的!#21”
  看著这些喊话,林建军嘴角不禁露出笑意。
  这是一种简单的属於这个时代的快乐。
  腊月二十八,他特意去了一趟江城工业大学。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显得很安静。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机械学院的教学楼,敲开了张教授办公室的门。
  张教授看到他,很是惊喜:“建军?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张老师,我就知道不到三十您不会回家,我来看看您,给您拜个早年。”林建军笑著递上路上买的一袋水果和一盒茶叶。
  “哎呀,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张教授埋怨著,但脸上都是笑容。
  师生二人聊了很久。
  林建军没有过多吹嘘自己的成绩,只是简要说了说自己在寧州厂的工作,遇到的技术难题,以及如何攻克。
  张教授听得频频点头,不时给出一些专业上的点评和建议。
  “好啊!建军!你没丟咱们机械人的脸!理论结合实际,解决真问题,这才是真本事!”张教授拍著他的肩膀,很是欣慰。
  临走时,张教授一直把他送到楼下,叮嘱他常回来看看。
  林建军心里暖暖的,这份师生情谊,他始终记得。
  ……
  除夕夜。
  家里的年夜饭格外丰盛,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子。
  窗外,鞭炮声已经密集地响成一片。
  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林建军夹菜,终於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建军啊,你上次说在寧州那个厂子搞技术,现在到底怎么样啦?妈听说…你赚了不少钱?”
  她语气里有关切,但也有些担忧。
  “钱赚得快是好事,但…你心里得有数啊。怎么说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可不敢做那些违法犯罪投机倒把的事。”
  父亲抿了一口白酒接过话头,语气带著点严肃:“你妈说得对,有多大本事,端多大饭碗。我和你妈都是老党员了,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儿。毛主席说过,我们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赚钱要赚在明处,走正路,行大道。”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著儿子:“別忘了,咱们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你的根在哪?在人民群眾里头!你的屁股要坐正,要坐在老百姓这一边!不能歪!不能有了几个钱,就忘了本,就想著钻营取巧,脱离群眾!你做的事,最终要对国家有利,对厂子里那些工人兄弟有利,那才叫本事!那才叫为人民服务!”
  林建军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认真的回答:“爸!妈!你们放心!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正大光明。是技术諮询费,签了正规合同的,该交的税,一分都不会少。”
  “我就是用自己学的知识,帮那个老厂子把技术搞上去,生產更好的產品,让厂子能活下去,能发展好,让工人们能按时拿到工资,年底能多分点奖金。那些违法乱纪坑蒙拐骗的事,我绝不会碰。”
  他语气诚恳,目光坦然:“我现在是寧州厂的技术顾问,也是另一家技术公司的法人,每一步都按规矩来。爸,您说的对,不能忘本。我做的事,就是为了让咱们这样的老厂子老工人,能跟上时代,过得更好。”
  听他这么说,看著他篤定的眼神,老两口脸上的皱纹才舒展开来,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母亲又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肉:“那就好,那就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劲去闯!”
  年后,走亲访友自是难免。
  听著亲戚们谈论著家长里短、工资奖金、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林建军只是微笑著应和,並不多言,保持著谦和与尊重。
  期间,他翻看了一些香江《人车志》汽车杂誌,上面关於f1的报导和图片渐渐多了起来。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开始记录。
  “年后南下,深挖华南资源,接触更多车队,寻找切入点。”
  林建军知道,自己短暂而充实的假期该结束了。
  一个更广阔更激盪的舞台,正在南方等待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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