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庶子巧言生雷霆,老嫗厉声镇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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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政大步踏入荣庆堂,一股鬱气早已堵在胸间。他目光如刀,先狠狠剜向被两个婆子挟持著的贾琰:
  “孽障!还不跪下!”
  堂內眾人皆屏息垂首,不敢作声。
  王夫人手中佛珠捻得飞快,贾母搂著宝玉,面色沉沉。
  然而贾琰並未如眾人预料般惶恐跪地。
  他只微微一振肩,那两个粗使婆子竟不由自主鬆开了手。他挺直了单薄的身板,朝盛怒的贾政从容一揖,仪態是从未有过的端正:
  “老爷容稟。方才宝二哥失手落玉,儿子恐玉损毁,故欲承接。奈何体弱力薄,未能接稳,反致玉碎。惊扰祖母、父亲、母亲,衝撞宝二哥,实乃儿子之过,甘受责罚。”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措辞得当,竟挑不出半点错处。
  贾政本是一腔怒火,听得这番滴水不漏的请罪之言,倒叫他这最重礼数规矩的人,一时寻不出发作的由头。
  他素来迂腐,见这只诵佛读经的庶子忽然如此知礼守节,那怒气不由自主体面消了三分,紧绷的脸色稍缓,捻须的手也略略放鬆。
  然而,就在他目光撞上贾琰抬起的眼眸时——
  那眼底似有幽光流转,深不见底,竟不似少年人该有的澄澈,反倒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洞彻。
  贾政心头莫名一悸,一股无名邪火轰地窜起,烧得他耳根滚烫,方才稍息的怒气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强压下去的怒火再难抑制,竟不朝眼前这请罪得当的庶子,反倒全数转向了那一切的祸端源头。
  “说得轻巧!”
  贾政双目骤然赤红,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几乎失了体统:
  “祸根!都是你这孽子招来的!终日疯疯癲癲,不务正业,我贾家的声名体统,早晚都要败在你手里!”
  他越说越怒,理智尽失,劈手夺过小廝手中大棒,竟不顾一切冲向宝玉:
  “今日非要打死你这招灾惹祸的畜生不可!”
  贾母嚇得魂飞魄散,死命將宝玉护在怀里,哭天抢地:
  “你疯了!你要打死他,就先打死我!”
  王夫人也顾不得平日端庄,扑上去死死抱住贾政胳膊:
  “老爷使不得啊!”
  场面彻底失控。
  而静立一旁的贾琰面色依旧苍白,仿佛这场风暴与他毫无干係,转身从丫鬟手中搀扶起浑身瘫软的周姨娘。
  说也奇怪,一向怯弱的周姨娘被儿子这一扶,满腔恐惧竟如冰雪消融,只余寧定。
  她怔怔抬头,却见贾琰微微摇头,唇边带著一丝令人心安的浅笑。
  这反常一幕落入眾人眼中,皆觉诧异。
  不及细思,忽见宝玉被猛地拽出,连王夫人都被甩开。
  宝玉一声惨呼,已被盛怒的贾政揪住。
  在场丫鬟婆子皆嚇傻,无人敢拦。
  “住手!”
  一声厉喝骤响,竟是贾母!
  这一声不似寻常老妇,声浪隱含风雷之势,震得樑柱微颤。
  贾政如遭雷击,猛地定住,大棒“哐当”落地,眼中狂怒消退,只剩茫然。
  他怔怔跪倒,连称“不孝”。
  贾母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如电直射贾琰。
  这位平日只知高乐的老封君,此刻腰背挺直,虽仍坐著,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她出身史侯府,年少时便是名动太安城的才女,后来嫁入贾府,不仅隨先荣国公南征北战,更凭功勋获封一品誥命,自身更是实打实的一品武道境界!
  岂是寻常闺阁妇人?
  如今虽年老气衰,久不理武道,但那份修为与眼力犹在。
  方才贾琰身上转瞬即逝的玄奥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一股寒意驀地压过护孙心切。
  贾母强压下惊涛,疲惫闭眼:
  “好了!”
  她摆摆手,威压渐收:
  “事情既已出了,还闹什么!没的再嚇著宝玉!琰哥儿……”
  语气透著一丝倦怠:
  “他也不是存心的,身子又弱,禁不起折腾。都散了吧!今日这事,谁也不许再提!”
  贾母这异常冷静的態度和方才那声呵斥,让王夫人与贾政皆是一惊,不敢多言。
  贾琰闻言面色无波,心中已有计较,再次躬身:
  “谢祖母慈悯,孙儿告退。”
  他直起身,在满堂死寂与贾母复杂目光中,扶著周姨娘,步履平稳地朝外走去。
  ……
  贾琰扶著周姨娘回到听竹苑。
  这院落位於荣国府东北一隅,与贾政的外书房梦坡斋仅一墙之隔,原是政老爷夏日贪凉、赏玩竹子的清静所在。
  三间小巧厢房掩映在疏竹之间,夏日里自是幽静风雅,竹荫生凉。
  然一到冬日,积雪难化,寒风穿竹而过,呼啸作声,更兼竹影摇曳,映在窗上恍若鬼魅,著实不是个適宜长居的住处。
  院內积雪未扫,更显冷清。
  周姨娘虽仍有些后怕,但在贾琰悄然安抚下,心绪已平稳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惊惶,只倚在榻上微微喘息。
  “爷,姨娘,热水打来了。”
  她声音细弱,低著头不敢看人,將盆放在架子上便要缩到角落去。
  “四儿。”
  贾琰开口叫住她:
  “替我拧把热巾来。”
  这小丫鬟名唤四儿,原是宝玉房里的,本名芸香,被袭人改了蕙香,宝玉又因嫌拗口隨口唤作四儿。
  只因她与宝玉同一天生日,顽笑时曾有过“同日生的就是夫妻”的戏言,前些时日不知怎的触怒了王夫人,原本是要赶出府去。
  王夫人素来注重体面,只说琰哥儿房里没个伺候的丫鬟,就將她打发了过来。
  加之贾琰素日在王夫人跟前藏拙,也不用人近身伺候,故她平日只做些粗使活计,连端茶递水都轮不上。
  四儿闻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这般平常的吩咐倒让她不知所措。
  她慌忙上前,拧了热手巾,动作却有些笨拙,显是平日做惯了粗活,少有近身服侍的机会。
  贾琰静立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四儿身上。
  无需刻意,那“情道”的,秘术自然流转,便清晰地感知到这小丫头心底的惶恐、卑微,以及一丝被命运隨意拨弄、扔在这偏僻角落自生自灭的不甘与怨艾。
  周姨娘歇下后,四儿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拿起一件未做完的针线,就著昏暗的光线缝补起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说来他们这主僕三人,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俱是这深宅大院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院外寒风穿竹,颯颯作响,更衬得屋內寂寥清冷。
  贾琰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摇曳的竹影,心思却已不在此处。
  今日种种,从太虚幻境到碎玉风波,再到贾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种种跡象表明,这荣国府的水,比他想像中还要深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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