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冰霜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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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冰霜之心
  “上主的確怜悯眾生,可惜无法顾及所有人。
  “老爷们,今年的冰期提前,作物的苗刚刚长成,还没有来得及成熟,便被全部冻死。
  “连顽强的草都没能挺过来,以至於我家的山羊也饿死了几头,本来我打算开春就带它们去配种。
  “而且我的老婆,刚刚才替我生下第三个孩子,公爵大人,我该怎么办才好?”
  高林堡的謁见大厅开阔而空旷,冰冷、古老的岩石墙壁只开了几个小窗,导致室內有种道不明闭塞感。
  即使灯柱上的蜡烛都点著,但那微弱的亮光,对於整个大厅而言,仅仅聊胜於无,
  一名头髮剃短的农夫跪在大厅的中央,带著委屈巴巴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的苦难。
  凯希坐在垫了毛皮加绒软垫的领主座上,他苗条的身形,与宽大的石座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瘦归瘦,贝卡斯看得出来,凯希这几年倒是长高了不少。
  石座的左边,还有一个临时搁置的白杉木椅,一名四十大几岁的长髮男人,抱著本笔记本,坐在那儿写写画画。
  这是高林堡的现任纹章官,怀特师傅。
  怀特长著一张细长的脸,眉毛很浓,脸上的鬍子总是颳得乾乾净净,他年轻时必然是个受少女欢迎的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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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贝卡斯则站在凯希的右边,身穿软甲,腰悬铁剑。
  凯希忽然转头,皱眉望向贝卡斯。
  贝卡斯便点点头,用眼神鼓励凯希。
  凯希这才面向前方,大声说:
  “说出你的诉求,我的臣民。”
  跪在前方的男人立即开口道:
  “公爵大人,今年农民实在难熬,直接少了一季的收成,导致生计难以维持,我家里的豌豆已经颗粒不剩,余下的麵粉也仅够维持七天,大人,恳求你给予援助。”
  贝卡斯看见凯希张开双唇,欲以回復,但边上的怀特师傅率先开口:
  “公爵家也没有余粮。”
  所有人都望向怀特,大厅內寂静得诡异。
  许久后,凯希开口:
  “可是—”
  ““.—-大人,”怀特打断了凯希,“今年整个高原粮食都歉收,你无法帮到所有人,何况高林堡內还有一大堆人需要养活。”
  凯希低下了头:“但也不该一个也不帮”
  贝卡斯见状,伸手放在凯希的肩膀上,
  隨后开口对怀特说:“怀特师傅,莱恩斯家族一直以来都广施恩情,依靠优待领民与封臣,这才贏得了高原的尊重和推崇,对百姓施以援手,有利於维护莱恩斯家的声望。”
  “那也得分时候,”怀特辩驳道,“现在高林堡面临的困难,你应该同样清楚,伯恩爵士。”
  对此,贝卡斯无法否认,但他还是倔强地说:
  “至少,不该让他空手而回。”
  “喉·—..
  怀特摇头嘆了口气,闭眼沉思良久,这才抬起头来,开口道,
  “臣民,你將得到一把豌豆种子,以及两捆秸秆,到外面找事务官领取,另外由於公爵大人对领地內百姓的爱戴和仁慈,也將免除你接下来六个月的各项杂税。”
  跪地的农夫,摊开双手,抱怨道:
  “一把豌豆能吃几口?秸秆更是无法食用!而眼下我全家就快要过活不下去了,老爷们,我实在无暇顾虑后面几个月的税务!”
  怀特立即道:
  “豌豆不是给你用来吃的,秸秆也是为了让你增强后院土地的肥力,公爵的府邸不是教会的福利院,这里不做慈善,不会赡养懒汉,若是你当真是个勤快人,这些帮助足够你渡过难关。好了,
  感激公爵大人的恩情,然后退下吧。”
  那名农夫虽然依旧满脸不满,但是只敢將那份情绪吞下肚子。
  对著凯希表达感激之后,他便离开了大厅。
  怀特立即起身说道:“好了,凯希公爵,刚才那个是最后一名求见者,既然如此,请容许属下告退。”
  “辛苦了,怀特师傅,”凯希点头道。
  怀特甩了甩长襟,转身离去。
  贝卡斯看得出怀特有所不满,显然他並不认同贝卡斯和凯希愿意给平民施捨的举动。
  或许怀特没错,但是,这绝非莱恩斯家族的统治之道。
  贝卡斯没有多想怀特的事情,对凯希说:
  “好了,大人,今天辛苦了。”
  凯希摇了摇头:“我能坚持住。”
  真是个好孩子.这么想著,贝卡斯拍了拍凯希的肩膀。
  凯希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就是成年男人了。
  因此,贝卡斯应该將凯希当成一个大人来对待,而不能隨意摸他的脑袋。
  “那么,大人,接下来还有武术和骑马练习,今天罗贝尔教头將来指点你。”
  “你呢,贝卡斯?”凯希抬起头问。
  “我还有事情要忙,”贝卡斯摆开右手,“你知道的,高原尚未完全收復。”
  “嗯,”
  凯希点点头,便离开了大厅,走向室外。
  贝卡斯死板的脸上,难得浮现笑顏。
  他感觉自己无比幸运,得以侍奉莱恩斯家族,现在甚至能让凯希重新坐上那把椅子。
  但越这么想,他越觉得还不够。
  目前凯希的统治,並非十分牢固,贝卡斯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而他已经五十三岁,早就属於一个老人了,他只觉得时间紧迫,
  来到战略大厅,贝卡斯开始钻研作战地图,
  自从三年前,他和白林城伯爵,雷吉·戴维斯制定了夺权计划以来,一切进展得都非常顺利。
  他们了三个月的时间,將一切都准备妥当,隨后进军高林堡。
  果然如他们预期的那样,中途没有遇到任何阻挠。
  隨后他们一边围城高林堡,一边请求和呼吁其他领主的支援。
  而当凯希身份公布的那一刻,登时贏得了不少莱恩斯家族的支持派的宣誓效忠。
  凯希的队伍,迅速得到扩张,而且后援补给也得到了保障。
  之后,贝卡斯负责领军作战,雷吉则亲自充当使者,前往各个城堡,游说那些摇摆者。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凯希得到了近一半领主的支持。
  此时的高林堡內忧外患,而灰域城也自身难保,无法提供援助,终於顶不住压力,选择开城投降。
  在贾斯帕死后近二十年,终於由他的外孙,凯希·莱恩斯,將莱恩斯的血脉重新带回了这座城堡。
  高原,重归莱恩斯家族的统治。
  收復高林堡后,不少领主纷纷选择效忠。
  大约了一年的时间,三分之二的高原的势力,已经站在了莱恩斯家族这边。
  剩下的则是顽固派,语言和威胁无法使得他们屈服,贝卡斯唯有率兵出征,用武力使得他们跪下。
  但这个过程无疑要缓慢得多,好在也算取得了成果。
  直到半年前,高原之內,只剩下三座城池,还在负隅顽抗。
  然而,那三座城,都是硬骨头,即使多方献策,也没有將这三座城池轻易拿下的好办法。
  以至於这半年来,高原的格局版图,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贝卡斯又研究了几个小时,依旧是一无所获。
  这时,贝卡斯发现有人走进了屋內,並站在他的身后。
  他望向那人:“怀特师傅?你怎么在这?找我有事?”
  “纹章官时常参与军事行动,因此我出现在这里並不奇怪,”怀特说,“但我的確有事要跟你说。”
  “请说,”
  贝卡斯端正態度,並示意怀特与之一同坐下。
  怀特也直奔主题:
  “伯恩爵士,请你进行裁军。”
  “你知道这不可能,”贝卡斯道,“高原还没有完全收復。”
  “但我们已经养不起这么多张嘴了,”怀特回答道,“剩余的粮食,不足以支撑到下一个收穫期,而根据目前的气候来看,即使收穫也必將减產。”
  “我会请求其他领主支援。”
  怀特抬起右手:“我想你不会忘记,公爵的桌子上现在摆著多少封封臣的求助信,今年高原上的领主过得都困难,没有人能够支援我们。”
  贝卡斯站起身,不耐烦地说:
  “那就缩衣节食,儘量撑过去,总之,在彻底收復高原前,队伍不能裁撤。”
  “但是,你却总是赞成凯希公爵,给那些贱民施捨粮食。”
  望著怀特础咄逼人样子,贝卡斯明白了这位纹章官的目的。
  一定是方才他的提议得到否决,因此来此抱怨挑事。
  “莱恩斯家的统治之道自古如此,”贝卡斯冰冷回应。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怀特说,“爵士,你不该让凯希功德变得软弱——“
  “够了!”
  贝卡斯咆哮来起来,而这声大喊连他自己都感觉惊讶,但他必须將心中的话说完,
  “软弱?怀特师傅,你又了解大人什么?凯希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的关怀,而他却一直刻苦努力地锤链自己。他从来不抱怨学习上的痛苦,只恨自己未能够更快变得强大。你说这是软弱?凯希的確善良,但绝非软弱!”
  “好吧,抱歉,我的评判的確有些草率了,”怀特微微低头,“但我依旧坚持我的观点,这种时期,不该继续给百姓施捨。”
  “那点施捨根本不影响整体。”
  “但积少成多。”
  贝卡斯预感到,自己很快就要被说服了。
  他总是不善於爭论,且容易被他人的观点动摇。
  因此,他必须赶快终止这个话题:
  “一点点付出换取民心,我觉得是划算的,怀特师傅,这点你应该无需我来相告。莱恩斯家族於高原上消失了近二十年,这足以一代人成长。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个古老的家族比任何时期都更需要贏得百姓的爱戴。”
  说完,贝卡斯听到怀特发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笑声,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不过怀特似乎没有打算抓住这个议题不放,他转而提出另外一个观点:
  “在眼下这个时期,比起自欺欺人地说赚取民心,我觉得,贏得各位封臣的拥戴,显然更为重要。”
  “公爵自然需要各个领主的忠心。”
  听到这话,怀特像是埋伏许久似的,急忙开口质问:
  但你为何要禁止高原的异种铁矿出口?
  “我倒是想质问你,当初为何要同意矿场出口,”贝卡斯给了怀特一个怀疑的眼神。
  “矿场能为高林堡带来收入,”怀特回答。
  “但你知不知道,高原以猎魔闻名於世。这份名望,除了基於高原的子民对魔物的了解,也同样倚仗了只有高原才有的异种铁矿,”
  说到此处,贝卡斯情绪变得愈发激动,手臂也不自觉地挥舞起来,
  “而一旦高原的铁矿流出,其他地域在魔化事件上对高原的依赖就会下降,这绝对不利於高原的长期收益!都说利令智昏,看来即使是饱读书籍的纹章官,也难免如此。”
  “利令智昏?呵!”怀特冷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兜售矿產只能让高原短期牟利,可是,伯恩爵士,你只看到了结果,你可知我当初,为何明知后果,却还执意提议推行这个政策吗?”
  贝卡斯闻言,微微眉。
  他的情绪也冷静了一点:“什么意思?”
  “我接任高林堡的纹章官之时,鲍勃·卡佩罗同样刚刚受封高原领主不久,然而无论他想在高原做什么,非但少有领主支撑,还会遭遇不少阻挠。”
  贝卡斯却觉得理所当然:“他並非高原人士,自然无法得到高原领主诚心效忠。”
  “是啊,但我身为高林堡的纹章官,必须要巩固主人的统治,所以我同灰域城的佐克伯爵,一起想到这条政策。只要推行,必能使得大多数贵族快速富裕。而只要能赚到钱,他们就会承认鲍勃伯爵的统治,毕竟只要能赚到金子,向谁下跪,不都是弯下膝盖呢?”
  “然而,当你和凯希公爵进驻高林堡的第一个月,就下令废除了这条政策,必然会让因此获利的贵族心生不满。如果是佐克男爵,他必然不会做得这么直接。他同样清楚这条政令的弊端,但考虑到各个领主忠诚,他一定会採用更为迁回、婉转的手段。”
  听到这里,贝卡斯脖子上当动脉鼓出,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都因此被憋红。
  “叛徒!”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怀特听到这个词语,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说什么?!”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傢伙,竟然为了一个森林的后裔,而选择牺牲高原和莱恩斯家族的利益!
  叛徒!实在令人睡弃!”
  贝卡斯瞪眼咒骂,並朝怀特的脚边吐了一口浓痰。
  怀特发出一声笑,然后摊开了双手爭辩道:
  “你不要忘了,贝卡斯,我是高林堡的纹章官,而不是莱恩斯家族的保姆兼管家,何况我来到这座城堡之时,这儿哪还有莱恩斯家的半点影子?”
  “若是伊凡老师傅还在,他绝不会赞成这条政策,而他竟然在鲍勃受封的头一年就离奇逝世他一定死於卑鄙的阴谋,他必是被谋杀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係?”怀特白了一眼,“他死时,我还在纹章学院待召!”
  “往事我可以不提,”贝卡斯咆哮道,“但现在你效忠的乃是凯希·莱恩斯,你已经是莱恩斯家族的家臣,理应万事为家族利益考虑,可你为何,却还在跟我反对禁止矿產出口一事!”
  “我没有反对,”怀特皱眉道,“我只是觉得採取的方式和时机不妥,如果是佐克男爵,
  他—”
  “赠!”
  怀特的话说到一半,贝卡斯忽然抽出了剑,发出的声响尖锐又刺耳。
  “还在佐克男爵!你这个该死的杂种!”
  贝卡斯一把將怀特连同椅子按倒在地,另一只手上握剑,剑尖直抵怀特的脖子,
  “难道你直到现在,还与灰域城的逆贼有所来往吗?”
  怀特显然被嚇丟了魂,他的眼神战慄不止,满脸写著不可思议和难以理喻。
  等他逐渐冷静下来后,只是愤然怒瞪贝卡斯。
  隨后用手指將剑刃从喉头捏开,慢慢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回头瞪了贝卡斯一眼,隨后径直离开了房间。
  至此,贝卡斯终於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扶起了那把椅子,自己坐了上去。
  望著手中出鞘的利剑,他左手的五指,插入灰色夹白的头髮中:
  “我这是在干什么—”
  回想刚才的场景,他明白自己並不占理,且千万不该拔剑。
  但是,如果重新来一遍,他估计自己一定会做一样的事情。
  不管怀特从前的立场如何,他的確做了不利於莱恩斯家族的事情。
  而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怀特也走了,而他也没有赞同对方提议的打算。
  不过.—
  “还真是老了——
  贝卡斯摇了摇头,若是再年轻个十岁,他绝不会因此而控制不住情绪。
  他早已不再年轻,但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高原仍旧没有彻底收復,凯希的前路依旧不算平坦无忧。
  每过一天,他也只会更加老迈无力。
  正因如此,他才会变得如此焦急忧虑,藉由一点点引子,便导致情绪失控。
  而目前他目標的最大障碍,正好就是灰域城的佐克家族。
  如果怀特没有提这个名字,贝卡斯至少不会兵刃相向。
  贝卡斯收起情绪,思考如何攻下那三座城池。
  直至入夜,贝卡斯不甘地走出了房间。
  他什么新点子也没有想到。
  过了几天,营中出现了窃粮事件。
  粮食危机正在整个高原蔓延,若不严肃处理,这类事件必將潜滋暗长。
  於是贝卡斯下令將犯人全部押至军前,斩首示眾,以做效尤。
  贝卡斯亲自行刑,將所有犯人的头颅斩落。
  这不是贝卡斯第一次行刑砍头,但在过去,行刑前必將先向上主懺悔。
  而如今,他的內心无法因杀人而感到一丝动摇,冰冷得可怕他认为,这是《霜流绝杀》给他带来的变化。
  如果莫斯利先生所言的“化为冰霜”,是让他拥有一颗感知不到死亡的冰霜之心,那他觉得,
  这绝非坏事。
  他必须冷酷无情,以助凯希收復整个高原。
  粮食一天天被消耗,贝卡斯深知不能再这么等乾等下去。
  下午,他召开了一次会议,参加之人,都有过带兵打仗的经验,
  贝卡斯希望集合眾人的智慧,可以在今天得出一个可行的策略。
  眾人围坐在长桌前,认真聆听贝卡斯的议题。
  然而,大家態度却出奇地统一,对此很悲观。
  库珀骑士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粮草不足。”
  罗贝尔教头表示同意:“而高林堡拥有高原最肥沃、辽阔的豌豆田,我们尚且粮食不足,其他的领主更是如此,因此没有多少领主可以支援这场战斗,最糟糕情况是,我们必须孤军奋战。”
  贝卡斯辩驳道:“我们缺少粮食,难道那三座就不缺?歉收的是整个高原地区,也包括那三家米哈伊尔爵士回答道:“伯恩爵士,他们可能还真不缺。”
  听到这里,贝卡斯面露困惑“你如何得知?”
  “高原本就是块不易生存的隔绝之地,气候稍微变动,对咱们的影响都很大,因此,这绝不是高原第一次遭遇粮食危机,”
  米哈伊尔分析著,忽然话锋一转,向贝卡斯拋出问题,
  “可是,爵土,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未曾听说过,过往粮食减產时,有像这次这样难熬呢?”
  贝卡斯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粮食不仅可以种,也可以买,”米哈伊尔揭露了答案,“金子虽然不能直接吃,
  但却有一百种方法撑大咱们的肚子。”
  “可是,为何今年不能买?”贝卡斯问。
  库珀骑士给出答案:“大人,你不要忘了,王国未曾承认过凯希大人的统治,因此高原外的领主不可能光明正大同我们进行贸易。”
  “若是走私倒是可以换到粮食,”罗贝尔教头说,“但是可能需要付出以往三到五倍的代价。”
  “若是可以换到粮食,”贝卡斯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要多少金子都可以给。”
  “所以就不得不提到了第二个阻碍了,大人,”米哈伊尔说,“咱们未得手的是哪三座城?”
  贝卡斯脱口而答:“灰域城,石桥塔,以及铁链堡。”
  米哈伊尔指向桌面上的高原地图中,石桥塔所在的位置。
  “高原只有两个出口,东方的缓坡,无疑是大多数领主进出高原的路线。”
  望著地图上的石桥塔,贝卡斯恍然大悟。
  这座城,是建立在天然石桥两侧的塔楼,通过城內石桥,可使得进出高原的路程大大缩短。
  而眼下这座敌对之城拒守不出,自然不可能放任高林堡及其支持者通过。
  但若选择绕路,石桥塔又可出兵骚扰掠夺。
  因此,就算走私粮食成功,也很难运回各个城堡之中。
  米哈伊尔似乎看出贝卡斯已经知晓石桥塔的战略意义,因此也不赘述。
  而是又指向了,位於地图西南的另一座城:
  “而另一个出入口,便是铁链堡。”
  “唔,这又是一个敌对城池,”罗贝尔挑眉感嘆。
  “铁链堡建於绝壁悬崖之上,威斯家族利用了八百年的时间,打造能够直通高原上下的铁链装置,”
  米哈伊尔解释著,將手指又滑向了灰域城“而铁链堡又与灰域城相邻,两城间的来往很难切断,铁链堡可以持续从高原之下获取补给,
  並运往灰域城“
  “.—因此,这三座城,根本无需为粮食担忧,”库珀耸肩总结道,“他们耗得起,而我们却不行。”
  贝卡斯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他仍旧倔强,不愿放弃:
  “但如果能够速战速决,避免僵持消耗,只要一战拿下三座城池中的任意一座——.“”
  库珀闻言,不禁笑了出来:
  “这儿是高原,伯恩爵士,或许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一次粮食危机。但是,空气却是年年歉收!高强度的作战,在这片绝地无异於自取灭亡。我打赌,在你的撞开一扇城门或者占领一座城墙之前,你一半的士兵一定已经晕倒在地。”
  贝卡斯哑然,他在高原生活了大半辈子,他同样清楚高原反应难以克服,且对眾生一视同仁。
  如此一来,情形似乎陷入了死局。
  要想拿下那三座城,就必须先围城,
  而打算围城,就必须保证补给充裕。
  可若想补给充裕,至少要夺下一个高原出口。
  这时罗贝尔教头问:“不过,只要咱们熬过这次粮食危机,一切都好说。我倒是好奇,伯恩爵土,你为何如此急著要拿下那三座城池?”
  贝卡斯抬头望向眾人,反问道:
  “难道你们没有听说吗?王室近期似乎打算干预高原的內斗。”
  “我倒是听说了,”库珀说,“当年那场入侵,的確是王室的不义之举,如今莱恩斯家族捲土重来,他们会因不安而打算掺和一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克劳德·辛克莱尔都死了十多年了,”罗贝尔教头却否认道,“现在那个老国王,当真有介入战爭的精力?我怀疑这条情报的可靠性。”
  “又没有规定,国王必须参加战斗,”米哈伊尔不以为然地耸肩表示。
  这时,库珀望向了坐在一旁,却一直未发片言的纹章官怀特:
  “怀特师傅,你觉得呢?”
  怀特闻言,望了望眾人,最后將目光定格在贝卡斯身上。
  贝卡斯的鼻子沉沉呼出一口气,朝著怀特点了一下头。
  怀特道:“不管真假,能够早日统一高原,有利无弊,否则遭遇內忧外患两头夹击,我们恐怕难以喘息。”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我刚才也分析过了,以目前的情况,短时间內是无法拿下那三座城的。”
  怀特突然狡点而笑:
  “战爭的確难以速胜,但欲获取忠诚,却非必须敌对。”
  贝卡斯眼神一明,忙问:
  “怀特师傅,你有何提案?”
  “怀柔,”怀特道,“联姻!”
  贝卡斯摇头道:“娜塔莉是鲍勃·卡佩罗名义上的未婚妻,且她现在仍然不知所踪。”
  “伯恩爵士,”怀特笑著说,“我未曾说过,要將娜塔莉作为联姻的筹码。”
  此话一出,在座的所有人,面容全部僵住,
  贝卡斯更是眉目紧锁:“公爵大人——尚未成年。”
  “娜塔莉订婚时更是只有十一二岁,”怀特撇嘴表示。
  “你想让公爵大人与叛徒联姻?!”贝卡斯怒拍桌面。
  “忠诚和叛徒之间,只差一块膝盖骨,”怀特道,“而剩下的这三座城,无疑以灰域城为中心。只要灰域城投靠,另外两座城必將效仿,届时凯希大人,便能顷刻一统高原!”
  隨后,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后,罗贝尔教头打量了一番眾人的脸色,这才说道:
  “也许—.可能,这是个不错的决定。”
  “若是能够兵不血刃,的確没有必要打得头破血流,”库珀也点了点头。
  米哈伊尔望向贝卡斯:“大人,你觉得呢?”
  “唔..—..·
  贝卡斯沉吟了一声。
  他武艺非凡,却从不渴望爭斗。
  若是能够不动刀戈,而取得胜利,贝卡斯愿意尝试。
  只是让他去决定自己主人的终身大事,这!这.—
  “我—.需要考虑。”
  之后,贝卡斯解散了会议。
  他独自留在房间,又想了两个小时,可一点进展都没有。
  晚上,贝卡斯在公爵臥室找到凯希。
  “大人。”
  “贝卡斯,有事吗?”
  “没事,”贝卡斯坐在凯希的身边,“我-我只是来確认一下,你今天学习的进展。”
  “每个老师都说我有进步,但我自己却感觉,明明和昨天没有区別,”凯希低头表示。
  “大人,进步很难察觉,尤其是自己,但是每个老师,却总能將学生的任何一点变化,都尽收眼底。”
  凯希冲贝卡斯笑了笑,搭配他橙黄色的捲髮,让他看起来像一颗甜蜜的水果。
  “谢谢你,贝卡斯,你们总是鼓励我。”
  “鼓励是应该的,不过,大人—“
  说著,贝卡斯蠕动了一下喉结,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对凯希说,
  “我们的鼓励的確有用,但有些人的鼓励,却能给你更多力量——我是说,大人!”
  说到这里,贝卡斯严肃地望向凯希。
  “嗯?”
  凯希面露困惑,不解地歪著脑袋。
  “大人,你有没有特別想要听到什么人的鼓励?”
  “有!”
  听到这个答覆,贝卡斯心头一颤,愣在了椅子上。
  好一阵后,才僵硬地说道:
  “哦,是、是吗———·那人是谁?”
  “我的母亲!”
  答案落地,贝卡斯的身子瞬间鬆软下来,不禁鬆了口气:
  “除此之外呢?”
  “嗯—没有了,没有特別的”
  “那,如果你的妻子给你鼓励呢?”
  “我没有妻子,贝卡斯,”凯希不解地说,“我才十三岁。”
  贝卡斯沉默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说道:
  “大人,假设我给你找了一个妻子,或者说,未婚妻-你对此有没有什么想法?”
  凯希眉目朝中心挤了挤,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带著微笑,问贝卡斯:
  “是联姻吗?”
  “嗯—..
  “那么,你决定就行了。”
  “谈?大人,你完全不反对吗?”
  “雷吉早就跟我讲过这件事了,联姻是贵族的手段之一,我也早就做好了要迎娶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的准备,贝卡斯,你应该也是为了我好,或者说,为了我的家族,为了我的领地而考虑的吧?”
  “是的,属下绝无二心,”
  贝卡斯低下头,將右手放在心臟前。
  “嗯,那你就儘管做决定吧,我都接受。贝卡斯,你为我做了很多,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我太笨了,无法帮到你太多,但我想,我至少不能捣乱。吶,贝卡斯,一直以来,我还算听话吧?”
  “听—听.——当然听话.
  贝卡斯跪在地上,双手紧急握住凯希的右手。
  他深深埋下脑袋,紧紧咬住有些鬆动的牙齿,视野中地毯的纹却愈发朦朧模糊。
  接著,他看到大滴的水珠落下,湿润让地毯的顏色变深。
  多么懂事的主人啊——贝卡斯想——追隨他是我的荣幸,我必將至死不渝!
  一只小小的手,放在他的脑袋上。
  而他记得,凯希以前哭泣时,他总会这样安慰凯希。
  自从那天雷吉告诉凯希,他们准备开展计划后,凯希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再也没有哭泣过,
  也许是他决心变得坚强。
  可贝卡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凯希这样安慰的一天。
  贝卡斯明白,身为臣子的他,不该如此,
  但今晚,他想任性一次。
  他的额头,逐渐靠在了凯希的膝盖上。
  感受著凯希手掌的体温,仍由眼角的汗水滴落。
  第二天,他告诉怀特,他同意了联姻提案。
  代替主人谈判,本就是纹章官的职责,怀特即刻动身前往。
  几天后,怀特带回来了好消息,谈判成功,
  凯希將迎娶,灰域城男爵五岁的长孙女。
  贝卡斯让怀特立即前往回復公爵同意了这次联姻,但要求灰域城、石桥塔、铁链堡的领主,即刻前来高林堡,向公爵宣誓效忠。
  怀特又跑了一趟,笑著告诉贝卡斯:
  “佐克男爵表示,三位领主,必將带著订婚贺礼前来。”
  一个月后,到了约定了日子。
  三城的领主,分別在五百士兵的护卫下,来到了高林堡外。
  贝卡斯下令,只有具备爵士身份之人,才可进入高林堡。
  他对怀特说:“只有纹章官能够记住,所有贵族及其亲属的脸,怀特师傅,不要放任何可疑人士进入城堡。”
  怀特向贝卡斯行了一个屈膝礼,笑著说:
  “放心,伯恩爵士,包在我身上!”
  贝卡斯带著凯希,早早来到謁见大厅。
  凯希坐在高座上,贝卡斯护在凯希身侧,
  怀特则於一旁,主持这次宣誓仪式。
  仪仗队奏起婉转的音乐,仪式正式开始。
  得到凯希的准许后,三位城主,才得以跨入謁见大厅。
  三人在凯希面前单膝下跪,並发下了绝对效忠的誓言。
  等三人站起时,贝卡斯这才鬆了口气。
  他面露微笑,他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凯希终於统一高原!
  莱恩斯家族终於彻底夺回了地位!
  贝卡斯一生奋斗的自標,也终於得以实现!
  佐克男爵笑著说:“期待大人能与小女早日完婚。”
  贝卡斯闻言,恢復冷静。
  他表情严肃地说:“待到双方都成年时,便可择日完婚。”
  “是,”佐克男爵微微点头,“而我也准备的订婚贺礼,还请公爵大人笑纳。”
  怀特则回答道:“献上来吧。”
  佐克男爵拍了拍手,便有几人,抬著一个大箱子,放在了大厅中央。
  看著那些人著手打开箱子,贝卡斯问:
  “男爵,你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嘿嘿嘿.——”
  佐克发出了一串滑稽的笑声,並向后退了一步,並挥手示意,令人將礼物抬出。
  贝卡斯见到“礼物”后,却不禁瞪大双眼那是一个僵直的人形物品,面无血色,皮肤上布满黑色的血管。
  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昏暗一片,黑如幽冥——·
  佐克终於公布了答案:
  “不成敬意,还请笑纳魔人一个!”“
  话音刚落,扶著魔人的那几人,嘴里马上开始念念有词。
  贝卡斯瞬间意识到,这些人,並非什么爵土,而是“
  巫师!
  无论他们打算做什么,绝对不怀好意,必然凶恶万分!
  贝卡斯拔出剑,想要阻止他们,但是—.“
  已经晚了·
  魔人突然抽搐了一下,並且出发一声惨叫。
  接著,他整个人,竟然炸裂开来。
  一滩黑色不明液体,溅到了大厅的各个角落。
  那些液体开始蠕动,蔓延,直至覆盖在附近每一寸石砖上。
  接著,液体上忽然冒出了恐怖的形状,一些如同人的手臂,一些像是人头,还有一些则是人的上半身轮廓。
  那些黑色的诡异形状,极尽所能地向外伸展。
  仿佛那黑色的液体就是地狱的临界,而那些人形的轮廓,便是想要爬出地狱的活人。
  一名站在大厅的士兵被那些手抓住,他慌乱地挥舞手中的长戟,砍向那些诡异物质。
  然而那些东西在被砍开后,会迅速癒合。
  无论那名士兵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那些东西的纠缠。
  渐渐的,土兵,被整个拖入到黑色液体当中。
  贝卡斯眼见不对劲,立即抱起凯希,衝出大厅之外。
  等他来到室外,回头凝望,他这才发现,整个主堡,都已经被那黑色物质吞噬。
  並且,还有向外扩张之势。
  贝卡斯不知如何阻止那东西,也不知这诡异的物质有没有侵略的尽头。
  这便意味著,整座城堡,已没有安全之处,
  因此,必须要让凯希暂且离开这里,进行避难。
  这时,他看到了正逃出来的罗贝尔教头。
  他抓住罗贝尔教头:“保护好公爵大人,將他送到白林城去!”
  罗贝尔教头虽然一脸槽,但还是赶紧点头答应。
  “你呢?”凯希问。
  “我得留在这儿指挥,”贝卡斯说,“既然佐克家的人在这儿,说明这东西一定有应对的办法,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嗯———”凯希听话地点点头,“你要小心,贝卡斯—“
  “我会的。”
  此时,罗贝尔牵了一匹马过来。
  贝卡斯想了想,对凯希说:
  “若是走投无路,去奥布莱恩湾,那里有座图书馆,找那儿的管理员求助。”
  凯希点头,罗贝尔拉他上马。
  马匹走向城门,凯希则回头望向贝卡斯,
  贝卡斯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大喊了一声:
  “凯希!”
  “嗯?”
  “你身上流著高原和海洋的血。”
  说完,贝卡斯转身,面向那团诡异。
  他尝试攻击,他发现自己的霜冻,可以冻住那些黑色的液体!
  於是.
  踏霜!
  他用力踏下右脚,一层蓝色的冰霜,覆盖在黑水之上。
  而贝卡斯,则在冰霜上行走。
  很快,他发现了怀特。
  怀特即將被黑水吞噬,於是贝卡斯衝上前去,使用武技冻住怀特周围的黑水。
  贝卡斯拉起了怀特:“没事吧?怀特师傅?”
  怀特的眼神中洋溢著恐惧,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贝卡斯说:“跟著我!”
  说完,他转过了身。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出现在他的正前方。
  对方拔出了大刀,摆好了架势。
  而那些黑水,竟然会选择主动绕开这名战土。
  贝卡斯明白,此人必然是佐克带来的杀手。
  於是握紧剑,准备使用武技,速战速决。
  然而,这时—·
  他只感觉胸口一拧,剧痛迅速衝上脑门。
  贝卡斯低下头,一把短剑,刺破了他的心臟,並贯穿了他的身体。
  回过头,他发现握紧之人,竟然是怀特哦!
  对哦!
  明明他叮瞩,不允许可疑之人进入城堡,但为何巫师和这样的战土,都进入到了謁见大厅?
  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怀特故意放任他们进来了。
  但是,贝卡斯眼下没有心情关心这件小事。
  他很好奇,为何他没能注意到怀特打算偷袭他一明明只要有人朝他展露杀气,他必然能够察觉。
  化为冰霜—.
  莫斯利先生的话,迴荡他的脑海。
  而他最近也的確察觉,他对死亡的感知变淡。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他已经拥有了一颗,不察死亡的——
  冰霜之心!
  他握紧剑,想著至少杀了怀特可下一刻—.
  怀特竟然围著他旋转起来。
  那名战土,也围著他旋转—.—
  世界都在旋转!
  最后,他发现,还有一具手握长剑的无头尸体,也在旋转—
  原来如此,贝卡斯想,那就是我。
  隨后,他的视野不再转动。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石座。
  那是莱恩斯家族代代相传的宝座,也是贝卡斯一身奋斗的目標。
  可是.—.
  黑色的诡异的物质,正在慢慢將它吞噬。
  可是,直到最后。
  它的上面,依旧无人安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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