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妍技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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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僕三人掩紧了门窗,將外界一应事务隔绝在外,隨即压低嗓音,开始细细密谋起应对之策。
  这三人,桂嬤嬤一生未曾婚嫁,青桔也不曾与男子相处过,只一个沈月疏曾经有个心心念念的程怀瑾,却也是个失败的例子。
  如此看来,三人都是毫无章法、经验可谈。
  纵使要谋划什么,也只能照著话本子里那些虚无縹緲的桥段,一条条比对推敲,小心翼翼地剔除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三人商议良久,终究觉得此事棘手。
  沈月疏既无金银可砸醒卓鹤卿,亦无权势能震慑他,更没有情义挽回他。
  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一副出眾的容貌。可偏偏卓鹤卿对这副皮囊毫无兴趣,更谈不上为之倾心。
  “怎么觉得让他喜欢上姑娘比让程公子回心转意更难呢。”青桔的头耷拉著,眼瞼半垂,眸子里的光仿佛被谁悄悄掐灭了。
  程公子对姑娘有回忆,有感情,否则上次山岳楼他不会出手。
  青桔这般思量著,脚步一转又奔向多宝阁,埋头在话本堆里翻找起来。
  都说书中藏有黄金屋,她偏就不信,自己寻不著法子,替姑娘把那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弄回来,好让姑娘日日都有金蛋收。
  沈月疏单手支著腮帮,歪头望向正埋头翻话本子的青桔。青桔方才那番话,细想之下竟有几分道理。
  可她咬了咬唇,心底那股倔强劲儿又冒了上来——她与程怀瑾,已是桥归桥路归路。
  好马尚且不吃回头草,她沈月疏便是真在卓家饿得前胸贴后背,也绝不会再踏进程国公府的大门半步。
  更残漏尽,青磷照壁。
  三人最终商定,让沈月疏以才情为饵,引那卓鹤卿入局。
  琴音裊裊,舞姿翩躚,此二者沈月疏自是游刃有余。
  可若论及丹青绘影、飞针走线,她的画作与刺绣技艺不过平平,实在羞於示人。
  至於棋局纵横、书道风流,又或是茶香氤氳、诗韵悠长,皆需待时而动,方能显其妙处。总不能无缘无故,便为卓鹤卿赋诗一首,或是当眾献艺,展露茶道吧?
  可面对这琴艺与舞姿的比拼,三人心里都明白,胜算著实渺茫。卓鹤卿性情太过清冷,宛如一泓寒潭,深不可测又拒人千里。
  而沈月疏呢,即便她怀著一腔炽热如火的热情扑將过去,怕是也会被他那股无形的清冷之气悄然无声地浇灭,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青桔漫不经心地翻著手中画本,指尖在纸页间轻轻游走。
  忽地,她捻页的手指一顿,悬在半空,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咬了咬唇道:“画本子里都爱用那欢宜香,姑娘不如也试试?横竖您二位已成了亲,这档子事……也没什么可羞臊的。”
  沈月疏慌忙抬手捂住青桔的嘴,耳根早已红得如同染了胭脂。“青桔,从明日起不准再看那些话本了——越说越像摘花娘,哪还有半点闺阁女儿该有的矜持?”
  莫说是欢宜香,便是再露骨的引诱,她也断断做不出来。
  她寧可抚琴一曲、起舞一段,若卓鹤卿无意,也只当是孤芳自赏、自得其乐,终究不失体面;可若是不顾姿態、强求纠缠,他仍旧无动於衷……那便成了自轻自贱、徒惹笑柄。
  她只怕这一生,都要在他眼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第一日。
  疏星垂野,夜风穿廊
  柳月疏將琴案往窗边挪了半尺,指尖在古琴上摩挲,这是母亲留下的古琴,桐木琴身已被岁月浸成温润的琥珀色,琴尾刻著的缠枝莲纹边角也被磨得光滑。
  沈月疏13岁时,父亲將母亲留下的物品悉数分配。
  铺子、田地併到父亲名下,金银首饰大多给了长兄、长姐,留给沈月疏的便是这把古琴和一支金簪。
  父亲开了口,说长兄与长姐自幼便和母亲情谊深厚,家產理应多分些。
  话锋一转,又提到沈月疏出生那日,母亲难產离世,仿佛她的存在便是原罪。父亲冷冷道,能將那把祖传的古琴和一支金簪留给她,已是她莫大的福分。
  沈月疏闻言,心中並未泛起太大波澜。父亲待她,向来如此。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乖巧懂事,父亲看她的眼神总是淡淡的,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冷漠,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她谢了父亲,接过琴,默默地回到闺房弹了一首《忆故人》。
  那支金簪,於漫天飞雪之日,被她情急之下当作武器救命,最终遗落在幽深的竹林之中。
  事后,她曾与青桔悄悄返回那片竹林细细寻觅,却始终未能找回。
  如今,这把古琴成了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沈月疏自幼便未曾见过母亲,唯有桂嬤嬤时常念叨,说在三个孩子里,她生得与母亲最像,几乎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这番话,却总在沈月疏心里泛起层层疑惑的涟漪。
  她暗自思忖,若自己当真最肖似母亲,而父亲又对母亲情深意重,按理说,他该最是疼惜自己才是。
  可现实却恰恰相反,这究竟是何缘故呢?
  沈月疏指尖抚过琴弦,一曲《忆故人》在夜色中流淌。琴音深沉婉转,似诉衷肠,窗外的海棠花瓣隨风飘落,有几片沾在她的鬢角。
  书房內,卓鹤卿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他皱了皱眉,將宣纸推到一旁。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唐律疏议》,翻动书卷的声音刻意大了些,仿佛要盖过那恼人的琴音。
  第二日到第六日。
  一庭月色凉,烛摇琴韵幽。
  沈月疏这五日分別弹的是《春江花月夜》、《幽兰》、《凤求凰》、《猗兰操》和《昭君怨》。
  第一日弹完《忆故人》,卓鹤卿毫无反应,沈月疏倒也觉得正常,毕竟才一曲而已。
  可《猗兰操》弹完,卓鹤卿依然是叶落不闻。
  看来,这以弦语勾魂的计策,终究是未能如愿以偿。
  第六日,她索性信手拨了一曲《昭君怨》。
  琴音淙淙,似幽咽泉流。究竟是怨卓鹤卿的求娶,还是怨程怀瑾的不娶?她自己也辨不分明。
  横竖胸中积著一口鬱郁难平的气——总之,便是怨。
  卓鹤卿正襟端坐书房,琴音穿透窗欞飘进耳朵里,琴音如泣如诉,似孤雁掠过长空,又似冷月照寒沙,字字皆是离人泪。
  这首曲子卓鹤卿在宫里听乐师奏过,知道叫《昭君怨》。
  只是宫里的乐师奏的是规矩,是千锤百链的章法;而她弹的,是心事。
  这几日,沈月疏指下流出的每一段琴音,卓鹤卿都静静听过。
  那弦中藏不住的试探与心事,他听得明白,也猜得透她那几分小心翼翼的计算。
  他不是没有愧疚。只是这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竟不知该如何安放於她。
  若冷待她,他於心不忍——沈家的事、竹林的局、山岳楼的风波,哪一桩是她亲手所为?
  可若温言相待,他又实在难以迈过心里那道坎。终究……她是沈棲柏的妹妹。沈家的事、竹林的局、山岳楼的风波,又哪一桩真能与她全然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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