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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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斜斜穿过雕窗欞,正落在沈月疏微微侧转的颈间。
  那斑驳的紫红齿痕在明澈的晨光下无所遁形,宛如雪地上零落的梅瓣。
  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
  卓鹤卿今日请晨安的时间格外久,估计是婆母细细盘问了昨日之事,还好自己不用应付。
  辰时梆子响起,卓鹤卿阴沉著脸跨入膳堂,震得门楣上的铜铃叮噹作响。
  定是被婆母狠狠骂了一顿,沈月疏在心里暗暗叫好,面上却不敢漏出一丝喜色。
  “把鸡丝粥端上来吧。”
  沈月疏端坐未动,轻声吩咐春喜。
  两人对坐晨光里,两双筷子在碗碟间游走,却从不交匯。
  两碗鸡丝粥腾起的热气在桌心相撞,又各自散开。
  屋子静得能听见炉中银骨炭的“噼剥”声。
  沈月疏的青瓷勺一圈又一圈地搅动著鸡丝粥,粥水渐凉,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她心中暗忖,今日若是卓鹤卿不先开口,自己也绝不言语。
  细想来,自成婚至今已有四日,两人说过的话统共不过三十句,其中二十八句还是被他斥责辱骂。
  莫不是前世造了孽,今生才教她嫁与这般冷心冷麵的活阎王?
  旁人新婚燕尔,皆是画眉举案、琴瑟和鸣,偏偏自己无福消受这般温存。
  昨日受他如此折辱,纵然性子再柔婉,也终有难以隱忍之时。今日他若不先开口,自己也绝不示弱言语。
  青瓷勺与碗沿相碰的脆响戛然而止。卓鹤卿的声音里凝著冰碴:“昨日那衣裳既被泼皮碰过,便弃了吧。”
  “好。”
  沈月疏素手轻抬,將青瓷勺稳稳搁在荷叶托上,腕间翡翠鐲隨之漾出一声清越的低鸣。
  “全都扔了,中衣也是。”
  卓鹤卿仍未抬头,声线冷硬如铁。
  “好。”
  她依言应下,心底却泛起一丝轻嘲。
  那中衣昨夜早被你亲手撕得破碎,难不成还要留著当抹布使?
  这也要扔,那也要弃——昨日自己的手不也被那泼皮碰过,莫非也要砍下来丟出去?
  这话自然不能说。若真说出口,只怕你真能做得出。
  “今日晚膳就在梅园吧,不要到母亲那里了。”
  卓鹤卿放下银箸,目光无意间掠过沈月疏脖颈上的齿痕,感觉比先前更为明显,顿时觉得这几日她最好都不要见到母亲。
  “好。”
  沈月疏依然答应。
  “你是只会讲好这个字吗?”
  卓鹤卿有些恼火,今日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她却只回了三个“好”。
  不,算上清晨那个“好”,应是四个。
  他不禁觉得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嗯?”
  沈月疏不明白又是怎么惹了他,不回“好”,难道你允许我说“不好”?
  她抬起头,却瞥见站在旁边伺候的春喜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带著轻蔑。
  前日在湖边偷笑的,也是这丫鬟。
  她本念著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愿多作计较,谁料这丫鬟竟越发不知进退。
  卓鹤卿虽待她冷淡,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夫君,每月用度不曾短缺。
  可这丫鬟,拿著卓家的银钱,竟也敢轻慢到卓家夫人头上?
  真真是老虎装斯文,兔子就敢来踹门。既然如此,今日也不必再端什么温良容让了。
  沈月疏將银箸放下,缓缓道:“春喜,你且下去吧,这里不必伺候了。今日天色晴好,將梅园里那些都搬到园子里晒晒太阳,傍晚时分再搬回来便是。”
  “全部吗?”
  春喜一时怔住,那梅园中足有六七十盆,这一番来回折腾,怕是腰都直不起来,“夫人,梅园地方宽敞,日照也足,这些一向都摆在那儿,五年来从未挪动过……”
  “五年未动,想必根早已深扎盆土,盘根错节了。”
  沈月疏唇角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怪不得我昨日见有些根须都自盆底钻出。若再不换盆移栽,只怕要伤了根本。卓府园的阔土肥,你正好趁此机会替它们松鬆土、施施肥,也让它们透透气。”
  她声音轻柔,却莫名让人不敢轻慢。
  每个字都轻缓落下,却如同玉石相击,清晰而冷硬,不留一丝辩驳的余地。
  “是奴婢愚钝!这就去搬。”
  春喜知道再爭辩怕是会吃更多的苦头,慌忙福身出门。
  卓鹤卿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茶,眼底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惊讶。
  春喜原是胞姐身旁的贴身丫鬟,待自己与沈月疏定下婚期后,母亲便將她拨到了这处院落伺候。
  近来自己忙於诸多杂事,虽也察觉到这丫鬟对初来乍到的沈月疏有些敷衍怠慢,却一直未得空去管教。
  谁承想,今日沈月疏竟对春喜动了手。
  她命春喜將屋里的搬到园子里去,这要求本就有些牵强无理。可春喜那丫头却是个没眼色的,忍不住爭辩了几句。
  哪知沈月疏眼尖心细,竟从春喜的爭辩中寻到了错处,一番巧言令色,生生將无理取闹之事扭转成了有理有据。
  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行事却极有章法,既不疾言厉色,也不软弱可欺,之前还真是小看她了。
  想到此,他微微抬眸,第一次仔细端详著这个母亲硬塞给自己的新妇。
  晨光斜斜掠过她的眉梢,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的眉形极好,不画而翠,眸子清亮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却因眸光清正而不显媚態。鼻樑秀挺,唇若点朱。
  成婚四日,他竟未曾细细打量过枕边人。
  此刻凝神望去,方觉左云峰昔日所言非虚——这女子眉目如画,確是世间少有的佳人。
  “若是母亲问起昨日之事,我当如何作答?”
  沈月疏看著春喜到了院子,抬眸望著卓鹤卿,碰巧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眼,恰似春水映梨,卓鹤卿竟有些莫名心动。
  他心头猛地一颤,惊得险些失態,却迅速稳住心神,悄无声息地將视线移开,极力按捺住內心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不再凝视她。
  切不可心软,更不能有丝毫心动,毕竟她是沈家的女儿。他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必须让她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冷漠与疏远。
  “昨日之事我已告诉母亲,未曾隱瞒,她若问你,你如实陈述便是。”
  沉寂片刻,卓鹤卿开口。他的声音像浸过寒潭的玉,清洌中带著几分疏离。
  说罢,他垂首喝茶,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
  “好。”
  沈月疏应得极轻,像玉簪坠地的声响。想到卓鹤卿方才的不满,她咽下口中的小半块糕,嗓音里裹著三分甜糯,“但听卓君吩咐。”
  卓鹤卿喉间忽地一痒,唇角微微上扬,却忙借清咳拂袖掩饰,待垂下手时,面上早已恢復霜雪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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