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缠腕鐲,扼颈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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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园。
  夜气终於薄了,天色浮起一层蟹壳青。
  沈月疏早早的起身梳洗,今日要为婆母敬茶,切莫出了差错。
  青桔为她梳了一个牡丹高髻,正中插金翟鸟步摇,眉画远山黛,面敷薄粉,身著大红色金线刺绣礼服,整个人端庄大方。
  “姑娘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仙子,那卓君真是瞎了眼。”
  青桔向来心直口快,从不藏著掖,为此在沈家常被主母责骂。不过沈月疏倒是喜欢青桔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反而不用自己费脑子去猜,相处起来也要轻鬆不少。
  说话间,卓鹤卿已进了寢屋。
  他白皙的面容略带蜡黄,眼睛满是疲態,身姿倒是挺拔。他今日著一件大红色长袍,腰间系金色束带,长袍上还有些许褶皱,很明显,他对今日之事是敷衍的。
  闺阁时,沈月疏常听那些大家闺秀夸讚卓鹤卿,说他如何青山玉骨、文华溢彩。
  如今亲身一见,倒觉得……那些讚誉,未免言过其实了。
  那日在车輦上,沈月疏又冷又怕,未曾仔细端详他的样貌,可凭著残存的记忆,他今日的光彩甚至比不过那日半分。
  想到此处,沈月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隱忧——他,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来?
  “沈月疏,现在同我一同去拜见母亲。”
  卓鹤卿面无表情,嘴巴里挤出乾巴巴的几个字,他快速的扫了屋子一眼就转身离开,目光甚至未在沈月疏身上做片刻停留。
  沈月疏应允,快步跟在他后面。
  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丝窃喜,又掺著几分落寞。
  窃喜的是,卓鹤卿对那日之事只字未提,仿佛有意將过往轻轻翻过,留给她一片喘息的空间。
  落寞的是,她自认姿色出眾,每逢春日嬉游、元宵灯会,总能引得一群公子哥儿驻足不前,暗送秋波,偏生在他面前,却似空气般被彻底忽略。
  嗯,確实是清冷矜贵!
  太阳微微露出小半个弧,周遭是淡淡的金色,但空气是冷的,石板路也沁著凉。
  “卓君,等一下我……我实在跟不上您的脚步。”
  沈月疏气喘吁吁,鼻尖沁出细密汗珠,呼吸时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薄雾,又迅速消散。
  沈月疏所居的梅园,与卓老夫人居住的竹园相隔颇有些距离,中间横亘著一片繁茂园,又有一小片葱鬱竹林相隔,两地遥遥,难称邻近。
  昨日刚刚下过雨,石板路的缝隙里浸满了泥水,为了防止衣裙惹泥被卓家笑话,沈月疏只能用手攥紧裙裾走得慢些,偏偏卓鹤卿却是步履生风,一刻都不肯等她。
  不过片刻光景,她便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我在竹园门外等你便是。”
  寒风吹来卓鹤卿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红色衣袂翻飞如火,步履未减慢半分。
  沈月疏只得在后追赶,却听见湖边传来“噗嗤“一声笑。
  她扭头望去,是卓府的丫鬟,正捂著嘴与同伴挤眼睛,眼神里藏不住的讥誚。
  沈月疏脚步驀地一滯,指甲嵌入掌心传来刺痛,面上却绽开一抹淡若春风的浅笑,將方才那两个丫鬟的眉眼模样细细鐫刻在心底。
  再抬脚时,莲步轻移,身姿款款,又成了那个端庄持重的当家主母。
  竹园。
  卓老夫人神色威严的端坐在金丝楠木椅上,她面容白皙,目光深邃,嘴巴微微下抿,身上著絳紫色锦衣,袖口处滚著金棕色镶边,手腕处绕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整个人持重端凝。
  沈月疏低眉弯腰,走过去行三跪九叩之礼,而后接过身边嬤嬤递来的朱漆茶盘,將茶盘举过眉心,罗裙下金莲微移,髮髻上的步摇岿然不动。
  在离卓老夫人一步半处,沈月疏缓缓跪落,將茶盘举过头顶,她的指尖死死扣住盘底雕的凹痕,掌心微微冒汗。
  “儿媳叩请母亲用茶。”
  卓老夫人接过茶,唇角微微浮著一丝浅笑,请她起身並赠她一对翡翠鐲子,但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凝视不动,威仪??。
  “月疏,你也算是京城数得著的大家闺秀,以后在卓家你要清閒贞静、行止有度,一言一行皆需合乎礼法规矩。”
  “媳妇谨遵慈训。”
  沈月疏起身,垂手侧立,微微低头,目光落到自己绣著並蒂莲的丝履上,有些落寞。
  “我年纪大了,喜静,早膳、午膳你便在梅园自行用罢,不必拘礼。只是你若觉府中沉闷,欲外出听戏品茗或是下馆子解馋,务必提前告知我一声,或是差人告知鹤卿,切莫坏了府中规矩。”
  “媳妇知道了。”
  沈月疏点头答应,心里暗自高兴。能听戏、能喝茶,还能去下馆子,这卓家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按照礼制,明日归寧,鹤卿,你明日与月疏一起去沈家拜见岳父。”
  卓老夫人说话时,眼睛望向卓鹤卿,目光深邃如古井。
  卓老夫人出身显赫,其父曾任礼部尚书,自幼耳濡目染,最重礼制与家门顏面。儘管內心对沈家万分不满,对外却礼数周全,从不曾失了半分体统。
  至於昨夜卓鹤卿种种失礼之举,她大抵也有所耳闻,却只作不知——终究是关起门来的家事,她未必愿意深究。
  又或者,因著卓鹤云早年的悲剧,她对这般冷落,竟也存了几分默许之意。
  卓鹤卿低垂著头,下巴紧绷,脖子梗著,不说话,空气瞬间凝滯。
  他娶沈月疏本就已是妥协让步,现在母亲竟然还让自己陪她归寧,这个实在是做不到。
  “鹤卿!”
  卓老夫人提高了声音,沈月疏被嚇了一个哆嗦,抬眼悄悄望向婆母,她眼中射出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儿子知晓。”
  卓鹤卿回应著,眼睛朝沈月疏瞟了一下,眼神阴鷙冷冽,嚇人得很,她再次垂头。
  厅堂里突然陷入寂静,空气仿佛凝成了釉,冷而脆,一触即碎。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女童小跑著来到沈月疏身旁,仰起小脸,眼中带著几分怯意,小声问道:
  “你是爹爹新娶的夫人吗?那我……是不是该叫你母亲呀?”
  女童亲昵地抱著她的腿,倒是缓解不少尷尬。
  女童眼睛很大,囧囧有神,嘴巴却如樱桃般小巧精致,像个年画娃娃。
  这女童跟去世的卓鹤云有七分相像,想必就是卓鹤卿的女儿洛洛了。
  “你就是洛洛对不对?”
  沈月疏俯下身,微笑著为她擦去眼角的目眵,然后捏了捏她的小脸。
  她在闺阁时曾听同源巷的徐家姑娘讲过,卓鹤卿有三个比命还重要的女人,母亲卓老夫人、姐姐卓鹤云和女儿洛洛。
  说这话时,徐家姑娘眼中儘是痴慕之色,仿佛已將自己幻化作他生命中那第四个——同样能教他倾尽性命去珍重的女子。
  想到这儿,沈月疏不禁打了个寒颤,徐家伯父在大理寺任职,也许出事那日卓鹤卿就已经知晓自己骗了他。
  卓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就说乏了,让沈月疏和卓鹤卿回去。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出了竹园,日光已经攀过了院墙,空气也不似清晨那般割人面颊,卓鹤卿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些,但步伐却更加沉重。
  突然,他驻足回头,猛地伸手,狠狠扼住沈月疏的手腕,指腹陷进她的皮肉里,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另一只手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
  “沈棲柏害死了我胞姐,母亲重礼数,但我不在意,我今生今世不会踏入沈家一步。”
  沈月疏浑身止不住颤抖,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喘不动气,浑身发软。
  “出嫁前,父亲说了,卓君公务繁忙,不必事事遵循礼制,归寧就免了。”
  父亲从未说过此话,他还等著这门亲事让沈卓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以后也好开口依附卓鹤卿。
  只是现在这情势,即便是把卓鹤卿绑过去,他也会逃出来。
  “强求非福,反招其祸”这个道理她是明白的。
  父亲那边,且先搁著,往后寻个时机慢慢说便是。
  可转念一想,又觉著解释也是白搭——他几时给过她解释的机会?若真肯听,她膝头那片青紫,又怎会至今未消?
  卓鹤卿鬆开手,慢慢恢復了平静,他有些后悔刚才对沈月疏的粗蛮。
  他不喜暴力亦很少动粗,但沈月疏是沈家的姑娘,想到这儿他的火气就控制不了。
  刚才母亲让他陪沈月疏去沈家,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去了说什么?见到沈棲柏说什么?难不成还叫他一声大舅哥吗?
  只要提到沈家,他就会想到灵堂里胞姐那双僵直地半开著不能瞑目的眼睛,瞳孔扩散成两潭死水,那双眼睛在卓家时永远是婉嫕的、笑意盈盈的,只在沈家呆了一日,眸子里就再也没了光亮。
  便是现在想起胞姐的眼睛,他的心里还是一阵绞痛。
  周遭一片寂静,沈月疏瘫软的靠在竹园的墙上,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现在看来,他是准备新仇旧恨一起算啊。
  “长姐因你沈家而歿,若不是遵循母命,我也不会与你结好,你即嫁於卓家,便不再是沈家女。你若能秉礼持身,尊长爱幼,我自不会与你为难,保你平静安寧生活。”
  良久,他喉结抖动,语气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透著刺骨的寒意。
  “我自知沈家有愧卓家,若非清远寺主持卜卦,我与你必然无缘无分,但我既嫁於你,自会守节尊规,你若愿与我以夫妻之礼相待,我当感激,你若只愿让我空守主母之名,我亦不会心生怨懟。”
  沈月疏抬起头,目光与他交匯又匆匆滑落,口中所言皆为骗人的鬼话。
  她心中岂会毫无怨懟?
  你卓鹤卿若不喜我,又何必迎我入门?既娶了我,却只当作摆设一般冷落,如今更要这般羞辱折辱……何曾將我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看待?
  “你知道就好,你收整下衣著,莫让下人瞧出什么不妥。”
  卓鹤卿头也未回,话音未落,人已逕自离去。
  沈月疏扶著墙缓缓起身,指甲划过散乱的鬢髮,將几缕挣脱步摇的青丝別回耳后,又把步摇扶正。她的云锦绣鞋踏过青石,裙边金线在日头下泛起涟漪般的微光。
  她走得极慢,莲步姍姍、仪態万芳,越是被羞辱,她越要风姿绰约、端庄淑雅,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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