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嫡妹心似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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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府。
  晨光初透,推开窗欞的剎那,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带著初醒的凌冽与纯粹,异常耀眼。
  目之所及,树木、篱笆、屋顶,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白,厚重、绵软、无边无际。
  沈月疏醒了,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在竹林里被人追杀,她拼命地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直到遇见一个穿著素色锦袍的人將那歹人一剑封喉。
  她看不清救命恩人的脸,但她能肯定那人不是程怀瑾。
  “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昨儿个可把我嚇个够呛,以后可不能再逃了,那程公子,就当是个梦,忘了吧。”
  桂嬤嬤昨个儿一夜没合眼,求了一整夜老天爷。
  她求老天爷保佑沈月疏无恙,把程怀瑾那个没良心的送十八层地狱去餵猪。
  总算是老天有眼!
  “不会了,嬤嬤。”
  沈月疏轻轻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下,对程怀瑾,自己以后便是不提不恨,不思不忆。
  程怀瑾是程国公府的嫡子,排行老二,比沈月疏大一岁,尤擅诗赋,是乐阳城有名的翩翩公子。
  沈月疏的父亲沈莫尊年轻时曾救过程国公一命,二人因此结为至交,情谊深厚。
  她与程怀瑾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渐生情愫。
  双方长辈对这门亲事也乐见其成,早有结亲之意。不料两年前程怀瑾的祖父骤然离世,婚事只得暂且搁置,延宕至今。
  清远寺主持卜卦后,乐阳城传言卓鹤卿要娶沈月疏为妻。
  沈莫尊曾与程国公商討他俩的婚事,程国公承诺定会在五日內登门提亲,然而五日既过,程家竟无一言相告,承诺成空,婚事迟迟未续。
  沈莫尊再次找到程国公,他却只说瑾儿年幼,现在当以科考为重,绝口不提婚事。
  沈莫尊斥责沈月疏肯定是做了什么逾矩之事,害他失了国公府这门好亲事,沈家的主母、姨娘个个都笑话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那程怀瑾最终还不是水中镜中月。
  沈月疏不信程怀瑾会负她,从小到大他从未负她,他说过会娶她,会给她买一辈子绿豆糕,所以昨日她的妹妹沈月明告诉她程怀瑾在竹林里的老槐树下等她商量逃婚一事的时候,她信了。
  顶著漫天风雪扑过去,却扑了自己一身骚。
  沈月疏起身,在槛窗边的圈椅上坐下,若有所思。
  “姐姐昨日不是去找程哥哥了吗?商量出个结果没有?”
  沈月明从窗外经过,说话间,已进了沈月疏的闺房。
  “昨个儿你誆了我。”
  沈月疏缓缓抬起头,唇间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与程怀瑾的每一次私会,向来都由长兄沈棲柏暗中传话。
  偏偏这几日沈棲柏不在家中,昨日沈月明又在她面前说得情真意切,她竟一时恍惚,鬼使神差地信了沈月明的话。
  程怀瑾即便无心与她缔结姻缘,也绝非那等轻浮戏謔之人,更不会指使他人欺辱於她。
  昨日那场变故,只能是沈月明的手笔。
  只是沈月疏心中满是不解,她与沈月明虽非同母所生,却也是血脉相连的姊妹。
  二人平日里並无齟齬,相处倒也和睦。可为何,沈月明要如此对待自己?
  沈月明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既然姐姐都认定是我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藏著掖著的。凭什么你事事都压我一头?凭什么人人见了都夸沈府二姑娘气质如兰?凭什么程哥哥天天围著你转?”
  “我昨日差点就死在那歹人手里了,你知道吗?”
  沈月疏怒不可遏,猛地抓起几案上的白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茶盏“哐当”一声碎在地上,残片四溅。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锋利的裂口,心里也跟著被割出了一道口子。
  这茶盏,是沈月明在她十岁那年送的。
  那时的她们,无话不谈,亲密得如同双生。
  因著母亲的离世,父亲对她的態度总是疏离冷淡。家中其他几位姐妹,也因著父亲的態度,对她或避或厌,偶尔还会藉机欺凌。
  唯有沈月明,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她生活中的阴霾,始终愿意亲近她,陪伴她。
  这两年,她们虽不似从前那般形影不离,却也始终相安无事。
  细数起来,眾姊妹中,仍只有沈月明与她最为亲近。
  可究竟是从何时起,月明心中竟埋下了如此深的恨意?
  而她……竟丝毫未曾察觉。
  “我就是嫉妒你,你还不知道吧?昨日救你的人就是六日后要迎你进门的卓鹤卿,竹林外的那条官道是他每日散值回府的必经之路。他每月初五都会比平时晚一个时辰散值,所以,那贼人出现的时机,不过是我精心算计的一环罢了。”
  沈月明咬了咬嘴唇,冷笑一声,接著道:
  “他长你7岁,死了两个娘子,沈家和卓家不睦,即便没有程哥哥,他也確非你的良配。”
  她冷笑一下,大喘一口气,接著道:
  “可偏偏,他是新帝跟前的心腹,是朝堂上冉冉升起的新贵,更有人断言,他日必入阁拜相。你生来便带著几分勾人的风情,眉眼流转间儘是惹人怜爱的娇態。我实在是怕,怕他终有一日会为你倾心,更怕你將来会过得比我顺遂如意。”
  沈月明曾经也是喜欢这个姐姐的,聪慧明媚,温暖可亲。
  可是慢慢的,她发现两个人一起出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沈月疏的身上。
  在沈家,自己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但在外面,沈月疏才是那个满天星星捧著的月亮。
  还有程怀瑾,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隨著沈月疏。
  她每次只能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沈月疏身后,才得以与程怀瑾相处片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喜欢发展成羡慕,然后掺杂了嫉妒,最终只剩下了绵绵不绝的恨意。
  “那公子姓刘,你失算了。”
  沈月疏嘴角冷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呵呵,那驾车的叫从流,是卓鹤卿的贴身隨从,你当真以为他姓刘?六日后,待他揭开盖头,看到你这张脸,再想到你昨日那般衣衫不整以及你身后那贼人的样子,怕是再也对你没了兴趣。”
  “啪——”
  沈月疏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沈月明脸上。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人,打的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妹妹。
  几个姊妹中属沈月明跟自己关係亲近,却也偏偏是她捅了自己最狠的一刀。
  沈月明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浸著泪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沈月疏:
  “沈月疏,这一巴掌,我们两清了。”
  沈月明离去后,沈月疏仍止不住地浑身战慄,泪如泉涌,只是分不清那滚落的泪水中,究竟是悲慟还是怨愤。
  “姑娘,这事可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要不要告知沈老爷?”
  青桔一边说著,一边用锦帕为她拭泪,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仿佛永远也擦不尽。
  沈月疏轻轻摇了摇头,心中一片苦涩。
  这事儿,叫她怎么开口?
  难道要跟父亲说,是沈月明誆她,说程怀瑾在竹林深处等著,要约她一起私奔?
  她心里明白,父亲要是知道她不仅私自去了那片阴森的林子,还碰上了坏人,那惩罚绝对会比沈月明挨的更重。
  沈月明就是吃准了她不敢跟父亲说实话,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设计害她。
  她想起父亲答应卓家婚事那天,曾板著脸警告她,让她把程怀瑾这个名字从心里彻底剔除。
  可她偏生还存著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如今落得如此淒凉境地,也不过是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半分。
  “我的坠子呢?”
  沈月疏猛地记起程怀瑾赠她的那副月牙耳坠,慌忙抬手去摸耳垂,却摸了个空,那耳坠竟不知何时遗失了。
  那年,程怀瑾从国公夫人那儿討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羊脂玉,便请乐阳城最好的师傅雕琢了一对月牙状耳坠,一个月牙玉佩,他將耳坠赠与她,自己留下了那枚玉佩。
  他说“裁月为璫系卿耳,怀珏同辉映此生。”
  她从未想过程怀瑾会背弃承诺,可是如今,人已不见踪影,那对耳坠也消失无踪,或许,这就是冥冥中註定的天意吧。
  “姑娘昨个儿回来的时候就剩下一枚了,桂嬤嬤收起来放在妆奩里了,另外一枚许是掉在路上了,要不要去找找?”
  青桔边说便从妆奩里掏出那枚坠子,她当然知道,姑娘最是珍惜那对月牙坠子。
  “罢了,这雪下得这般猛烈,还能去哪儿寻?便是真找到了,往后也不会再戴了。”
  她轻摇著头,眉眼间满是无奈,脑海中一片混沌,实在想不起那耳坠究竟掉落在何处。
  那耳坠上刻著个“月”字,此刻她只盼著它莫要掉到车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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