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送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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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磊抻了抻这一人高的大缸,约莫不下三百斤。
  听妙戒言,缸中除了老佛,尚填充了些石灰、稻壳、炭屑、香灰诸类。
  若要其引路,便要带上此缸。
  其实他大可不必以此为要挟,陈磊本就欠了老佛因果。
  即便不肯引路,或是不识途,只需发一言,也愿护其一遭。
  他只是还有一事不明,这妙戒为何非要把老佛送到逾三百里路的別家僧院。
  而妙戒对此只是含糊其词,说是一人愿力不足以奉佛。
  陈磊收回思绪,打量著这口大缸。
  须两个壮年男子方能合揽,缸身刷了黑漆,表面光滑,难以著力,况且这般沉重,显然是不可能背起。
  又瞥了一眼仍在那躺著的性安。
  若著其唤一阵风,反却可行。
  他踱步上前,用脚背轻轻掂了掂,没等开口,便听其喃喃唱道:
  “无知凡愚夸海口,事了终须劳神仙!”
  隨即翻了个身子,以背示人。
  陈磊不愿与其蛮缠,只问一句:“可愿施些法力,护送老佛西去?”
  性安不为所动。
  一旁的妙戒看了也急,上来起手施礼:“道长,佛道本是一家亲,望仙道发些慈悲,方便方便!”
  见其沉默不语,妙戒无奈何,遂扭头看了看陈磊。
  陈磊晓得这廝油盐不进,迅速收回目光,朝院中扫视一圈,问道:
  “本寺可有牛车、马车、板车等,诸如此类可託运之物?”
  妙戒摇了摇头。
  “我虽来此指数,然洒扫请肉佛也曾遍寻诸物,不曾漏见。”
  接著又说道:“或可去山脚寻善眾借一借。”
  “嗯。”陈磊点头应之。
  他也正有此想,遂又问:“那脚力车向来是农户倚重,若惜之,寺中可有物件以作质押?”
  那妙戒托腮慢想,確是妥当些为好。
  “经书么?”摇了摇头:“不可不可,此乃老佛珍惜,况农夫要之无用。”
  接著,又陆续想到几处,又接连摇头。
  许是想到甚么,见其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散去。
  抿了抿下唇,果断的双手伸向颈后,扯了一下。
  接著,陈磊就看见一颗亮晃晃明珠从其白皙的脖颈拽出,递到了面前。
  “若惜借,可以此质押!”
  陈磊接过来一看,这珠子鸡卵大小,白润饱满,触手温润光滑,其上还存留著余温。
  这妙戒穿的僧袍宽宽大大,没看出来竟然藏了这般宝珠,多半是极为珍重之物。
  想到其野僧身份,陈磊开始有点怀疑他与老佛的关係了。
  转念一想,各家有各家事,管它呢?
  他將宝珠拢入袖袋,拱了拱手,转身下山。
  没走出多远,身后又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等等!”
  “你不会携我家宝珠潜逃罢?”
  陈磊摇头笑道:“不会!你既然有物相质,我也质一物。”
  那性安一直暗暗窃听,此时也心奇冤家有甚好宝贝。
  扭头一视,正指著自个哩!
  蹭的一下,怒从心头起,喝道:“混帐东西!人又非物,岂能物质?”
  他这话陈磊十分认可,遂点头道:“人確实非物,然你是个东西!”
  说罢,任其在那乱嚎乱叫,转身而去。
  有事在身,他也无心山景,径直下了山脚。
  挑了间沿路茅屋,便要进去问话。
  一女童坐那廊下玩耍著纺线軲轆,见著来人,歪歪扭扭往屋里钻,喊著:“爹!上山伯变下山伯哩!”
  听著童言,陈磊也是无奈摇头。
  一转眼就到三十五六的年纪了,从最初的小郎君,成了现在的伯辈。
  唉!仙路何其长也,人生何其短哉!
  很快,屋里钻出一个青壮,笑著迎上来:“大兄哩!请进屋饮杯茶水。”
  陈磊拱手谢过,客套了几句,便向其打探起谁家有农閒力车。
  那青壮言称自家无有,又念叨了几家名字,索性便就领著陈磊挨家挨户敲门去。
  然而转了几家下来,不是车窄就是不得閒置,乃或破烂。
  这里乡眾稀疏,乃是小村,想来也难寻得衬用的。
  陈磊便就应邀吃了些吃食,转即將目光放回方寸山乡眾。
  循著来路,过了几山,踏著旧草印,乃至日头偏西。
  手搭凉棚,远远看见那岿巍老槐树。
  进了村子,见著有三几民眾在那屋廊下乘凉,遂上前问询。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这家或有,那家许多,唯独不言自家。
  碍於陈磊有些威望,有些热心肠的便自发挨家去问。
  很快,陆续有板车、牛车,各式力车拉来。
  大致比划了一下,皆不衬用,不是太窄,就是坑洼不平。
  见得陈磊不太满意,有人便道:“陈公呵!俺们割草拉粪,无甚好件,那粮铺吴叔,拉粮送米,力车宽大,好著哩!”
  於是,又簇拥著陈磊往粮铺去。
  那吴绅听著吵嚷,急出门,问了仔细,应道:“有!有!”
  遂领眾入杂间,视之,果有好车!乃是四轮辕木,宽有九尺,长丈余。
  不消说一缸老佛,便就两缸也绰绰有余。
  陈磊心喜道:“吴老兄,此去一为香火,二为送佛,路途短则一月,长则三月,事了,定原物奉还。如何?”
  大眾爭相附言:“陈公善举哩!香火乃是自家事,老佛亦是大慈悲者,如何借不得?”
  不等吴绅应许,眾人急上前替人做了主,有人挽栏,有人后推,一骨碌拉出门外。
  也不要物质,不留借据,便就交付了。
  陈磊立在车前,拢了拢袖袋宝珠,却未想得来如此容易。
  见力车有了,差头畜生来拉,又有人提议:“二牛家老牛前岁拉的犊子,肥吃两岁,想必能拉车哩!”
  於是,眾人又簇拥著到了二牛家。
  半晌,得一壮牛而归。
  有人牵牛,有人拖车,又一齐到了陈孙吴宅。
  趁著上环捆绳的空档,陈磊將牌匾摘下,又著小郎去唤集家悬白綾者到此集合听讲。
  隨著家有殤者的民眾陆续到来,又將几个看戏耍乐的閒眾遣散。
  见后续再无人来,他指向牌匾,高声道:“诸位,即已许诺,自当应现。此匾我已摘下,今日便將此宅赠出,以作香火神坛。”
  眾人闻言大喜,纷纷出言:“哩!陈公果是信守承诺,乃高士也!”
  “且静!”陈磊喝止喧嚷,又指向透光的屋瓦:“此处向后便是乃父乃子本庙,然上无一瓦以避雨,堂无一梁以驻风,岂能安寧?”
  “我欲將身往百里外,请得大佛来引渡香火,短一月,长三月,此期间该处须得修缮妥当。”
  “此乃自家事,不便劳眾,便由尔等募资修缮,如何?”
  眾人连连应道:“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得大眾应承,陈磊隨即又交代各家备好各家神像,又严格规定好大小尺寸,丝毫不能差。
  人心喜爱爭风,若不规定妥当,到时恐怕少不了爭多嫌小。
  若庙无安寧,建之意义全无。
  等交代妥当,日头已西落,夜幕將至。
  与陈磊这边忙忙碌碌不同,七里外一处庙宇却显得格外安静。
  等妙戒颂完一卷经书,再抬头时,天色已经將暗不暗。
  遂起身点火燃烛,秉回蒲团安坐,望著摇曳的烛火愣愣的出神。
  驀地,一道慵懒的声音幽幽传来。
  “不用等了!那三石早就携宝逃匿矣!”
  妙戒皱了皱眉:“不是已將汝质押在此么?”
  黑暗角落里传出一声冷哼。
  “谅你可怜,为其瞒骗。岂知此贼歹毒,喜骗弱小,专打老幼?”
  “啊!”妙戒瞪著圆圆的大眼,有些不知所措。低声呢喃道:
  “早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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