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寿元科仪,破凡成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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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天,对戴灵云而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他几乎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爷爷那张灰败而决绝的脸。他小心地收好那三根信香和那块玉佩,它们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试图从爷爷留下的那些旧书里找到关於这种“科仪”的只言片语,但一无所获。那些书大多是关於风水、面相、普通符咒和科仪流程的,更深的东西,显然並未形诸文字。
  他也曾再次尝试感应体內的那丝“炁”,它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像一条纤细而温暖的丝线,蜷缩在丹田深处。这让他对爷爷所说的“机缘”更加確信,却也更加恐惧——这机缘的代价,太大了。
  第三天下午,戴灵云终於鼓起勇气,带上那三根香和红布包裹的玉佩,再次走向医院。他的脚步沉重,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既有对揭开真相的渴望,更有对即將发生之事的恐惧和抗拒。
  推开病房门,护工刚给爷爷擦完身离开。爷爷躺在那里,似乎比前几天更加消瘦,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当戴灵云走近时,他却仿佛有所感应,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戴灵云,尤其是看到他手中拿著的东西时,爷爷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迴光返照般的明亮和急切。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示意戴灵云靠近。
  “来了……好……好……”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需要戴灵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爷爷……”戴灵云的声音哽咽了。
  “关门……拉上窗帘……”爷爷用尽力气吩咐道,眼神锐利而清醒,完全不像一个垂死的病人。
  戴灵云依言照做,关紧了房门,拉上了厚厚的窗帘,病房瞬间昏暗下来,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和窗外透进的些许光线,营造出一种压抑而神秘的氛围。
  “东西……拿出来……”爷爷的目光死死盯著他的手。
  戴灵云颤抖著手,將三根粗长的信香和那块用红布包裹的玉佩拿了出来。
  “香……点上……插在……那里……”爷爷示意床头柜上一个洗乾净的空罐头瓶。
  戴灵云用颤抖的手划燃火柴,依次將三根信香点燃。信香燃烧,散发出一种异常醇厚、寧神的奇异檀香味,比普通的香似乎更加浓郁和……有穿透力?青烟裊裊升起,笔直而不散,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盘旋,渐渐笼罩了病床区域。
  然后,他按照爷爷的指示,將那块玉佩放在了爷爷乾瘦的胸口,正对著膻中穴的位置。玉佩放上去的瞬间,他似乎看到玉佩表面那云雷纹般的刻痕极细微地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状,仿佛只是错觉。
  “手……给我……”爷爷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布满针眼和青筋的手。
  戴灵云伸出手,紧紧握住爷爷冰凉的手。那手冷得嚇人,却又带著一种异样的僵硬和力度。
  “闭上眼……灵云……”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语,“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怕……不要抗拒……守住心神……默念我教你的《清净经》……”
  戴灵云依言闭目,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开始在心中默诵《清净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起初,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爷爷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但渐渐地,他感觉到爷爷握住他的手开始发生变化——那冰冷的手掌,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滚烫!仿佛握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紧接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却异常温和的力量,正通过那只枯槁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涌入自己体內!
  那不是他感应到的那丝微弱的“炁”,这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磅礴的力量!它温暖、蓬勃,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气息,却又带著夕阳西下般的壮烈与无尽的不舍!
  戴灵云猛地睁开眼,惊恐万状地看到爷爷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塌陷!原本就稀疏的白髮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枯槁如草!生命的气息如同退潮般从他身上急速流逝,仪器上的心率曲线急剧波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爷爷!停下!快停下!”他失声痛哭,想要挣脱爷爷的手,却发现爷爷的手像烧红的铁钳一样死死箍著他,那是一种超越病体的、最后的、燃烧一切的爆发力量!他根本挣脱不开!
  “別动……孩子……”爷爷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异常明亮,里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那不是將死之人的涣散,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奉献一切的光芒!“这是我戴兴国……能为戴家……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我残寿……燃灯续焰……开你玄关……授你法籙!”
  “不——!!”戴灵云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爷爷是在用自己最后残存的所有生命力和灵魂力量,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霸道而又悲壮的方式,强行为他举行一场逆天改命的科仪!这场科仪的法坛就是这张病床,祭品就是爷爷自己的生命和灵魂!
  那股庞大而温暖的生命能量疯狂涌入他体內,如同狂暴的暖流,粗暴地冲开他原本闭塞孱弱的经脉关窍,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身体都要被撑爆!但隨即,那股力量又变得无比温和,迅速修復著创伤,滋养著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络。剧痛与舒泰交织,让他几乎昏厥。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那股力量拉扯著上升,穿透了病房的天板,看到了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景象——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符文在虚空中凭空生成、凝聚,闪烁著玄奥的光芒,然后如同百川归海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悄无声息地印入他的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放在爷爷胸口的那块玉佩,发出了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变得滚烫无比,甚至微微亮起了柔和的、水波般的青白色光芒,仿佛在与这股力量共鸣,又像是在引导和稳定著这股力量。
  病房內,三根信香燃烧產生的青烟不再盘旋,而是笔直上升,在病床上方尺许之处,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旋转的云雾状漩涡,散发出淡淡的金辉。
  戴灵云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丝原本微弱的炁流被扩大了无数倍,变得汹涌澎湃,自行沿著某种玄妙的路径运转起来。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甚至连空气中瀰漫的微粒都能模糊感知。一种强大的、充满生机的感觉充斥全身,与他內心的巨大悲痛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恆。
  爷爷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下去,砸在床沿上。最后一丝生命的光彩从他眼中彻底消散,但那嘴角,却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满足而安详的微笑,仿佛完成了毕生最重要的使命。
  病房內,所有的异象瞬间消失。三根信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那裊裊余暉仿佛带著一声嘆息,消散在空中。玉佩上的光芒和嗡鸣也戛然而止,恢復了冰冷和沉寂。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刺耳的警报声和一条冰冷的直线,宣告著一个生命的终结。
  戴灵云瘫软在地,浑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和泪水彻底浸透。身体內部仿佛被彻底改造过,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沛的力量感和清明感在四肢百骸流淌,与他此刻心如死灰的巨大悲伤形成了诡异的矛盾统一。
  他成功了。
  爷爷用自己最后的一切,將他强行送入了“异人”的门槛。
  代价是,永远地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戴灵云跪在病床前,看著爷爷安详的遗容,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哭泣。巨大的力量在体內奔涌,却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机缘,却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这场“寿元科仪”,没有欢呼,只有悲凉。这场“破凡成异”,没有喜悦,只有刻骨铭心的痛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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