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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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伯起身离开那座小院,大摇大摆走入另外一座海棠府上下都清楚的老祖宗小院。
  这里种有好几棵海棠树,院中还有一方锦鲤池。
  丁海棠从院子里迎出来,狐疑道:“师父,小师弟那边闭关了,师父不看著?”
  裴伯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云雾上青天,一个小小的破归真,有啥好看的?”
  丁海棠微微一笑,没有急著说话,赶紧从屋子里抬出来一把躺椅,放在屋檐下,等裴伯坐下之后,她这才坐到一侧,轻声询问,“那依著师父这么说,小师弟破境归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裴伯躺在椅子上,摇了摇头。
  丁海棠有些疑惑,“小师弟这个年纪就已经万里巔峰,应该是这个世上一等一的天才剑修,破境归真,有这么难?”
  裴伯嘆了口气,这才说起其中的问题,“天赋足够,又肯吃苦,甚至还愿意多想,这样的人练剑,一帆风顺理所当然,但坏就坏在他这经歷太糟糕了,有这样的经歷,心思太重,反倒是不如那些真正一帆风顺的剑道天才,拿起放下,都很难。”
  丁海棠疑惑不解。
  裴伯看了她一眼,“举个例子,一个人曾经家財万贯,某天家道中落,重新白手起家,又好不容易攒出来一笔家业,会不会格外珍惜?”
  丁海棠点头,“那是自然。”
  “重新攒一笔家业,不去想別的,就好好守住,一步一个脚印,未必不能富甲天下,但其实做不到,也没什么关係,努力了就算了嘛。”
  “可你小师弟不一样,重新打拼之后,就必须要让自己比之前攒下的银钱更多,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將当初害得自己家道中落的那些狗东西都给杀了,这样一来,从开始,路虽然有很多条,但终点是不是就在那边,一直没有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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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丁海棠点头,裴伯继续说道:“我辈修士,虽说修行之前第一天,就会想著自己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修士,走到某个境界,但那始终是自己的心意,而你小师弟如今却不是这样,他的心意自然也有,但並非全凭自己心意,他背著一座大山,艰难前行。”
  “虽然都是前行,但有无背上的那座大山,区別很大。”
  丁海棠张了张口,轻声道:“小师弟原来还是没想通。”
  裴伯摇了摇头,嘆气道:“他不是没想通,而是他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到底该如何修行,所以一直在让自己想通,但实际上他这样的人,重旧情,越是这么强行让自己所谓的想通,不过就是硬生生將那个念头压在最心底,平日不可见,关键之时,就要化成大山,拦住他的路。”
  裴伯想起自己在那座小院里看到的那些景象,当年那个孩子离开小院的时候,做爹的故作开明,做儿子的,知道自己老爹藉口腿疼不相送,也不点破。
  但实际上,如果那一日,做爹的说自己腿疼,做儿子说明心意,就是要老爹相送,再多走一段路呢?
  周迟不去提,裴伯却十分清楚,过去这些年,他一定在后悔当初没有点破自己老爹的谎言,让父子分別之前,再多走一段路。
  尤其是当最后他发现那竟然是父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有些人,所珍重的,从来不是那些常人看重的诸如权力金钱一类,反倒是那些最细微处的美好。
  半只烤鸭,牵著老爹大手,踩著月光回家。这些东西,许多人觉得不值一提,但周迟就能记一辈子。
  视作珍宝。
  丁海棠嘆了嘆气,“原来小师弟是这么拧巴的人。”
  “是啊,浑浑噩噩的人拧巴,只需要一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可当一个本身就很聪明的人拧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伯拿出烟枪,轻声道:“这样倒是和他不一样啊。”
  丁海棠忽然说道:“师父,这么说起来,小师弟这次的难关要是闯过去,是不是后面就一帆风顺?”
  “哪有这么简单?”
  裴伯感慨道:“修行路上,千变万化的,迈过了这一道坎,就还有下一道坎的。”
  丁海棠有些酸溜溜,“看起来师父关心小师弟,比关心我要多一万倍唉。”
  裴伯看著自己这个多年前隨手收下的弟子,“你啊,要不是放不下那个男子,这辈子估摸著有希望去摸一摸那个境界,让人叫一声大剑仙,不过仅此而已了。”
  “那小师弟呢?”
  丁海棠有些好奇。
  裴伯看著她,倒也没藏著掖著,“我啊,了三百年,走了那么多地方,才等到这个小子啊,要是云雾止步,岂不是浪费老头子的三百年光阴?”
  ……
  ……
  周迟睁开眼睛。
  眼前並非海棠府的那座小院,因为闻不到那海棠香。
  但眼前漆黑一片,他这位万里巔峰的剑修,竟然伸手不见五指。
  要知道,修行到了他这个地步,別说没有天光,就是真正在一间暗室,不点灯,也能清晰可见。
  但如今,却不知道身在何方,看不清前路。
  他散发出神识感知四周,很快便感受到身侧有东西,伸手提起来之后,感知一番,发现是一盏灯笼。
  只是灯笼里並无火烛。
  周迟微微蹙眉。
  就在此刻,他身上某处,忽然有些光亮。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方寸物。
  周迟拿起方寸物,探寻里面的事物,最后取出几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这是之前周迟在那座小镇上得到的女鬼眼泪,此刻在夜幕里,居然大放光明,宛如火烛。
  周迟有些疑惑不解,但还是很快將几滴女鬼眼泪放入灯笼之中,充作火烛。
  有了灯笼,周迟得以看得清楚前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居然就在祁山山脚。
  但自己却一丝一毫的剑气都无法感知。
  周迟有些不解,但还是踏上山道,只是等他登山的一瞬间,眼前景象虽然未变,但却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在自己身侧。
  也是登山。
  大的那位周迟认识,小的,也认识。
  那个中年男子是他那位从未正式拜师就身死道消的师父,那个孩子,就更熟悉了,也是周迟。
  这正是他当年第一次踏上祁山的时候。
  “走啊。”
  眼见周迟站在原地不动,中年男子停下脚步,轻轻开口,但却不是对自己那个孩子所说,而是看著周迟开口。
  周迟有些意外,但很快才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中年男子笑道:“见过了世面,再看祁山,好像就真是小小祁山了,这样,你就不愿意上山了吗?”
  周迟看著他,沉默不语,但最后还是抬脚往前走去。
  於是就变成三人登山。
  登山途中,中年男子问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周迟想了想,说道:“还行。”
  中年男子笑了笑,似乎知道那並不是周迟最真实的想法,但也不追问,只是笑道:“我的眼光还是很好,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剑修,你看看,这才多久,就这个境界了啊。”
  他说著话,那个孩子也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长得一点都不一样的自己,有些闷闷不乐。
  周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乾脆不说话,只是默默登山。
  中年男子感慨道:“境界高了,就不爱说话了啊?你小的时候,很喜欢说话的。”
  周迟还是默不作声,提著灯笼一直走而已。
  不过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个默默走路的孩子。
  不多时,已经到了半山腰,中年男子提出歇歇脚,说是反正今日怎么都能上山的,不著急。
  周迟没有异议,这边正好有一座凉亭,於是三人就在这边歇脚。
  孩子坐在凉亭下,双手托著腮帮,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周迟提著灯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道上倒是时不时有剑修下山,看到这个中年男子,都会驻足下来说几句閒话,但最后都会把话题落到那个孩子身上,反倒是对周迟视而不见。
  中年男子十分高兴,骄傲道:“这是我找到的衣钵传人,以后必定要成为大剑仙的,来,快给师叔师伯问好。”
  於是孩子就开始一个个问好,很乖巧。
  那些剑修也会笑著摸摸那个孩子的脑袋。
  最后笑著上山或是下山。
  不知道经歷了多少拨来人,中年男人说差不多了,咱们继续登山,一行三人就再次起程登山。
  同样的事情,在山道上也在发生,走走停停,好在很快就要走到山顶。
  “对了。”
  “我祁山弟子上山的时候,都要取个剑名,和你俗世里的名字分割开来,以免影响修行。这样,你以后便叫玄照吧。”
  中年男子摸著孩子的脑袋,笑道:“玄照,以后要好好修行,爭取早日成为大剑仙。”
  孩子看了周迟一眼,然后点点头,问道:“是哪两个字?”
  中年男子就要开口,说出那两个字,周迟忽然说道:“你不喜欢,为什么不说呢?”
  他看著那个孩子,是说给他听的。
  “你其实根本不知道练剑是什么东西,你只想跟老爹一直待著,每天去码头那边接老爹回家,一个月吃一次鸭子也没关係,以后討不起媳妇也没关係,只要每天跟老爹一直待著就好了。你也不喜欢玄照这个名字,你觉得你叫周迟就很好,那是老爹取的名字,好不好听都很好,你不喜欢被人叫玄照,也不想叫这个名字。你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被別人摸头,为什么不说呢?”
  周迟看著这个孩子,很认真地在问他。
  孩子抬起头,看著他,说道:“你也不喜欢,你为什么不说呢?”
  周迟眼神黯然,“是啊,我也不喜欢,但我也没说。”
  中年男人忽然插话道:“既然你不想练剑,也不想来祁山,为什么要跟著我走呢?”
  周迟没说话,有些沉默。
  沉默很久,孩子忽然挣开中年男人的手,站到了周迟身边,“因为你很厉害,我不答应你,怕你杀了老爹,答应了你,老爹能过上好日子,老爹也希望我来祁山,希望我有出息。”
  周迟轻声道:“可是没有你的日子,对老爹来说,都不是好日子。”
  他想起了那个铁盒,想起了那个男人攒下的那些碎银子。
  中年男人说道:“既然你爹希望你出息,你也不想让你爹失望,所以,跟我上山。”
  他说著话,就要伸手去拉那个孩子。
  孩子躲到周迟身后。
  周迟摇头道:“老爹只是希望我能有出息,但如果我没有出息,老爹还是不会失望,他只会希望我健康,开心。老爹愿意让我走,也是怕拒绝你,你会杀了我。”
  说到这里,周迟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上这件事之前,我只知道练剑会有出息,会让老爹开心,但实际上老爹不会因为我成为了大剑仙而开心,也不会因为我没有出息被赶下山而失望,老爹牵著我踩月光的时候,会开心,他知道我健康快乐的时候,也会开心。”
  说到这里,周迟弯下腰,抱起那个孩子,轻声道:“你知道吗,老爹最后把所有钱都攒起来了,就是怕咱们没出息回去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连媳妇也討不上,他守著那么多钱,甚至都没有拿出来给自己买一只鸭子吃。”
  孩子满眼通红,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中年男人沉声道:“玄照,不要胡言乱语!”
  周迟摇头,缓缓道:“我不叫玄照,我叫周迟。”
  “老爹拿了钱,我上了山,我练剑,我帮著祁山做了很多事情,你死之后,他们都想要收我当弟子,但谁都不愿意对方有我这样的弟子,所以我一直没有师父。同门们当著我叫大师兄,背地里都恨不得我某次下山就死在山外。我不喜欢你们的行事,有无辜的人要死,你们总说从长计议,让我再等等,不让我擅自行事。你们说这是为了宗门好,可我只要等,就会有无辜的人要死!”
  “他们也不该死的。”
  “老爹拿了钱,我以为老爹会过得好一些,可以吃鸭子的时候,不用去吃我故意丟到桌上的,会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酒,这是你的恩,我一直在报。但我不喜欢,我最开始不想来祁山,我不喜欢玄照的名字,即便我已经是祁山弟子,已经叫做玄照,但我还是不喜欢。”
  周迟深吸一口气,“是的,不喜欢,我会为祁山报仇,但我不喜欢这里!”
  “大胆!”
  中年男子没说话。
  但山顶忽然响起无数道声音。
  一座祁山无数剑修,提剑而立於周迟身前。
  “玄照,你身为祁山弟子,这么说是要欺师灭祖吗?!”
  “你这样,如何能承我们的剑,肩负我等的寄託?!”
  “他既然欺师灭祖,我等剑道不可传他!”
  祁山剑修们纷纷开口,大怒不已。
  “我说了,我会为祁山报仇,但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你们,也不会要你们的东西!”
  周迟抱著那个孩子,跟那些祁山剑修对视,眼神坚定。
  “周迟,好样的!”
  突然,山道里,跑出一个杂役打扮的少年,扬著手里的扫帚,“周迟,要好好活著,报仇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要自己先好好活著!”
  周迟看向那个杂役,眼神柔和下来,一座祁山,无数人,只有他会叫自己的名字。
  叫自己周迟。
  那是自己在祁山唯一的朋友。
  “阿岳,我会为你报仇的,一定。”
  周迟微笑著开口,抱著的那个孩子也扬著拳头,“因为我想这样做!”
  ……
  ……
  丁海棠的那座小院屋檐下,裴伯猛然坐直身子,一脸意外。
  丁海棠察觉到了裴伯的异样,轻声问道:“师父,是小师弟那边出问题了?”
  裴伯眼神里情绪复杂,良久之后,眼眸里忽然有些欣赏,“原来照亮他的,是他自己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伯拍了拍胸口,“好险好险,老头子差一点弄巧成拙啊。”
  ——
  周迟尚未睁开眼睛,原本那张眉心咸雪符已经无风飘动,两道剑光,从周迟的眉心和悬草两处掠了出来,撞到那张咸雪符上。
  好似有人千里迢迢而来,然后被主人家,不客气地拒之门外!
  轰然一声,咸雪符碎裂开来,剑气四溢,嗤嗤作响,肆掠一座小院。
  不多时,一座小院轰然而碎。
  无数青瓦坠落,木屑纷飞,轰隆隆的声音不绝於耳。
  这动静惊动了无数的海棠府剑修,只是那些剑修尚未来到这边,就被赶了回去。
  片刻之后,一道剑鸣声响彻海棠府!
  周迟身躯里,剑气窍穴轰然作响,无数剑气掠出,片刻后,又回到他的身体里。
  尽数敛去。
  周迟睁开眼睛,眼眸清澈如水。
  已然归真。
  他似乎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一片废墟之中,只是微笑道:“原来归真归的是真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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