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父子和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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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周迟的一句话,让孟长山骤然一怔,这位大汤朝的內阁次辅,即便说不上是朝堂上最重要的那个人,但不管怎么看,也会在前五之列,活到这把岁数,他经歷多少风雨,就根本不必多说,能让这样的人物吃惊的人或事,本就已经不多。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周迟会询问那位太子殿下。
  孟长山看著周迟手里的灯笼,有些沉默地往前走了好几步之后,这才仰起头看向周迟。
  他有些欲言又止。
  周迟看著他,自然明白这位次辅大人是想太多了,这才笑著说道:“这些世俗里的爭斗,我们这些山上之人,其实不太愿意掺和的。”
  孟长山听著这话,却是不满意,而是说道:“山下的事情,本来看著是和山上没有区別,但实际上息息相关,要不然怎么会有东洲大比这些事情,怎么会有你们来到帝京?”
  作为朝中重臣,孟长山自然不是目光短浅之辈,大概只有百姓才会真正的觉得,皇帝陛下才是天底下说话最管用的人。
  周迟正要开口,孟长山便说道:“不见得是坏事而已。”
  孟长山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这才收回目光说道:“当然最好的可能是山上人做山上事,山下人管山下人,但老头子看了这么多年,好像是不太可能了,既然不太可能,那能不能有些山上人帮著山下人,让山下人日子过得更好更太平一些呢?以前老头子也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但如今来看,好像不是这样的。”
  周迟踩著青石板,微笑道:“老大人肯定不是把希望放在我身上的,看起来孟寅让老大人还是比较满意。”
  孟长山笑著点头,在孟寅面前,他是那个威严的爷爷,但在旁人面前,倒也不是如此,“小寅是个什么性子,我这个做爷爷的自然知晓,他既然会这般做,那么以后要是不出问题,那就是会以山上人的身份来帮著山下人做些什么,只是周仙师你这话也不太对,既然你能成为小寅的朋友,那么自然也是有可能做些事情的。”
  虽说话题直接被这位老大人给扯远了,周迟还是耐著性子听著这位老大人说完之后,这才说道:“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如今还请老大人解惑才是。”
  孟长山看著周迟,问道:“你问太子殿下怎么样,那到底想怎么样?”
  周迟皱了皱眉,“拋开那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我就想知道太子殿下这个人,依著老大人来看,到底如何。”
  孟长山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说是看著李昭这位太子殿下一点点长大的也不为过,再说了,依著这位老大人的一双风尘巨眼,许多事情,自然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
  周迟之所以要来询问孟长山,自然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孟长山说道:“原来是这样。”
  他自然知道周迟询问这件事,这里面肯定还有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並没有多问,长嘆一口气之后,轻声开口道:“那年陛下不知为何,忽然要搬出皇宫,去西苑清修,朝臣大惊,不知道上了多少摺子,但都石沉大海,陛下心意已决,无可更改,这倒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一座王朝,无数苍生,东洲九州府,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动盪?”
  孟长山想起当年故事,整个人的眼眸里的情绪都无比复杂,他为官多年,初衷不改,那年他不过还只是一介御史,知晓一位陛下不愿意再理会朝政有多麻烦,所以当即准备死諫。
  本朝开国多年,歷代皇帝陛下都有杖毙言官的事情发生,孟长山虽说知晓自己也有可能成为新的一位死於廷杖的官员,但也不曾害怕,准备好一口棺材之后,便去了宫门外。
  “问句有些煞风景的话,老大人当初最后还是想通了,还是说大汤皇帝还是不曾那么绝情?”
  周迟看向孟长山,他自然知道这个故事里最后势必会提及李昭,但还是有些好奇。
  孟长山感慨道:“那年老夫一心求死,要血溅君王,但才出府,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提前知晓此事的太子殿下,当初殿下跟你年纪差不多吧?好像也是十九,不曾及冠。”
  “当年太子殿下就拦在老夫面前,只说了一句话,让老夫无比的汗顏。”
  周迟看著孟长山,想了想,说道:“大概是说老大人自己死倒是没什么,是否便是置百姓於不顾?”
  孟长山一怔,隨即有些狐疑地看著周迟,十分怀疑这是不是太子殿下將当年那桩旧事说过了。
  “不错,当初太子殿下的確是这么说的。”
  孟长山说道:“老夫到现在都有些惊嘆,那不过还是少年的太子殿下竟然会说出这般话来,同时也让老夫生出些信心来,陛下若是一意玄修,也不无不可,將大位传给太子殿下便是,相信要不了几年,殿下也会是一代明君。”
  “只是谁能想到后来能变成如今这样。”
  孟长山有些惆悵,只是情绪刚起来,便想到了之前周迟的问题,老脸一红,这才继续说起后面的事情。
  “陛下去西苑清修,朝政不闻,自然便將监国的事情落到了太子殿下的身上,虽说朝中局势本就糟糕,殿下也算是年幼,但殿下天资英断,加上朝臣们努力……”
  大汤朝这些年,其实说不上如何如何好,不过是勉强而已,不过这等勉强的局势,若无太子殿下在,其实也很难维持。
  孟长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在他这样的朝廷重臣眼里,太子殿下这样的人,对於国家来说,自然是很好的,若无他,大汤朝如今会怎样,以后会怎样,全都说不清楚。
  “那个……老大人……”
  周迟张了张嘴,还是强行关上了这位老大人的话匣子。
  孟长山有些茫然地看向周迟。
  周迟直白道:“其实不要说这么多,只想知道在老大人的眼里,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长山听著这话,摇了摇头,难得有些失望地看著周迟,“仙师修行不错,但这种事情上,怎么显得这般幼稚?”
  周迟微微蹙眉,“请老大人指教?”
  孟长山板著脸,平静道:“向旁人询问另外一个人的好坏,此事在老夫看来,无比荒唐。你既然想要知晓一个人的好坏,自己去看,去接触,最后觉得他的好坏,旁人说什么都不管用,只有自己看了,感觉了才管用。”
  “也只有这样,以后若是做了什么,总是怪不得任何人的。”
  孟长山轻声道:“若是因为旁人给你的判断便去相信或是怀疑一个人,最后发现自己错了,会怪谁呢?”
  周迟沉默不语。
  孟长山笑了笑,“不管是想要和咱们的太子殿下做朋友,还是想要和他做买卖,该不该做,怎么做,都是你自己要决定的事情,为什么要来问我?一个糟老头子说的话,真有意义吗?”
  周迟看著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孟长山笑而不语,这位大汤朝的內阁次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让人难以琢磨。
  ……
  ……
  孟寅坐在门槛上,身侧是同样陪著他一起等老爷子归来的孟父孟章。
  “老爹啊,你说爷爷这个人,明明知道我有话跟他说,怎么就偏偏躲出去了,是不敢见我?”
  孟寅说到底,还是对於孟长山这样做有些失望的,天底下哪里有做爷爷的,先客人而后孙子的。
  孟章对此早已习惯,微笑道:“你爷爷啊,从来都这样,即便心里再关心,也说不出口的,小时候我跟你一样,做成了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都兴冲冲的想要告诉他,结果他的反应从来都是那样冷淡,不见得会有夸奖,偶尔说不定还会叨叨一些,让你本来高兴的时候,又很难过。可就是这样,才是你爷爷啊,他要是真能对你说句,很不错,很好,那还真跟见鬼了一样。”
  孟寅皱了皱眉,“那为什么老爹你不这样?”
  孟章,如今已经是朝中算是前途一片大好的朝臣了,但身上却没有半点那种官威,尤其是在自己儿子面前,他只是看著月亮笑道:“那年你出生,我赶回来,看著你出生,只是感觉特別奇怪,觉著自己本来还是个孩子,但你一出生,我就是个男人了。然后想了想以后该怎么对你,最后就想,怎么都不能和你爷爷对我一样这么对你才是啊,我本就已经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总不能让儿子也这样吧?”
  “所以你从小,即便出身在我们这样的家中,不喜欢念书,老爹同样不觉得你有什么问题,按著你想要过的日子这么过一辈子,才最好了。”
  孟章嘆了口气,“可就是这样,老爹为你挨了你爷爷多少顿打,你知道吗?”
  孟寅听著这话,嘿嘿笑了起来,这才说道:“老爹,你很好啊。”
  孟章伸出手揉了揉孟寅的脑袋,感慨道:“其实你才是很好啊,老爹从前没觉得你以后会有什么出息,当然也没想过你一定要有什么出息,生在孟氏又如何,谁说孟氏的孩子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没这个道理的,可你不还是让老爹我刮目相看了吗?”
  孟寅皱起眉头,“老爹你在胡说什么啊,我还不是在混日子啊?”
  “我在山上也没好好修行的,吃苦怕累,不知道哪天就被师长逐出山门了也说不定,到时候像是一条丧家犬那样回来,老爹可不许笑话我的。”
  孟寅揉了揉脸颊,吐出一口浊气。
  孟章轻声笑道:“老爹看著你长大,能不知道你这小傢伙是什么性子?既然你不想说,那老爹也不点破,但有件事,你要清楚,就是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啊,老爹在这里,你娘也在这里,至於你爷爷,大概很早很早就在这里,不过此后还能在这里多久,就说不好了。”
  说到这里,孟章也嘆了口气,有些生死离別,是怎么都没有办法改变的,只能接受。
  孟寅没说话,也有些沉默,他想起当初才上重云山,那老松台的师叔曾说过,修行是一趟旅途,时时有人中途离开,很少有人能走得到终点。但实际上,人生也是这般,一边走,便要和一些人告別。
  “老爹说这么多,是让你別生你爷爷的气,就当咱们吃点亏,谁叫咱们一个是儿子,另外一个是孙子呢?”
  孟章说到这里,环顾四周,见还是没看到孟长山之后,这才壮了壮胆说道:“大不了,咱们这辈子吃亏,下辈子,你当爷爷,我当儿子,让你爷爷当孙子去!”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孟章便心虚地不行,一直念念自语。
  孟寅嘿嘿一笑,“我才不当爷爷,下辈子也当老爹你的儿子,有老爹护著,天塌下来都不怕的。”
  孟章嘆气道:“可老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啊。”
  不过他隨即便拍了拍胸脯,“好吧,那就让老爹再吃些亏,继续当你这小子的老爹也不是不行!”
  孟寅靠著孟章,蹭了蹭。
  孟章也笑了笑,揽著自己这个早就长大的儿子,很是感慨,当初那个就只知道到处乱跑的小子,居然一眨眼,就长大了啊。
  別的父母对自己的儿子长大,自然很是欣慰,但像是孟章却觉得自己儿子不长大,其实也没什么关係,一辈子就这么蹦蹦跳跳,爱吃黄瓜便吃黄瓜,爱去抓鱼闹虾便去,漫山遍野跑就跑了。
  这样他反倒是还觉得没什么。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傢伙,明明年纪还不大,却不得不將孟氏两个字扛在肩上,非要去面对那些个风雨。
  要真是这样,就真的让他揪心了。
  孟寅不知道何时,就已经睡著了,这位如今已经是修行天才的少年进入梦乡,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都是笑意。
  第二日孟寅和周迟早早离去,还是没能见到孟长山,只是当孟长山路过自己那书房的时候,才在窗外看到了那书桌上的一方小印。
  站在窗外,这位头髮白的老大人看了那印章很久,这才推门进去,將其拿起来,在底部看到了太平安乐四个字之后,这位內阁次辅满眼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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