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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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母踉跄两步,叉着腰问:“你、你、你说什么?青阳怎么了?”
  徐青慈深呼一口气,机械式地重复:“乔青阳死了,被火烧死的。”
  乔母见徐青慈没有撒谎的迹象,当场晕厥在地。
  乔父也顾不上伤心,连忙扶住妻子,使唤徐青慈去找人。
  场面一度变得混乱不堪,徐青慈被吓得哆嗦一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去找当地的村医。
  村医检查完乔母的状况,说是惊吓过度。
  给乔母开了服中药,以观后效。
  乔青阳大伯过来串门,撞见这幕,主动跟老中医回家拿中药。
  乔父坐在床边岿然不动,他穿着老式的粗布棉袄棉裤,嘴里叼着一根包浆的老烟枪,不停地抽烟、吐烟,时不时还穿插着一声叹息。
  徐青慈抱着孩子站在角落不敢吭声,她连夜赶了四五天路,中途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会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即便困得不行,她现下却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松懈。
  大概是饿了,刚还乖巧懂事的女儿这会儿哭个不停。
  哭声尖锐、刺耳,很快划破这漫长的寂静。
  乔父听见孩子的哭声,终于想起徐青慈的存在,他嗑了嗑老烟枪的烟灰,抬头望向墙角站着的徐青慈母女,终于松口:“先给孩子整口吃的。”
  徐青慈胸口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了两分,她得了令,立马抱着孩子走出那间狭窄、逼仄,木头被烟熏得黢黑的厢房。
  刚跨出那道门槛,徐青慈就抱着女儿走到院坝,对着头顶快要黑透的天空重重地吐了口气。
  公公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是他那极具压迫性的眼神和屋内因为婆婆晕厥而产生的低压情绪弄得徐青慈差点窒息。
  此刻的她就像被人拎出水面,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青苔。
  或许她这一生,都要背负乔青阳的命,艰难地苟活。
  至少在四方村,她徐青慈的名字会跟乔青阳捆绑一辈子。
  给女儿简单弄了点吃的,徐青慈哄睡完女儿,将其放在她跟乔青阳的婚房,又继续去东厢房守着还在昏迷状态的婆婆。
  乔大伯抓完药回来,吩咐老婆去熬药,他咋跟着进了厢房,询问情况。
  徐青慈面对乔大伯的质问,忍着惧怕,再次将乔青阳去世的消息说出来。
  乔大伯脸色一变,当即发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青阳的尸体怎么处理的?为什么不带回来?”
  “都死半个月了,为什么一直没给家里捎信?”
  面对乔大伯的质问,徐青慈紧张得呼吸都不畅了。
  早在她独自坐火车回老家那天开始,徐青慈就猜到了今日的场面,只是真到了身临其境的时候,她还是承受不大住乔青阳至亲的问询。
  那一道道尖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被刀刮似的。
  见公公也看了过去,徐青慈用力咬了咬下唇,一鼓作气地解释:“异地托运尸体程序很复杂,我没有丢下乔青阳不管,我得先回来**明,办完证明我再过去接他……”
  “出事第二天我就给家里人写了信,按理说信早到了——”
  说到一半,徐青慈对上公公威严、黢黑的脸,当即止住了声。
  公公当了快十年的村长,在村里威望很高,连带着地位也水涨船高,当年徐乔两家联姻,算是徐家高攀。
  —
  村里八卦传播速度快得人反应不及,第二天天不亮,院坝就聚集了一堆邻居。
  这些人听说乔青阳死了,纷纷自发地跑过来帮忙。
  得知乔青阳尸体还没运回来,大家对徐青慈的意见不小。
  虽然没当着面说,但是背地里都在骂徐青慈狼心狗肺。
  徐青慈没在意那些流言,她趁公安、村委还没放假,一大早就去跑流程、**明。
  流程复杂,她跑来跑去,腿都快走断了。
  等她办完证明回去,家里已经布置好灵堂,院坝放了几根刚砍好的沙树,做棺材的师傅正在摆弄工具量尺寸。
  还有些人抱着双臂蹲在院子里闲谈。
  那些人看到徐青慈回来,不约而同地侧目观看,脸上神色各异。
  徐青慈忽视那些异样的目光,故作镇定地往东厢房走。
  乔母昏睡了一晚上,这会儿已经清醒,大伯母端了碗熬好的中药,嘱咐她趁热喝完。
  瞧见徐青慈跨进门槛,乔母当即从床上坐起来,一双内陷、松弛的眼睛死死盯着徐青慈。
  徐青慈从察布尔回来还没睡过觉,也没换过衣服、洗过澡。
  猛然对上婆婆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徐青慈吓得心慌,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见徐青慈身上穿了件质量上好、粉粉嫩嫩的羽绒服,乔母不知道想起什么,当即将手里装着中药的土碗砸向徐青慈。
  徐青慈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身上已经泼满刺鼻的中药,下巴处也被砸出一道口子。
  乌黑的液体顺着脖子一路流过胸口,将那件羽绒服染上很大一块清洗不掉的污渍。
  徐青慈吓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乔母指着她的鼻头辱骂:“你个害人精!!”
  “为什么我儿子死了,你还活着好好的!是不是你害死我儿子的??”
  “怎么偏偏就我儿子死了!是不是你害的??你个杀千刀的!故意丢下我儿子是吧?让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不得安宁!到现在都不能入土为安!”
  “你还有脸回来!怎么死的不是你!!!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当初你俩结婚我就不同意!结婚没两年你就把我儿子克死了!你个短命的!”
  “……”
  乔母动静很大,闹得村里人纷纷趴在门口驻足、探头观看。
  徐青慈被婆婆骂得低了头,她不敢回一个字,害怕把婆婆也气死了。
  大伯母在一旁劝说,奈何没有一点用,毕竟人不能感同身受,死的不是她儿子,她再怎么劝也是外人。
  乔母见徐青慈沉默,认定她的心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从床上蹦跶起来,对着徐青慈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嘴里的脏话一句句地往外冒。
  骂了不知道多久,屋外突然传出一道哀嚎声:“亲家亲家,你住手!别打了,别打了!”
  徐青慈听见母亲的痛呼声,再也没忍住,眼泪掉线似地往外流。
  乔母闻声,扭头看向门外,见徐青慈父母、两个嫂子赶了过来,非但没停息,反而变本加厉地一起辱骂:“你看看你们养的好女儿!!就是个害人精!要不是她,我儿子不会死!”
  “我要她陪葬!!给我儿子陪葬!一起死!”
  徐父闻言理亏,当即低下了头。
  徐母则穿过旁观者,急步跑进厢房将站着挨打挨骂的徐青慈拉到身后,悲痛欲绝地跟乔母说好话:“亲家母亲家母,你别这样说啊,女婿死了我们也难受,我们也难受啊。”
  “青阳那么好的孩子,谁想到会是这样呢……青慈跟青阳结婚这两年没红过脸、吵过x架,我们当父母的,两个孩子都心疼……”
  乔母叉着腰,听了几句,当即骂出声:“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死的不是你女儿,是我儿子!”
  “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不会让你女儿进门!克夫的害人精!!”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还有脸回来!给我滚!我不想看你们徐家任何人!”
  徐父几度想插嘴,最后都因为种种原因止住了声。
  如今听见乔母这么辱骂女儿,他再也没忍住,红着脸反驳:“老妹,你说话别这么过分。我女儿我自个儿清楚,她不是这种人。”
  说完,徐父看向被骂得瑟瑟发抖的女儿,毫不吝啬地偏袒:“青慈,走,跟我回去。”
  乔母气得浑身颤抖,拿起板凳撵人:“滚!给我滚!!滚出乔家!以后我们家没你这个人!”
  徐青慈不敢动,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除了离开,没有任何办法。
  徐母见女儿吓得说不出话,摸着女儿冰冷凉的手腕,忍痛道:“青慈,回去,跟我们回去。”
  徐青慈嗳了声,动作机械、麻木地跟着父母,抱着女儿离开乔家。
  —
  时间倒回五天前,察布尔机场。
  登机前十分钟,沈爻年想起什么,突然发问:“异地运尸的事儿弄得怎么样了?”
  周川思索片刻,详细回答:“现在程序走得差不多了,只等小徐那边把证明开了弄回来交给公安就可以联系车转运。”
  “王律留在察布尔处理后续工作,等事儿办完了再回北京。”
  沈爻年掀了掀眼皮,没再多问。
  广播站里响起登机的消息,沈爻年起身穿好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向登机口。
  飞机在停机坪滑动几圈,慢慢起飞,远离察布尔。
  半空中,沈爻年抽空看了眼窗外,只见天山山脉走向绵长、蜿蜒,峰顶的白雪和萦绕的白雾掩盖了它本来的面貌,衬得那座山脉越发神秘、动人。
  飞行途中,沈爻年毫无征兆地想起了一张脸。
  那张脸初看并不惊艳,细看却觉得十分耐看,最吸引人的是那双黑亮的杏眼,时而瞪圆,时而迸发着惊人的怒气,时而装着令人头大的精灵,时而露出细碎的好奇……
  唯一讨人厌的是那张黑白颠倒的嘴,明明心虚又害怕,却能从一堆麻烦中找出一线生机,让人不自觉地「妥协」。
  如果不是立场相悖,他还真想夸一句:挺会忽悠。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沈爻年蹙了蹙眉,忍不住痛骂自己:「脑子进水了?平白无故想那骗子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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