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9章 延毕吧,666是个吉利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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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伦敦,属於盛夏午后的倦怠。
  海德公园的蝉鸣似乎都比往日聒噪几分,声浪一阵压过一阵,像在追赶什么即將逝去的东西。
  世界盃决赛那晚,齐达內惊天一顶,马特拉齐应声倒地,全球直播信號黑屏的那几秒,足以让无数酒吧爆发出混合著错愕、愤怒与荒诞的喧囂。
  可对英格兰而言,他们的喧譁与伤痛早已提前散场,三喵了个咪军团內部的的派系林立如同中世纪村霸割据,场外太太团的购物血拼、爭奇斗艳乃至互相撕逼的边新闻比战术分析更抢版面,那点“足球回家”的卑微念想,早在点球噩梦与更衣室的低气压里碎了一地。
  光荣与梦想,最终消弭於內耗与浮华的口水中,只留下一地鸡毛与一声复杂的嘆息。
  小雅各布在公寓里摔了遥控器,用英法德意四国语言並夹杂著wqnmlgb,烤嫩羊,骂了半晌,最终归结为“一群被荷尔蒙和英镑塞满脑子的傻逼”,至於为什么这么大的气性,因为这只深諳操作,但依旧固执的赌狗输了点儿钱。
  之后又在李乐这边赖了几天,享受著“李记私房菜”的抚慰,还有当教父的欢乐,顺便將世界盃期间押注贏来的零钱,做了“战略性“”投放,除了二十万镑注入风雨飘摇后正在重组的“指南针”基金,算是友情赞助兼风险投资。
  另外则与李乐、安德鲁临时组成“地狱仨天使”,三人凑了二十万,投给了时威那个被小雅各布刻薄评价为“ui设计如发酵狗屎,透著股『我很丑但我便宜』的绝望气质”的优惠券网站——hunter。
  钱不多,主要用来更新那台嘎吱作响的伺服器,以及,重中之重,赶紧招两个能拯救视觉灾难的美工。
  做完这些,这位爷便收拾行囊,重整旗鼓,飞赴红空。
  目標是一家经营状况微妙的娱乐影视公司。
  在听了李乐对姜小军了自己小三千万,到今天已经拍了两年还没拍完的那部,太阳不一定哪年、打哪儿升起的公益兼孝心的电影之后,小雅各布那颗热衷於在边缘试探的心臟,反而篤定地认为,大陆的影视市场,尤其是对接红空资源、操作灵活的项目,机遇正在酝酿。
  “当所有人都觉得坑的时候,也许就是站在坑边,准备捞鱼的时候。”他如是说,眼中闪烁著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李乐对此只翻了翻眼皮,心道这傻逼毛猴子怕是还没领教过国內那潭水的深浅与某些圈中人的尿性,但转念一想,让这“外来的和尚”去和有志於在文化產业“浮食”里分一杯羹的曹尚一起“狼狈为奸”,倒也算“门当户对”。
  一个有钱有渠道有圈里人喜欢的那种“国际视野”,一个有人脉有地头有灵活身段,便很“诚挚”地祝福小雅各布马到成功,和曹尚一起“死得其所”,大家撒啊~~~~~
  安德鲁的节奏则紧密而高效。在帮那位fsa监管委员会的委员凯蒂·斯科特女士,將她女儿艾米丽稳妥送进小摩某个衍生品定价组担任暑期实习分析师后不久,他便收到了確切风声:经歷严格审查与整改后,指南针基金预计在七月底前获准恢復部分执业活动。
  尘埃尚未完全落定,但通往光明的门缝已经打开。安德鲁立刻行动起来,带著劫后余生、愈发谨慎也愈发渴望证明的韩远征,开始与先前筛选出的两家目標公司进行深入接触与条款博弈中。
  西装革履,錙銖必较,將危机后残存的价值一点点榨取、夯实。
  韩远征眉宇间的沉鬱被一种紧绷的亢奋取代,只是偶尔深夜復盘,看著窗外金融城永不熄灭的灯火,他会想起王錚那张曾意气风发的脸,想起盛鎔的惊慌失措,还有le gavroche那晚杯中红酒摇晃出的、复杂难言的光影。
  大小姐带著笙儿和椽儿,也在这略显纷扰的七月,登上了返回燕京的航班。
  婚礼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诸多细节需她亲自定夺,至於李乐这个移动背景,不重要。
  两个小傢伙对离开“小李爸爸”固然依依不捨,在机场搂著李乐的脖子,一个喊“爸爸要快点回来”,一个用柔软的脸颊蹭他的胡茬,弄得李乐心里酸酸软软。
  但“爹妈结婚你俩放炮”这个崭新、神圣又似乎非常好玩的“职业”,对俩娃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李乐用“穿最帅的小西装,最漂亮的小裙子”、“在瓣雨里走路”、“有很多很多吃”等美好画面持续“蛊惑”,终於成功將离愁別绪转换为了对盛大派对的期待。
  看著他们牵著大小姐的手,一步三回头却终究雀跃地消失在登机口,李乐站在喧囂的机场,回味过昨晚的一二三四次之后,顿时觉得四周空落落的。
  於是,热闹骤散。海德公园边的大宅忽然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落定的声音。只剩下一老一少一狗。
  老头腿脚已利索许多,拐杖成了摆设,更多时候是挥舞著指点江山的道具,查尔斯三世依旧那副看透世事的淡然模样,只是李笙走后,它头顶繽纷的丝带造型终於绝跡,恢復了一头朴素的黄白乱毛。
  想了想,爷仨索性又搬回了帕丁顿的奥丁公寓,那里更紧凑,也更適合“空巢”状態。
  通往后院的门一关,將那个短暂承载过家庭喧闹、烧烤菸火与跨国资本暗流的“场域”暂时锁在身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更单纯、也更个人化的轨道,当然,如果忽略掉书桌上那摞越堆越高的文献和笔记的话。
  直到一天清晨,和几个安保干了一“架”,浑身筋脉俱通的李乐,正围著触犯琢磨今早吃点啥的时候,手机响起,眯眼一看,是克里克特简讯,简洁如军令,今早九点,小教室。你的学年总结,我们需要谈谈。希望你这半年,不止精进了厨艺,李。另外,带上那个老瘸子,要是他还能喘气儿的话。”
  李乐一个激灵,这才恍然惊觉,博二的日子,竟已到了要“收尾”盘点的时刻。
  窗外,七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带著暑假特有的、略带散漫的炽烈。
  暑期的lse,仿佛一台高速运转后骤然冷却的精密机器。
  主楼大厅不復平日摩肩接踵的喧囂,只剩下高跟鞋偶尔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孤寂迴响。
  走廊两侧的布告栏贴满了过期的讲座通知和社团招新海报,边角微微捲起,透著股繁华落尽的倦意。
  森內特今日穿了件浅亚麻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拄著拐杖的步伐比之前稳健了不少,只是嘴里依旧嘀嘀咕咕,“如果还在喘气?克里克特这女人,对一位伤病初愈的学术同仁,就没有半点温和的词汇吗?”
  “教授,您上次当著她面,说她的新书索引编得像醉汉走出的之字形路线时,可也没见多温和。”李乐提著装满了论文列印稿和笔记的厚重公文包,实话实说。
  “那是学术批评!精准,且必要!”森內特振振有词,灰白的眉毛扬起,“她这是人身攻击,粗鄙,且毫无建设性。”
  两人嘀嘀咕咕,来到那间约好的小教室,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冷气机低沉的运行声,以及一种熟悉的、纸张与秩序混合的气息。
  李乐推开门,克里克特教授已然端坐其中。她今天穿了件铁灰色的衬衫,扣子繫到最上一颗,外面罩著件薄款的马甲,银髮依旧盘得纹丝不乱,像一座微型冰川镇在长桌尽头。
  窗外的悬铃木枝叶浓密,滤进来的光线將她面前的笔记本封面映成一种冷调的苍绿。
  “教授,我们来了。”李乐出声示意。
  克里克特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目光先掠过李乐,在他脸上停顿半秒,仿佛在评估某种实验样本的保存状態,隨即转向森內特,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看来我们的病人终於康復到能进行长途跋涉了?”她语调平缓,用词却像细针,“没有引发旧伤復发,或需要中途歇息补充葡萄或者做aed,真是医学奇蹟。”
  森內特丝毫不恼,反而笑吟吟地拉开克里克特对面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將拐杖小心靠在一旁。
  “亲爱的教授,关心则乱。我这把老骨头,经过李乐家那些高热量、高复合调味料的滋养,以及两位小哲学家每日进行的形上学拷问,其坚韧程度已远超预期。倒是你,”他身体微微前倾,故作关切,“还坚守在这空荡荡的堡垒里,与这些不会反驳你的纸张为伍,不觉得.....有点寂寞?或者说,偏执?”
  “与清晰、有序、服从逻辑的文本相处,远比应付某些打著学术幌子、实则思维散漫如野地杂草的头脑要令人愉悦得多。”克里克特面不改色,抬手示意李乐也坐下,“至少,纸张不会在討论涂尔干时突然岔到恐龙灭绝的火山说与陨石说孰优孰劣。”
  李乐小心翼翼的將臀部无声的贴到凳子上,秉著呼吸,生怕自己无辜的被殃及。
  森內特哈哈大笑,竟有几分得意,“你看,知识传递的多维性与趣味性!僵化的头脑无法理解,跨学科的灵感往往诞生於看似荒谬的碰撞。顺便一提,我最近认为陨石说的证据链更完整些。”
  克里克特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看来腿脚是利索了,希望你的脑子也恢復如初。”说完,不再纠缠,直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首先,关於你博士二年级的学业论文与发表情况。”克里克特从手边拿起一份薄薄的清单,戴上眼镜,“一篇ssci,journal of contemporary ethnography,《礼物、债务与符號资本,非正式经济交换的伦理边界》。”
  “两篇理论综述,《结构主义之后:当代亲属关係研究范式流变评述》,以及,《閾限概念的旅行:从仪式研究到数字移民身份建构》。就这些?”
  李乐坐得笔直,感觉那目光正在给自己的学术產出称重,並且似乎对秤桿的高度不太满意。
  “是的,教授。田野调查和基础理论的学习阅读,占用了主要精力,理论梳理和成文发表,確实....进度上有所权衡。”他试图狡辩。
  “权衡。”克里克特教授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数量上,符合最低要求。质量上,”她顿了顿,“那篇ssci,材料尚可,分析方法中规中矩,结论....不够锋利。你在小心翼翼地论证一个多数人凭直觉也能感知的现象。”
  “弱关係在特定压力下可能发挥关键作用,这没错,但你的分析停留在描述其如何强化,对为何在此群体、此情境下能实现这种非常態的强化,挖掘不足。”
  “是制度性空缺?是资源极度稀缺下的特殊博弈策略?还是这个群体本身筛选机製造就的某种同质化前提?你触及了边缘,但没有深入核心。”
  说著,老太太抽出那篇ssci论文的审稿意见复印件,“审稿人a认为,你的个案选择具有启发性,但理论对话的深度可以进一步拓展,审稿人b欣赏你的细节,但指出对边界的动態性刻画稍显模糊。”
  “最终能够发表,得益於你扎实的理论,以及.....”老太太瞥了眼森內特,“你的另一位导师在某些方面的声誉,编辑给了修改后发表的机会,而非直接拒稿。”
  森內特似乎不觉,微微頷首,仿佛在说“不客气”,但眼里分明闪过“看,关键时刻还得靠我”的细微光芒。
  李乐脸上有些发热,但依然保持镇定。
  “至於两篇综述,”克里克特继续道,语气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或许只有百分之一,“文献覆盖面够广,梳理也算清晰。有前瞻性。但问题同样存在:述而不作。你像一位尽职的图书管理员,把书架整理得很漂亮,但没有告诉读者,为什么这本和那本该放在一起,它们之间的对话可能激发出什么新的问题。综述不是目录,李,它本身就应该是一种观点交锋的场域。”
  她將清单轻轻放回桌面,“总体评价,合格,但平庸。没有展现出应该有的敏锐的、甚至有点刁钻的观察力。”
  “你在田野笔记里敢写的那些大胆联想和尖锐设问,为什么到了正式论文里就变得如此温吞?学术规范不是臭袜子。”
  李乐张了张嘴,想狡辩一句,但看到克里克特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老太太面前,任何抱怨都是软弱的表现。她关心的永远是你能否在规则的钢丝上,跳出最惊险也最优美的舞步。
  下意识瞥向森內特,指望“主导师”说给句公道话。
  森內特正端起李乐刚才顺手给他倒的水,闻言慢悠悠咽下,推了推眼镜,“嗯,克里克特总是如此犀利。不过李乐啊,比起你第一年那篇试图用博弈论模型解构中国农村婚宴席次安排、结果被批得体无完肤的论文,这一篇至少.....能看出是出自人类学专业学生之手了。进步显著,值得鼓励。就像小学生从不及格考到了六十分。”
  李乐,“.....”
  这特么鼓励听著比批评还心塞。行吧行吧,其实也挺好,自由又不求博士毕业就变成博导,这数据,还挺好。
  “第二项,”克里克特无视这小插曲,翻过一页,“你的核心田野调查,关於伦敦留学生群体的身份认同与实践。学期初你提交了初步设计,现在是阶段性总结的时候。”
  “我需要看到清晰的进展脉络、关键发现、遇到的挑战,以及下一步计划。”她目光如手术灯般罩定李乐,“口头简述即可,但需要结构。给你十分钟。”
  李乐定了定神,將纷乱的思绪拉回正轨。
  他略去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资本博弈与私人交谊,聚焦於学术观察,从最初通过学生会、校友网络接触到的相对同质化“精英圈层”,到后来因指南针基金风波而观察到的內部裂变、风险应对策略分化;再到通过袁家兴、时威延伸触及的“奋斗型”普通留学生群体,他们的经济实践如何成为理解其生存策略与社交网络的窗口;以及作为负面参照的司汤达案例,所揭示的制度疏离、文化迷失与越轨代价。
  他谈到不同子群体间若隱若现的区隔与流动,谈到“关係”资本在异国环境下的转化与受限,谈到他们如何藉助或反抗既有標籤,在跨国空间中建构临时性的“实践共同体”。
  语言儘量平实,但保留了几个生动的田野片段。
  “.....目前,我认为这个田野的丰富性正在於它的多层性与动態性。它不是一个凝固的社群,而是多个不断生成、交错、有时碰撞的场域。”
  “下一步,我计划深化对其中两个场域的追踪:一是危机后重组中的指南针圈子,观察新资本与新规则注入后的权力重构与认同调適,二是袁家兴他们的创业实践,看这棵石缝里的野草如何生长,其经济行为如何与更广泛的本地社会网络发生勾连。”
  李乐说完,喉头有些发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教室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遥远的汽车鸣笛声。
  克里克特微微頷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稍缓。
  “材料是活的,观察点选得不错,尤其是注意到了危机时刻的行为分异与日常实践中细微的符號操作。这比许多浮在表面、只会罗列访谈摘要的田野笔记强。”
  但她话锋一转,“但是,你的分析框架依然摇摆。你想用布迪厄的场域、资本概念,又想融入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痕跡,还隱约想套用阿尔君·阿帕杜莱关於全球文化流的想像。贪多嚼不烂,导致你的敘述时而像社会学报告,时而像破碎的民族志,时而又冒出点文化研究的调调。”
  “我需要你在十月之前,完成一份完整的、聚焦的阶段性田野调查报告。不是杂烩,而是有明確理论视角、清晰论证线索的学术作品。按正式期刊论文的格式与要求准备。这是硬性任务。”
  “十月?”李乐一惊,“教授,田野还在进行中,很多变化....”
  “学术產出不等待完美的田野终点。”克里克特打断他,“捕捉动態过程中的阶段性剖面,本身就是能力。”
  “难道你要跟踪到他们所有人都毕业、离英、结婚生子、甚至像那位司先生、王先生一样鋃鐺入狱,才算完成?那是传记作者,是廉价小说,不是人类学研究者。”
  李乐语塞,求助般看向森內特。
  老头此刻却仿佛对窗外树枝上一只蹦跳的麻雀產生了浓厚兴趣,看得目不转睛,完全置身事外。
  “教授,”李乐不得不点名,“您觉得这个时间要求.....”
  老头仿佛刚被惊醒,转过头,一脸茫然,“时间?哦,时间。克里克特说得对,是时候写点东西了。”
  “总是收集,不整理,会变成学术上的松鼠,只囤积,不消化,最后在知识的坚果堆里饿死。”
  “而且,一份高质量的阶段性报告,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我异常强烈建议你採纳克里克特的专业意见。”
  李乐心里一阵“巴山楚水淒凉地,responsibility”,这老头,刚才装傻,现在又站在“专业”制高点上补刀,忒不地道。
  “教授,”李乐一咬牙,试图自救,挣扎道,“篇幅和深度上,恐怕....”
  “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克里克特合上文件夹,示意这个话题结束,“现在,第三项,也是今天重点要谈的,你博士论文的正式选题与后续计划。”
  “数字时代的社会联结,基於社交网络平台与邓巴数理论的再考察,这是你上次提交的初步意向。我和....”她看了一眼终於將目光从蛛网上收回的森內特,“討论过。”
  这时,森內特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作为李乐的“主导师”,终於开始真正意义上展现其指导作用。
  “李,这个选题,野心很大,风险也同样巨大。克里克特教授指出了方法论上的核心挑战,我非常赞同。你如何定义和测量稳定社会关係?线上互动的频率、深度、情感投入、互惠行为,这些维度如何操作化?又如何与你线下田野中观察到的强关係、弱关係进行有效对接和比较?”
  老头说的虽慢,但每个问题都指向研究设计的基石。
  “传统的参与观察、深度访谈,如何在虚擬社区中有效开展並获得伦理审查的通过?你打算採用混合方法,这很好,但具体设计呢?是並行、是序贯、还是嵌入式?每种选择背后的逻辑和代价是什么?”
  李乐迅速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尝试回答,“我初步设想,以线上民族志为主......进行非介入式观察和文本分析。同时,对线下的核心受访者进行深度访谈,重点询问他们线上社交与线下社交的关联、转换与差异.....”
  “测量上,可以设计简化的量表,结合互动日誌和內容分析,尝试量化一些维度.....”
  “听起来像一份庞大的、可能互相衝突的数据收集计划。”森內特毫不客气地指出,“你需要简化,聚焦。博士论文不是百科全书。或许,你可以选取一两个最具代表性的线上平台,以及与之关联最紧密的线下群体,进行深度的、聚焦的案例研究。”
  李乐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可行的切入点。
  老太太此时插话,“理论定位也需要更清晰。你是在检验邓巴数理论的普適性,还是在探索一种数字时代特有的、超越生物认知极限的新型社会联结模式?”
  “如果是后者,你需要更扎实地重构你的理论框架,將媒介理论、网络社会理论、表演性自我理论,与你的人类学根基更有机地融合。现在这个提纲,看起来更像是在旧房子旁边搭了个时髦的玻璃棚,两者之间的门廊还没建好。”
  李乐感到压力倍增,但也隱隱兴奋,这正是他需要的,將模糊的想法逼入精確的轨道。
  “所以,”森內特总结道,灰蓝色的眼睛盯著李乐,“你博三的主要任务是,第一,完成並完善详细的研究计划书,重点是方法论章节和理论框架章节,必须通过开题审核委员会的严格答辩。”
  “第二,开始系统性地收集和分析原始资料,包括线上社群的文本、图像、互动记录,以及针对性的深度访谈。”
  “第三,在研究和写作过程中,逐步完成文献综述和各个核心章节的初稿。”
  瞧见老头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却让李乐后背发凉,“开题报告的审核,非常严格。如果过不去,延毕是必然结果。当然,即使过去了....”
  森內特嘴角勾起那熟悉的、略带恶作剧的弧度,“根据本系歷史数据,也有大约七成的概率,会因为各种原因,包括但不限于田野拓展、分析深化、写作瓶颈、导师刁难....哦,我是说指导需求,而实际延长毕业时间。”
  “至於最终是变成五年,还是更美妙的七年.....”
  老头欣赏著李乐逐渐僵硬的表情,“看你自己造化了。不过,我个人觉得,六年是个很吉利的数字。你看,六六大顺,在东方文化里不是象徵顺利吗?”
  “当然,学术道路的顺,往往意味著更多的坎坷和更长的跋涉。666,多整齐。”
  李乐心中,“我....¥#@%&”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两位,一个冷静如手术刀,切割所有模糊与侥倖;一个笑里藏刀,用概率和调侃预告前路的坎坷。
  目的都是一样的,把他那点尚显粗糙的学术野心,锻打成一件起码能看得过去的兵器。他仿佛看见一条漫漫长路在眼前展开,路上堆满了文献、数据、访谈转录稿,以及两位导师时不时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抗议?求助?在这间办公室里,都是徒劳。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將“淒凉”咽回肚子里,认命地点头,“我明白。我会儘快完善研究计划,爭取通过开题。”
  “不是爭取,是必须。”克里克特纠正道,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今天就这样。你的学年进展报告,周五下班前发给我。还有,”她再次看向森內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看好你的学生,聒噪老乌鸦,別让他总在那些有趣但偏离主线的事情上费太多精力。学术专注力,是一种稀缺资源。”
  “当然,我非常同你,”森內特拄著拐杖站起身,笑容可掬,“我始终致力於將迷途的羔羊,哦不,是充满探索精神的研究者,引回正道。毕竟,我的腿虽然好了,但追著一个到处乱跑的学生满伦敦转悠,还是挺费劲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乐摇摇头。
  “我问你了么,我问克里克特。”
  “呃.....”
  “没有,”克里克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那份阶段性田野调查报告,十月。开题报告,九月初提交初稿给我们。保持联繫。”
  。。。。。。
  走廊里恢復了安静。森內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別太沮丧,李。海伦娜的风格一向如此。她对你那篇ssci的评价,其实不算低,材料尚可在她嘴里已经是褒奖了。至於延毕.....”他笑了笑,“大部分博士生都会经歷,无非早晚。”
  “重要的是,你在过程中真正学到了什么,做出了什么。六年,听起来长,但对於一个值得深耕的题目,或许刚刚好。”
  李乐嘬了嘬牙子,看著老头,“我怎们觉得您这不是很么好话呢?”
  “看,实话总是刺耳的。”森內特耸耸肩,“对了,你接下来什么安排?我看你精神有点涣散,需要点.....鞭策?”
  “別,鞭策就算了,你这条腿今年別打算出门了.....”李乐嘆口气,“我先得把克里克特教授要的学年进展报告憋出来。然后....可能去趟纽约,接个人,也顺便换换脑子,找点新灵感。”
  “纽约?”森內特挑挑眉,“嗯,换个环境也好。大苹果城,喧囂,混乱,充满可能,性.....和陷阱。”
  两人走出系楼,七月的阳光扑面而来,带著蓬勃到近乎粗暴的热力。
  校园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学生们大多放了假,只有零星的身影匆匆走过。
  李乐望著远处lse图书馆古老的轮廓,心想,博二这就结束了?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少年壮志~~不言愁~~~~
  学业的道路果然如森內特所言,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跋涉,越往前越孤独, 华丽的想像终需落回枯燥的文字与严苛的规范。
  他摸了摸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看了眼,是安德鲁发来的信息,关於与permasense下一轮谈判的要点。还有一条,是时威的,用词简洁,“新ui初版,求虐。另,有票务渠道新线索。”
  世界在身后依旧喧嚷转动,而他的“田野”,似乎从未真正局限於校园或某个具体的社群。他需要消化,需要沉淀,也需要.....继续前行。
  “走吧,教授,”李乐对森內特说,“报告还得写。晚上....我下厨?咱爷俩喝点儿?抚慰一下我受创的心灵。”
  老头眼睛一亮,隨即又故作矜持,“鑑於你今天遭受了不公正的学术迫害,我允许你適当地在菜餚中表达一些消极情绪。比如,用稍微多一点的辣椒油?或者,一份罪恶的猪大肠作为尾声?”
  李乐笑了,“成。就当是博二结束的....告慰仪式。”
  一老一少,沿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板路,慢慢向停车场走去。
  影子拖在身后,一个稳健,一个依旧带著点青年人的跳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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