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5章 长安,伦敦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李晋乔抱著俩娃刚一进屋,大小姐便领著保姆迎了上来,一伸手,摘果子一样,就要把两个“小泥猴”从公公身上“扒”下来。
  “快下来,瞧你们这一身泥,姜阿姨,先带他们去洗洗,换身乾净衣服。”
  李笙哪里肯依,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像只刚出水的小螃蟹,死死搂著李晋乔的脖子耍赖,“不要不要!笙儿要爷爷抱!”
  李椽虽不说话,小手却把爷爷的衣领攥得更紧了些,小脸往李晋乔肩窝里埋了埋,只露出两只乌溜溜转的眼睛。
  老李嘎嘎直乐,顛了顛两个娃,“乖,听你们妈的话,赶紧去洗洗,收拾利索了。浑身泥巴味儿,成小臭猪了,爷爷可就不抱嘍。”
  “笙儿才不是小臭猪!”李笙立刻抗议,但低头瞅瞅自己圆溜溜小肚子上的泥点儿和黑不溜秋的小爪子,眉头皱了皱,权衡了一下“继续赖在爷爷怀里”和“变成小臭猪被嫌弃”的后果,终於不情不愿地鬆了手。李椽也慢吞吞地放开了衣领。
  李晋乔趁势朝保姆使个眼色,姜姨会意,笑著半揽半抱,把两个还在嘀咕“不臭不臭”的小人儿带向了洗手间。
  大小姐瞧见老李衬衫前襟那片“斑斕”的图案,笑道,“阿爸,您瞧瞧,这俩,把您衣服蹭的.....要不,您先穿李乐的吧,我让他们赶紧给洗洗,一会儿就能干。”
  说著,转身上楼,再下来时,手里拿著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出来,递给李晋乔,“阿爸,您先换上,宽鬆,穿著舒服。”
  李晋乔接过,抖开看了看,笑道,“成,这瓜怂的衣服,我穿著还嫌大呢。高中之前,都是他拾我衣服穿,打上了大学,我都是拾他的。你要是看男人过了四五十,反而越穿越年轻,八成是穿儿子的。”
  把t恤拎到手里,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似隨口问道,“对了,你爸那边怎么样了?我听说……最近事情比较多?”
  大小姐脚步微顿。她知道公公问的是三松这大半年官司缠身、公司內部权力更迭的一系列风波。她唇角那抹温婉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种沉稳的平静,轻声回道,“劳阿爸您记掛。托您的福,大部分棘手的事,眼下算是有了了结。我阿爸.....现在人在夏威夷,那边气候好些,静心疗养一段日子。”
  “哦,夏威夷啊,好地方,阳光沙滩,心旷神怡的。”李晋乔点点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所以.....就把你给推上来了?”
  大小姐迎上老李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长者洞悉世事后的瞭然与些许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没直接回答,只道,“家里总得有人做事。”
  “嗯。”李晋乔推门进了洗手间,脱掉脏了的衬衫,穿上儿子的t恤,活动了一下肩膀,布料果然宽绰。
  他一边整理著衣领,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穿过虚掩的门,
  “有时候啊,多替自己想想,就没那么累了。不行就回家,家里总是舒服的。”话音落,洗手间里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后续。
  大小姐站在门外,想起远在夏威夷的父亲电话里难掩的焦躁和鬱闷,想起汉城总部办公室里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和看不见的角力,再看著这伦敦宅子里为孩子吵闹、为晚餐忙碌的寻常烟火气......
  她抿了抿嘴角,公公这话,像一股温吞的暖流,不疾不徐地渗进心缝里。
  “给,麻烦了啊。”
  “应该的,阿爸。”
  接过门缝里递过来的脏衣服,大小姐转身快步走向洗衣房,脚步却比方才更轻快了些。
  李晋乔换好衣服出来,刚带上洗手间的门,一低头,差点被脚边一团毛茸茸绊个趔趄。
  定睛一看,是一只黄多白少,说不上什么品种的狗。
  仰著脖子,用一双褐色的、眼皮有些耷拉的眼睛正静静地瞅著他。
  不过,最惹眼的是它脑袋顶上,不知被谁用嫩黄色的丝带绑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配上它那副严肃中透著点茫然的狗脸,模样著实滑稽。
  “嘿!”李晋乔乐了,弯下腰,仔细打量著,轻抚狗头,“这谁家狗啊?怎么进来的?还打扮得这么.....俊?”
  扭头喊了声,“李乐!李乐!”
  “誒!来了!”李乐繫著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著把菜刀,从厨房滑步过来,“咋了爸?”
  “这狗,”李晋乔指指脚下,“咋回事?你养的?以前没听说啊。”目光落在那个蝴蝶结上,笑意更深。
  李乐走过来,瞧见查尔斯三世那副尊容,也忍不住笑,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老狗的屁股,“哪儿啊,这是森內特教授的狗,名字很想念,叫查尔斯三世,瞧瞧,这都成笙儿的大玩具了,一天能给换八个造型,老头也由著她。”
  说完,又冲查尔斯三世抬抬下巴,“誒,老头呢?”
  查尔斯三世仿佛真能听懂,扭过它那颗戴著蝴蝶结的大脑袋,衝著通往客厅和后院的走廊方向,不大不小地“汪!汪!”叫了两声,尾巴在地板上扫了扫。
  几乎同时,走廊那头,几下拐杖杵地的“咯噔、咯噔”声慢悠悠传过来,森內特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口,灰白的头髮梳得整齐,鼻樑上架著那副金丝边眼镜,先看了看查尔斯三世头顶的“新装饰”,无奈地摇摇头,隨即目光落在李晋乔身上,露出笑容。
  李晋乔忙迎上两步,伸出手,“森內特教授,您好您好,这小子在伦敦,没少给您添麻烦吧?”说著,瞄了眼李乐,示意上来干翻译官。
  森內特笑了笑,“欢迎来伦敦。哪里的话,应该是我感谢李乐才对。我这条老腿受伤,可没少让他费心照顾。还有这两个可爱的小傢伙,”他指了指楼上传来隱约水声和孩子嬉笑的方向,“给我的生活添了许多乐趣。”
  李晋乔听儿子翻译完,连连摆手,“教授,您这话就太客气了。我们那有句老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身体有恙,学生照顾,那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是他应该做的。”
  森內特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温暖的笑意,他摇摇头,拍拍李晋乔的胳膊,没再多说客气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晋乔又扭头对李乐说道,“还愣著干嘛?去,把我带来的那个袋子拿来。”
  “走,教授,咱们去后院坐坐,丝誒特盪,丝誒特盪普利斯。”
  森內特哈哈一笑,点点头,拄著拐杖,和李晋乔並肩朝通往后院的玻璃门走去。
  李乐小跑著去玄关处拎来一个不起眼的深蓝色无纺布袋,跟到后院。
  山楂树下,藤编的桌椅还在原处。夕阳已彻底沉下,天际是静謐的钢蓝色,庭院里亮起了暖黄的景观灯。
  李晋乔和森內特正坐在桌旁,比划著名手势,夹杂著零星的单词,居然也聊得有声有色。
  李乐把袋子递过去。李晋乔接过,打开,先拿出两个长方形的铁皮茶叶盒,盒子是喜庆的中国红,上面绘著墨梅与仙鹤,推给森內特。
  “教授,来的时候琢磨给您带点什么特產。正好,今年我们临安那边山里的九曲梅红新茶下来了。”
  “这款红茶有年头了,外面不多见,早年差点绝了种,也就这两三年,才又有老师傅带著,一点点把老茶园恢復起来。”
  “您尝尝,看喝不喝得惯。我听说你们这儿爱喝奶茶?他们说,用这个九曲梅红打底泡奶茶,那香味,层次,可比什么锡兰红茶要醇厚得多。”
  森內特饶有兴致地接过,打开一盒的盒盖,凑近深深一嗅。一股清冽中透著蜜甜、又隱约有梅子微酸感的茶香扑鼻而来,与他惯常闻到的红茶气息截然不同。
  老头眼睛一亮,连声道,“好闻,好闻,非凡的香气!)”
  李晋乔见他喜欢,又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更小巧的锦缎盒子,一深蓝一暗红。
  打开那个深蓝色的,里面衬著墨绿色丝绒,臥著一枚青白色的石材印章,约莫寸许见方,顶端雕著简单的螭虎钮。
  “这个,是给您的。”李晋乔將盒子推到森內特手边,“前些日子,我参加个活动,正好遇见西泠印社的一位老先生,篆刻大家。”
  “我就厚著脸皮,求他帮著刻了两方名章。这方是您的,阴文,刻的您姓氏的汉字楷书。另一盒,”他指指那个暗红色的锦盒,“是给克里克特教授的,正好我来之前刻好了,就一併带了来。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森內特小心地捏起那方印章,对著灯光细看。青田石在暖光下流转著如玉般温润的光泽,印面是规整的篆书刀法凝练,布局舒朗。他虽不通汉字篆刻,但艺术的美感和文人的气质是共通的。
  这方小小的印章,透著东方的古雅与匠心。老头脸上露出孩子得到心爱玩具般的欣喜,抚摸著印章光滑的侧面,不住地说,“太精致了,非常感谢,真的。”
  李晋乔摆摆手,笑道,“小玩意儿,您喜欢就成。”一扭头,瞧见儿子还杵在旁边,一只手插在围裙兜里,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拨弄著给克里克特教授的那枚印章锦盒,老李脚一抬,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李乐的小腿:“愣著干嘛?干说啊?长辈说话,端茶倒水不会?一点眼力见没有!”
  李乐“嘶”了一声,缩回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嘿,我给当翻译官还得兼著跑堂的?”
  “行行行,李厅,您稍待,二位继续跨文化交流,小的这就去给您和教授沏茶,伺候著。”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
  刚走两步,就听见一阵“啪嗒啪嗒”急促的脚步声,伴著清脆的笑语,从屋里由远及近。
  洗得香喷喷、换了乾净圆领衫的李笙和李椽,像两颗刚剥了壳的水煮蛋,白嫩嫩、红扑扑地冲了过来。
  大小姐和保姆在后面追著喊嘴里喊著,“慢点儿!刚洗完澡,別跑出一身汗!”
  李笙和李椽目標明確,把正站起身的老李当成了“减速带”,一前一后,“咚”、“咚”撞进老李怀里,小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腿。
  “爷爷!爷爷!我们洗香香啦!您闻闻!”李笙努力踮起脚,把小脑袋往爷爷鼻尖下凑。李椽也仰著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
  李晋乔被撞得晃了晃,隨即大笑著弯腰,凑近两个散发著沐浴露甜香的小脑袋,深深吸了口气,“哟,真香,跟两朵小儿似的!”
  俩娃得意,咯咯笑起来。
  老李一手一个揉著他们的脑袋,提醒道,“你们给森爷爷打招呼了没有?嗯?”
  俩娃这才想起礼仪,转身,对著藤椅上笑呵呵看著他们的森內特,小奶音又甜又整齐,“森爷爷好!”
  “哈哈哈,咱们不是这些天里天天见么?不过,晚上好,我的小朋友们。”森內特笑道。
  一旁,李乐冲大小姐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得,二號翻译官,这儿交给你了,我去厨房继续伺候灶王爷去。”
  大小姐抿嘴一笑,眼波流转,“辛苦你咯,李大厨。”
  “伺候老子老师老婆加孩子,天经地义,有啥辛苦的。”李乐咧嘴,露出白牙,“一会儿我爸说了,他掌勺,做油泼麵。地道的长安味儿。”
  大小姐眼睛瞬间亮了亮,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那我一会儿去扒蒜!”
  李乐促狭地眨眨眼,“您也就剩下扒蒜这一项核心竞爭力了,李会长。”说罢,不等她反应,飞快地在她挺翘的臀上轻拍了一记,转身兔子似的窜回了屋里。
  大小姐脸一热,瞪著他溜走的背影,眼里却是漾著笑,转头走到李晋乔和森內特中间的空椅上坐下。
  就听到李晋乔正对森內特说,“教授,我听李乐提过,您这腿,医生说得养到秋凉才能好利索?”
  森內特点点头,拍了拍自己那条腿,““是啊,年纪大了,恢復起来就是慢。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幸好有李乐前后照应,现在还有这两个小开心果在跟前,日子一点也不冷清。”
  这时,依偎在李晋乔身边的李笙,伸出小手指戳戳爷爷的胳膊,“森爷爷还给我们上课呢!”
  “哦?是吗?”李晋乔低头看著孙女,饶有兴趣,“能让森內特教授给你们上课,你们俩运气可真不错。那,森爷爷都教你们什么了?”
  李椽和李笙立刻交替著,用还带著奶气却努力清晰的声音匯报,“认字母!”
  “讲大恐龙!好~~大的恐龙!”
  “做数学!一加一等於二,二加二等於四,四乘四就是四个四加起来.....”
  “还有看地图,露露的大地图。”
  老李听得满脸是笑,不住点头,又看向森內特,“您看,这教完大的,还得教小的,净折腾您。真是过意不去。”
  森內特却哈哈大笑,灰白的眉毛扬起,镜片后的眼睛闪著愉悦的光,“不不不,恰恰相反。教这两个孩子,乐趣无穷。”
  “他们的问题,天马行空,常常让我这把老骨头也要绞尽脑汁,用最简单的语言去解释复杂的世界。这比在课堂上面对那些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他想了想,“总之,比教李乐那时候,可有成就感多了!”
  大小姐笑著將这番话翻译过来,李晋乔听了,也抚掌大笑,伸手揉了揉怀里李笙的头髮,“听见没?森爷爷夸你们聪明呢!”
  李笙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抱著爷爷的胳膊摇晃,“爷爷,笙儿还会背诗呢!腐国话的,森爷爷教的!椽儿笨蛋,没我背得多!”
  “呀!是的呀?我们笙儿椽儿还会背诗了?还是英文诗?来,给爷爷背一个,看爷爷能听懂不?”
  李笙立刻从爷爷腿上滑下来,站到三个大人面前,挺了挺小胸脯,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用稚嫩的嗓音,背诵起来。
  “hail to thee, blithe spirit!
  bird thou never wert,
  that from heaven, or near it,
  pourest thy full heart.....”
  发音尚带奶气,节奏却颇有模有样,嘰里咕嚕背完一段,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爷爷,等表扬。
  “这是雪莱的诗,致云雀,意思是,你好啊,欢乐的精灵!你似乎从不是飞禽,从天堂或天堂的邻近,以酣畅淋漓的乐音,不事雕琢的艺术,倾吐你的衷心。”大小姐在老李身旁,给翻译著。
  “啊,雪莱的诗啊,” 李晋乔把李笙那份专注与小小的骄傲看得分明,立刻用力鼓掌,“好!背得好,我们笙儿真厉害!”
  李椽看看姐姐背完,也站了过去,开口背诵道,“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他背得更平稳,更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念得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郑重的工作。
  “这又是啥?”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能否把你比作夏日,可是你更加动人柔和。狂风摧残五月蕾的娇丽,夏季时光如曇开合....”
  阳光、鲜、美好的事物,从两岁半孩童口中用另一种语言吟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地交错。
  “哇,教授,这是您教的?”
  “主要是孩子们自己聪明,尤其是李笙,一两遍就会,但是没有李笙记得牢靠。”
  “哇,我们家椽儿也非常棒,莎士比亚啊,”李晋乔报以热烈的掌声,把两个孩子搂回身边,一人脸上亲了一口,“都好,都棒,比爷爷强,爷爷连二十四个字母都认不全呢!”
  他笑著对森內特竖起大拇指,“教授,您这启蒙,功德无量。这俩小的,没算输在起跑线上......”
  森內特微笑頷首,看著那两张欢腾的骄傲的小脸,心里確实感觉比教李乐要更有成就感。
  不过,老头不知道的是,这些此刻在伦敦庭院里,带著游戏性质的背诵表演,在不久的將来,会成为李晋乔在国內老友、同事圈子里,经久不衰、常提常新的“显摆”资本。
  而李笙和李椽这项“技能”,也將被迫持续“营业”,成为在各种家庭聚会、长辈来访时“匯报演出”,直到他们背著小书包正式迈进小学课堂,才算“光荣退休”。
  就这样,李晋乔和森內特,这两个背景迥异、语言不通的,在李晋乔那无视壁垒的、自带爽朗与真诚的“社交”天赋下,在大小姐精准又熨帖的翻译沟通中,更在两个小傢伙时不时冒出的童言稚语和“才艺展示”的插科打諢里,聊得越来越投机。
  从孩子的教育,扯到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从伦敦的天气,聊到临安的梅雨季,笑声阵阵,气氛融洽得仿佛多年老友。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的灯光似乎更明亮了些,夜空变成了深邃的墨蓝。
  李乐繫著围裙,再次出现在玻璃门口,手里还拿著根擀麵杖,喊了一嗓子,“爸!面醒得差不多了,就等您出场了!”
  李晋乔闻言,拍拍膝盖站起身,一手牵起一个娃,“走!笙儿椽儿,跟爷爷厨房去!爷爷给你们做油泼麵吃!”
  厨房里灯火通明,瀰漫著麵团醒发后特有的、淡淡的麦甜气息。
  宽大的中岛台上,一大块覆盖著湿布的麵团静静臥在深口瓷盆里,光滑柔润。
  旁边,洗得翠绿的小油菜、水灵灵的豆芽,已分別码在沥水篮中。粗瓷海碗、长筷子、以及一只沉甸甸的厚底铁锅,一一就位。
  李晋乔洗完手,走到案台前。掀开湿布,手指在麵团上轻轻一按,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坑,瞧见又慢慢回弹。
  “嗯,醒透了。”满意地嘀咕一句,又问李乐,“对了,你放盐了没?”
  “放咧,伲奢过滴,十斤面,二两盐的比例。”
  “对著伲,对著伲。”
  李笙和李椽一左一右扒著料理台边缘,踮著脚尖,眼睛瞪得溜圆。
  “爷爷,这是面。”李笙说道。
  “哟,知道啊?”
  “老奶奶包饺子用的。”
  “对,不过,做麵条的面和包饺子的,软硬上有区別。”李晋乔揪下一小块,在手心里揉了揉,递给她,“摸摸,软不软?”
  李笙小心地接过,那麵团在她小手里软乎乎、温嘟嘟的,她新奇地捏了捏,又递给旁边的李椽。李椽接过去,没有立刻捏,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小心地戳了戳,才学著姐姐的样子,轻轻揉动。
  李晋乔看著俩娃的小动作,眼里满是笑。他重新揉按起大麵团,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將麵团里的空气进一步排出,使之更加光滑紧实。
  揉好的麵团又被他搓成长条,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再搓成更细的长条,抹上清油,盘在抹了油的盘子里,盖上湿布继续餳著。
  “爷爷,你在搓虫虫吗?”李笙看著那盘成一圈圈、油光水滑的麵条坯,好奇地问。
  “像虫虫,但不是虫虫,是麵条睡觉呢,睡醒了,就变长了,变好吃了。”李晋乔一边利索地处理最后一个剂子,一边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
  这边厢,李乐已经烧上了一大锅水,蓝色的火苗舔著锅底。
  另一边,大小姐果然搬了个凳子坐在料理台尽头,面前放著一小碗剥好的白白胖胖的蒜瓣,她正拿著小臼,小心地將蒜瓣捣成蒜泥,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工作。李乐偶尔瞥过来一眼,嘿嘿著。
  准备工作就绪。李晋乔拿起一个餳好的面剂,两手捏住两头,在抹了油的案板上轻轻一摔,再顺势拉长,动作流畅如舞蹈。面剂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隨著他手腕巧妙的上下抖动、双臂舒展的幅度,迅速变长、变薄,却不断。
  那是一种奇妙的韵律,麵团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pia!pia!”声,转眼间,一条宽窄均匀、几近透明的长长面片便在他手中展开,足足有两尺来长。
  “哇!”李笙和李椽看呆了,小嘴张成o型。这比橡皮泥神奇多了!
  李晋乔將拉好的面片“啪”一声丟进已然滚沸的大锅里,白色水汽轰然蒸腾。
  他动作不停,手下如飞,一根根一指多宽的麵条,接连不断地诞生、入水,在滚水中沉浮、舒展。
  宽厚的面片在沸水中煮片刻即熟,他用长筷子捞出,盛入早已备好的粗瓷海碗中。
  煮麵的同时,另一口小锅里的清水也已沸腾,他將小油菜和豆芽分別焯烫,捞出铺在面上。洁白的宽面,翠绿的青菜,嫩黄的豆芽,层层叠叠,赏心悦目。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李晋乔在每碗面上依次撒上厚厚的用老李家家传配方的秦椒麵、椒粉、盐和香料调好的面料,又放上大小姐捣好的蒜泥、切得细细的葱。
  最后,端起早就备好的一小碗烧得滚烫、微微冒烟的菜籽油。
  “笙儿椽儿,后退一点点,看爷爷变戏法!”他提醒著,眼神专注。
  两个小傢伙被李乐往后轻轻带了带,睁大眼睛看著。只见李晋乔手腕一沉,勺中金黄的滚油如一道细小的瀑布,精准地浇在碗中那堆调料的正中心!
  “刺啦——!!”
  滚油与辣椒麵、椒、蒜泥、葱相遇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声响!几下之后,一股无法形容的、复合的、极其诱人的香气,如同被封印的凶兽骤然出闸,轰然炸开!
  焦香、辣香、麻香、蒜香、葱香,被热油极致的高温瞬间激发、融合、升华,形成一股汹涌澎湃的香气巨浪,以那碗面为中心,蛮横地席捲了整个厨房,甚至衝出门外,瀰漫到庭院。
  森內特在院子里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好奇地望过来。
  李笙被那声响惊得缩了缩脖子,隨即就被那扑面而来的奇香吸引了全部注意,小鼻子一耸一耸,眼睛盯著那碗瞬间变得油亮红艷的面,再也挪不开。
  李椽也用力吸著气,虽然被辣味呛得轻咳了一下,但眼神里满是惊嘆。
  “成了!”李晋乔放下油勺,拿起长筷,就著滚烫,快速將碗底的调料与麵条搅拌均匀。每一根宽面都裹上了红亮的油辣子,沾上了细碎的蒜末葱,热气腾腾,油光润泽,散发著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端面!开饭!”
  一声令下,李乐顿时又化身跑堂,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碗碗仿佛燃著火焰、香气喷薄的麵条端上餐厅的长桌。
  孩子们的自然是特製少辣版,面上只薄薄一层红油,更多是香味。
  一家人,加上森內特教授,围桌而坐。查尔斯三世也踱步过来,在桌子底下找了个位置趴好,仰头望著,鼻子不时抽动。
  “教授,您试试,小心烫,也小心辣。”
  桌前,森內特是第一次见识这阵仗,看著眼前这碗色彩浓烈、香气“凶猛”的麵条,表情有些惊奇,又有些跃跃欲试。他学著李晋乔的样子,用不太熟练的筷子夹起一根宽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大!麵条劲道爽滑,裹挟著复合的、层次分明的味道汹涌而来。
  先是滚油激出的焦香,接著是辣椒灼热的刺激,椒的麻意在舌尖跳舞,蒜的辛香、葱的甜香穿插其中,最后是小麦麵条本身的甘甜与嚼劲......
  各种滋味在口中爆炸、融合,霸道又和谐。
  他被辣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却忍不住又夹起一筷子,边吸著气边含糊地朝李晋乔竖起大拇指,“incredible! spicy! but wonderful!(不可思议!辣!但是太棒了!)”
  转头,还不忘“控诉”地看向李乐,“李,你有这样神奇的食物,为什么以前从不做?”
  李乐正大口吸溜著麵条,闻言含糊的说道,“您这可冤枉我了。这油泼麵,看似简单,精髓就在那一下泼油的火候,油温、手法、还有各家调料的配比,差一点,味道就天上地下。”
  “我这半吊子手艺,可没我爸这几十年的功夫地道。你要想吃,要么找我爸,要么跟我去长安,尝尝各家的味道。”
  森內特瞭然地点点头,继续专注於和碗中“热情的”麵条“搏斗”,虽然被辣得满脸通红,却吃得酣畅淋漓,显然极对胃口。
  李笙和李椽也捧著自己特製的“宝宝版”油泼麵,用儿童筷子笨拙地挑起少辣的麵条,吹了又吹,才小心地送进嘴里。
  即使辣度大减,那丰富的香气和麵条特殊的口感,依旧吃得摇头晃脑,小嘴油光发亮。
  李笙吃得急,鼻尖上沾了一点红油,自己还不觉,只顾“唏哩呼嚕”地吸著面,李椽被微微的辣意刺激得直吐小舌头,却还忍不住要继续。
  灯光温暖,六人围坐,一碗碗热气腾腾、红油赤酱的油泼麵,连接起相隔万里的长安与伦敦,也连接起不同背景、不同年龄的一家人。
  瀰漫著辣椒与醋的辛香,交织著中文与英文的谈笑,还有孩子满足的哼哼声。
  是穿透时光而来的,家的味道。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