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6章 饶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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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一直忙活到五点多。厚厚一摞关於文化相对论的书和列印出的资料摊了满桌,笔记潦草地铺展,红笔蓝笔的批註像某些宗教的符文。
  克里克特教授的要求刁钻,要的不是文献综述,几近是文献批判。
  这玩意儿,比限时考试更磨人。考试是短兵相接的搏杀,肾上腺素飆升后好歹有个痛快,综述却是旷日持久的围城,得把那些佶屈聱牙的理论拆解、糅合、再打上自己的烙印,像老牛反芻,考验的是耐性。心说还真不如在考场里鏖战三小时来得爽利。
  尤其老太太在邮件里写,“不要只是某某某认为,我要看你如何用他们的矛,攻他们的盾,或者优雅地展示他们的盾牌上早已存在的裂缝。”
  李乐看到这几个词就开始发毛,感觉脑浆子都被这什么“优雅的裂缝”给榨乾了,几乎是被那些“文化相对主义”、“阐释人类学”、“他者建构”之类的词句裹挟著,在故纸堆里跋涉了整个下午。
  最后勉强码出一篇带著她风格,冰冷、犀利、充满隱喻的初稿,心说这真不如去考场上来上一刀得痛快直接。
  收拾好背包,挎在肩上,刚走出系楼那扇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沉重木门,走几步到了图书馆边上,等著大小姐来接。
  “誒,乐哥!”
  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一扭头,瞧见多章不见的袁家兴。
  穿著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下身是条膝盖打了鼓的卡其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整个人带著一种与周遭精致学院气息格格不入的、接地气的踏实感。
  “考完了?”李乐笑问道。
  “刚考完最后一门,统计。”袁家兴脸上带著那种完成了一桩心事后的、略显疲惫的轻鬆。
  “咋样,能过不?”
  “还行吧,不过那题出的,专挑边边角角的地方下手。就是那些数学推导,看著有点晕,全靠之前死记硬背的几道例题撑著。不过咱要求不高,又不指著拿distinction,飘过就成,不掛科就是胜利。”
  话里带著一种务实,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时威呢?他那边也该考完了吧?”
  “他?嗨,”袁家兴摇摇头,“他们专业,笔试只占三成,剩下七成全靠平时课程论文和小组报告扯皮。时威那小子,你是知道的,静不下心啃书本,报告都是拖到最后一刻才东拼西凑。”
  “前几天我看他憋论文,那脸皱得跟苦瓜似的,这会儿估计还在公寓里对著电脑抠呲呢,差得有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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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最近没怎么见你们找我用车,活少了?”
  “倒不是少,就是没活。”
  “咋?”
  “这几天不是考试季么,都窝著复习,上考场,谁还有心思办趴。”
  “那钱还够周转?”
  袁家兴笑了笑,“还成,紧巴点够用,好在有点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啥?”
  “线上优惠券。”
  “线上优惠券?干啥的是?”
  “嘿,一看你就是不接触这东西。”袁家兴解释道,“在这边,不是有好多商店特別是那些连锁餐厅、超市、电影院、服装店,甚至一些旅游景点,时不时会在报纸上、dm单页、还有官网上印一些优惠券,发些折扣码的,你剪下来或者打出来,拿到人店里就能打个折、送杯饮料什么的。”
  “我不平时就喜欢搜集这些玩意儿么?时威原本也不用这些,可后来他瞧见我弄,也帮著搜集。但问题是你得一个个网站去找,特別麻烦,很多信息还过期了。”
  “要不说时威脑子好用嗯,他就寻思,能不能做个网站,专门把这些信息收集起来,分门別类放好,每天更新。人用户进来一看,想找nando's的折扣,或者想看odeon电影院的便宜票,一目了然。”
  “后来你们就弄了?”
  “昂。”
  “你们会做网站?”
  “我们哪会那个,其实就是个特別简单的列表页。简陋得很。我开始也没当回事,就帮他一起搜集信息,主要就是逛各种论坛、商家官网,把有效的优惠券代码和活动信息扒下来,整理好贴上去。”
  袁家兴说著,语气逐渐开心起来,“一开始我们觉得估计也没人看,可没想到,还真有人用!搞了俩月,访问量竟然慢慢上来了。”
  “有人通过我们网页的连结去买东西,用了优惠码,有的商家会按成交额给我们一点点返点,有的就是固定给点推广费,时威又在页面加了点gg,就是那种狗哥的按点击算钱的小gg框。”
  “虽然每个点击就几便士,但架不住访问的人多了,积少成多。搞了没几天,居然能分到一两千镑。”
  李乐一听,“嘿,这么多?”
  “多不多的,其实就是个信息二道贩子。时威说等考完试,还想把网站弄得再好看点,功能再多点,看能不能吸引更多用户。钱不多,但细水长流,比纯体力活轻鬆点。”
  李乐听完,若有所思。这不就是后来遍地开的优惠券聚合网站的雏形?
  在2006年,智慧型手机还未普及,移动网际网路方兴未艾,但这种基於pc网页、解决信息不对称的“省钱”服务,確实切中了很多普通人,尤其是对价格敏感的学生群体的需求。
  別以为老外都是有钱人,穷人才是大多数,还有靠政府给的食品券过日子的。一些家庭妇女,还都有
  原袁家兴和时威这俩人,误打误撞,倒是摸到了个不错的点子。
  “行啊,”李乐拍了拍袁家兴的肩膀,“你们这省钱还省出名堂来了。这思路挺巧,从琢磨怎么给自己省钱,升级到帮別人省钱,集合信息,赚点流量gg费。时威这论文要是能过关,专心弄弄这个,说不定比打工强。”
  袁家兴挠挠头,“穷学生嘛,不想办法从指头缝里抠嗦点,日子咋过?哪谈得上什么名堂,也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不过这玩意儿不稳定,商家政策说变就变,今天有的码明天可能就失效了。还得时刻盯著,费神。”
  袁家兴的话里,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对当下生活的务实应对。
  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那是一种在异国他乡,凭藉自身韧性和一点点小聪明努力扎根的生动写照。
  “挺好,你们那网站叫什么?回头我也去看看,说不定也能省点。”
  “就叫uk优惠,网址我回头简讯发你。”袁家兴说,“简陋得很,你別笑话。”
  “不会。”李乐笑道,“万事开头难。之后找个专业点的帮个忙设计设计不就成了?”
  “那也得等考试完了再说。”袁家兴点点头,左右看看,低声问道,“哦,对了,乐哥,我听说司汤达被抓了?”
  “你也知道了?”
  “在伦敦的留学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点啥事不都给你八卦出来?”
  “你听到的是啥?”
  “有的说司汤达牵扯贩d,有的说什么说和什么黄金有关,更有的说是杀人潜逃,反正越说越离谱。”
  李乐嘆口气,挑挑拣拣的把事儿说了。
  袁家兴听完,皱了皱眉,“那他这不就毁了?”
  “谁说不是,不过最可怜的还是他爹妈,跟著担惊受怕不说,还得砸锅卖铁的。这么一看,倒不如你和时威。”
  “哪有,我是先天穷,他是半道穷,还都胆儿小。”
  “有时候胆小未必是坏事,”李乐感慨一句,“算了,不说他了,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过好自己齐活。”
  “哦,还有,那什么,我媳妇孩子来看我了,过几天忙活完,你和时威来家吃饭。”
  “行!不过.....”袁家兴想了想,“要是还和韩远征他们一起,那就算了。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就不往一起凑了,再说,时威去了也尷尬。”
  “合著你是想让我下两次厨?”李乐笑道。
  “哪有,不行我们请你们一家吃饭。”
  “拉倒吧,你们那点儿钱,收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乐手机响,拿起来看了眼,掛断,冲袁家兴道,“那什么,我媳妇儿来接我了,一起走,顺道送你回去?”
  “不用,”袁家兴指了指身后的图书馆,“我还得改我的论文呢,明早就得交,死期將至啊。”
  “呵呵呵,成,那你赶紧进去抢座吧,我看都有带铺盖进去的。”
  “誒,走了啊。”
  看著袁家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旋转门后,李乐心里咂么著,这年月,能像他和时威这样,不怨天尤人,肯下心思从指头缝里抠嗦出路子来的,才是明白人。
  。。。。。。
  律政广场边,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李乐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凉气混著大小姐身上淡淡的兰草香味扑面而来。
  “哟,领导辛苦了,今天又开除几个?”
  大小姐斜睨了他一眼,带著一丝揶揄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一上班就琢磨著让谁捲铺盖走人?”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么?你们这种霸道女总裁,出场自带bgm,一开口就是这个部门效率太低,明天我不想再看到他们,多威风。”
  “切,你也说了,那是电视剧。真要这么干,那就不是霸道,”大小姐顿了顿,模仿著李乐的腔调,吐出几个字,“那是瞎几把道。”
  李乐一愣,“誒誒誒!好的不学坏的学!谁教你的?这都跟谁学的?”
  “奶奶教的。怎么,有意见?”大小姐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
  “哦,那没事了。”李乐瞬间偃旗息鼓。
  大小姐却问道,“你那边呢?那笔实验经费,出去了?”
  “算是吧。”
  李乐简单地把下午和韩远征、安德鲁敲定的思路说了说,重点放在应对fsa和项目续存上,至於那份投资意向草案,只说还有的谈。
  大小姐安静听著,最后才缓缓道,“你倒是不嫌麻烦。行吧,你自己有数就成,別最后实验没做成,倒成了给人家收拾烂摊子的义工。”
  又瞥了李乐一眼,“记得报帐就成。”
  李乐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怎么报?李会长,是走专项经费,还是年度计划?要不.....肉偿?”
  “去你的!”大小姐笑著拍开他快要搭过来的手。
  说说笑笑间,车子已驶入唐人街附近。
  傍晚,这里格外热闹,各色招牌的霓虹次第亮起,炒菜锅气、烤鸭油脂香和行人的喧囂交织在一起。
  好不容易在巷找了个车位停下,两人步行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文兴酒楼。
  径直上到二楼,林叔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和低缓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首先入眼的是两个撅著的小屁股,李笙和李椽正並排趴在林叔那个硕大的红木底座的鱼缸前,两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盯著里面那条缓缓巡游的过背金龙鱼。
  森內特和林叔分坐在旁边的酸枝木圈椅里,手里端著紫砂小杯,正聊著什么。
  见他们进来,林叔笑眯眯地放下茶杯。森內特则冲李乐挤挤眼。
  “阿爸!”李笙第一个发现李乐,立刻噔噔噔跑过来,拉住李乐的手就往鱼缸那边拽,“看!大鱼!好大好亮!”
  李乐被她拖著走过去,笑著问,“喜欢不?”
  李笙用力点头,仰起小脸,眼睛里闪著光,舔了舔嘴角,“喜欢,那,阿爸,能吃不?”
  李乐一愣,隨即大笑起来,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瓜女子,这鱼可是你林爷爷的宝贝,是看的,不是吃的。你看它多漂亮,像不像穿著金鎧甲游泳?”
  一旁的林叔也乐了,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一拍李笙的小辫子,打趣道,“笙儿真想吃啊?那等它寿终正寢了,林爷爷把它冻起来,留著给你红烧,好不好?”
  李笙眨了眨大眼睛,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远期承诺”。又重新趴回缸前,对著里面优哉游哉的龙鱼,一本正经地念叨,“鱼啊鱼,你今天运气好,饶你一命,下次再说吧。”
  稚气的话语惹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李乐无奈摇头,走过去把还专注看著鱼的李椽抱起来,“椽儿,今天跟森爷爷一起,乖不乖?”
  李椽搂住李乐的脖子,用力点头,小奶音清晰地说,“我乖。笙儿不乖,爬椅子,追查尔斯。”他还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哦——”李乐拉长声音,笑著看李笙,“原来有人不乖啊。”
  李笙立刻反驳,“椽儿也干了!”
  “哈哈哈~~~~得,这孩子到拉个垫背的。”李乐抱著李椽,走到森內特旁边坐下,又问儿子,“今天森爷爷都誒你们讲了啥?”
  李椽靠在李乐怀里,努力回忆著,慢吞吞地说,“森爷爷讲......金字塔,好多沙子....吃人,还有.....”他皱著小眉头,试图找到准確的词。
  李笙也跑过来,抢著说,“笨蛋,我知道!木乃伊!用布,裹起来!森爷爷说的!”她还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著名缠绕的动作。
  “木乃伊?!”李乐一听,扭头瞪著森內特,“教授,您这.....都给两岁多的孩子讲的什么?”
  森內特一脸无辜,摊摊手,“死亡观念、身体保存技术、来世信仰,都是人类核心议题,从小建立科学的死亡观,多好。你看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他指了指两个小傢伙。
  “津津有味是因为故事猎奇!”李乐扶额,“教授,下回咱能讲点正常的童话吗?比如三只小猪什么的?”
  “行行行,”森內特点点头,“下回讲《汉塞尔与格莱特》,烤巫婆,也够劲。”
  “......” 李乐决定放弃跟这老头掰扯。
  这时,秉忠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林生,李少,饭菜备好了,可以入席了。”
  眾人这才起身,准备移步包厢。李乐落在最后,拉了一下林叔的衣袖,低声道:“林叔,等会儿吃完饭,有点事想和您聊聊,徵求一下您的意见。”
  林叔脚步略缓,看了李乐一眼,点点头:“好,饮完茶,去我书房慢慢倾。”
  说完,便笑呵呵地牵著还在追问森內特“巫婆好不好吃”的李笙和李椽往包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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