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8章 买个猪头祭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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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老板一家子还在那栋楼的沙盘前热火朝天地指点江山,嗓门高亢,洋溢著一种纯粹的、砸钱买快乐的满足感。
  而“捡了钱”的李乐,则在由衷的感慨煤老板的热情,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可一想到二十年之后,这里的房价预期和如今4300一平的价格之间的增值幅度,一种类似於“骗傻子买走纸,自己留下巧克力”的微妙负罪感刚刚冒头,就又被“市场经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强大逻辑“啪唧”拍回了地里。
  这些从地底挖出“黑金”的豪杰们,用最原始的现金美学和最质朴的观念,在楼市、股市、所有的商业逻辑里横衝直撞。
  这种看似简单粗暴的消费哲学背后,其实藏著对未来不確定性的最直接应对,既然看不懂大势,那就用钞票砌一道防波堤。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理解世界,煤老板们不过是把井下的生存逻辑搬到了地上,认准矿脉就全力投入,倒也是种人生智慧。
  李乐摸著下巴,冲田胖子嘀咕道,“瞅见没?这就是煤老板们的经济学原理,世上没有一套房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再加三十万。”
  田胖子乐得肚皮直颤,“好傢伙,买楼跟买白菜似的,还带现场竞价的。我以为就我吃牛肉麵加份牛肉就算炫富了。”
  “你懂啥?这叫钞能力的精准投放。在这群人的財富观里,钱不是货幣,是打通人际关係的衝击钻。他们不信合同信手印,不认贷款认现金,不是粗鲁,是另一种层面的效率至上。”
  “当財富洪流席捲而来时,最先被重塑的不是山河,是人的行为逻辑。”
  “瞧见没,”李乐笑著掂量了下手里的购房合同,“我赚的是装修费,人家赚的是一家子住在一起的圆满感。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这就是市场经济最朴素的和谐。”
  一句话,说的对面仨若有所思。
  “行了,走啦。”李乐起身,嘆口气,“不到一小时,了我两百多万,今年还没过完呢,兜里就没钱了。”
  “屁两百多万,你特么刚挣的三十万怎么不说?”
  “三十万,什么三十万?”
  “嗨,嗨,看见没,这人又要回去报假帐了啊。”
  “扯淡,我是那样的人么?”
  “你不是?证明一下。”
  “干嘛?”
  “你现在就给你媳妇儿打电话,把今天的事儿坦白了。”
  “我我的钱,我们是互相独立的个体。”
  “既然都吃上这行饭了,还谈啥独立。”
  “嘿,打就打,我又不是.....哎,手机没电了。”
  “用我的。”
  “手机號忘了。”
  “我这里有。”
  “换號了。”
  “噫~~~~”
  吵吵闹闹的离开了售楼处,只留下身后一个加价三十万买房的传说,给煤老板的故事集增添了一抹亮色。
  。。。。。。
  从曲江回,没立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而是把车开去了趟尚德路。
  几人溜溜达达,左右瞅瞅,钻进了一家看起来装修的很fashion店。
  一进门,就有位大姨凑过来,“几位,想要点什么?”
  “那个,那个.....”马大姐欲言又止,田胖子倒是直接到,“我们给长辈买。”
  “哦,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岁数?”
  “五十四五六的样子。”
  “你说的这么笼统,其实最好还是本人来。”
  “我们想给他个惊喜。”
  “那有没有具体点儿的?”
  於是,田马陆都看李。
  “不是,看我干嘛?”
  “曾老师是画家。”
  “我没遗传。”
  “那也比我们强。”
  “就是,你来。”
  李乐嘆口气,“大姨,给张纸成不?”
  “哦,行,行,等等啊。”
  大姨去了柜檯里,翻纸笔。
  田胖子瞅瞅另外仨,嘀咕道,“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
  “嗨,有啥都推马大姐身上,反正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嗯,也是。”
  “什么意思?凭啥?”
  “你是女的,他不好说你。再说,照片墙,你现在还在那掛著呢。”
  “李乐也有。”
  “我在你后面。”
  “我.......”
  马大姐还要说,大姨就递过东西,“给,纸笔。”
  “誒誒。”
  李乐接过笔,略一沉思,就在纸上勾画,没一会儿,就画出个.....
  “噫~~~~你这,画的是个猩猩?”
  “就是,这嘴和鼻子。”
  “这是抽象,啥都不懂,就问你们,是这个意思不?”
  田马陆爬柜檯上又瞅了半天,“嗯,是这个意思,不过,这都几年了,得调整调整。”
  李乐捏著笔,琢磨琢磨,点点头,又在纸上划拉划拉,“这样?”
  “誒,对!”
  “就这样!”
  “姨,您看这样的,帮忙选一下。”
  大姨接过纸,瞧著上面的“猩猩”,点点头,“成,知道了,那你们想要进口的,还是国產的?”
  “进口的。”
  “贵的!”
  “最好的!”
  “那就这种,脚盆进口的,你们看看,我与你们说......”
  十分钟之后,四人带著诡异的笑容出了店门。
  田胖子晃了晃手里,装著方方正正大盒子的黑色塑胶袋,“誒,乐哥,你先打听打听,別到时候去了,不在家。”
  “放心,我早让我妈打听过了。”
  “那就行。”
  “走吧,回家,我得回去报帐。”
  车子开到兴庆路,李乐下车,又被田胖子叫住,“对了,成子说明天晚上几点?”
  “六点半!”
  。。。。。。。
  今天年二十八,作为眼下全长安最大的超市,西工大对面的人人乐,成了小半个城里,人流的漩涡中心。
  巨大的红色促销横幅从楼顶直掛下来,“年终大促”、“满200送30”的字样格外醒目,门口的喇叭里,“每条大街小巷....恭喜恭喜你丫~~~”的女声循环播放,再加上街边上,卖对联福字红灯笼新年装饰的,四处洋溢著一种节日前特有的、躁动而热烈的味道。
  进到超市里,背景音乐又变成了“恭喜你发財,礼多我不怪”的德华,手推车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夹杂著各色方言的喧譁,熟食区飘过来的阵阵香气,让大小姐有些好奇的打量著这间在她看来,颇具“大陆”特色的商超。
  而曾老师则熟练地推来两辆大號购物车,今天穿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了条浅灰色围巾,头髮在脑后扎了个髮髻,倒是比旁边穿著毛毛虫一样的大小姐更显得时尚些。
  “来,笙儿,椽儿,一人一辆,坐好嘍。”
  曾敏弯腰,把穿的跟两个麵团儿一样的李笙和李椽挨个儿抱进购物车的儿童座位上。
  两个娃许是第一次坐进这种“车中车”,兴奋地蹬著小腿,东张西望,黑提子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阿妈,这里,好多人。”大小姐接过李笙坐的推车,小心地避让著人流,看著眼前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景象,还有几乎每个顾客车里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年货,脸上写著了新鲜与些许的惊讶,和曾敏说话的声音几乎要被超市里喧闹的音乐、促销员的吆喝和顾客的討价还价声淹没。
  曾敏笑了笑,一边灵活地避开一个扛著整箱饮料的大叔,一边说,“这还不算最挤的呢,这叫办年货。老话讲,有钱没钱,买肉过年。辛苦一年了,只要条件允许,家家户户都得来这么一回大採购,给新年攒足富足气儿。”
  “也就是这些年生活好了,放我小时候.....誒,笙儿,別拿,咱不买那个。”
  “放我小时候,物资紧缺,买什么都要票证。快过年了,天还漆黑著呢,就得裹著袄爬起来,跟邻居家小姐妹约好,顶著寒风去副食店门口排长队,就为了买点定量供应的带鱼、豆腐,或者肥一点的猪肉。”
  “我和你爸结婚摆酒,那肉票还是用布票跟人换的,才买够的。再看看现在,吃肉都不香了。”
  大小姐认真听著,试图想像著婆婆口中那个截然不同的年代,感受著眼前这日渐丰饶、喧囂景象背后的时代变迁。
  婆媳俩推著车,融入了来往人群。从粮油调料区开始,曾敏目光扫过货架,精准地指挥著“战斗”。
  “李乐说,这个牌子的酱油烧红烧肉上色好.....醋要山西老陈醋,拌凉菜香....生油来一大桶,嗯,木耳、香菇、黄菜,燉汤....粉丝粉条也多拿两包.....这个牌子的香油香,来两瓶。”
  大小姐则负责执行,將曾敏指定的物品放进车里,同时还要分神照看前面车里两个兴奋的小傢伙。
  李笙和李椽坐在购物车儿童座上,眼前是不断变换的、琳琅满目的商品世界,小脑袋瓜简直不够用了。
  李笙指著五顏六色的零食包装“啊啊”叫,李椽则试图伸手去够旁边货架上垂下的一串喜庆的中国结掛饰。
  很快,两辆购物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起来。
  从成包的木耳香菇到盒装的糕点巧克力,从几大瓶橙汁、可乐,成箱的牛奶到崭新的毛巾、卫生纸这样的日用品,还有各种做菜用的佐料,嗯,除了没有某些品类零食,毕竟,是吧。
  不过,曾敏还是拿了两袋长安本地產的“太阳锅巴”和“红星软香酥”,说是李乐小时候最爱吃的。
  大小姐看著几乎要满出来的购物车,有些担心地捋了下头髮,“啊妈,我们是不是买得太多了?一会儿怎么拿回去?”
  曾敏正把两盒肉鬆扔进推车,闻言回头,笑眯眯说道,“放心,有孩子爷爷呢。这么个大劳力,在家閒著干啥?”
  “等会儿挑完了,给他打个电话,过来当搬运工。让他开车过来当搬运工。”
  “老李!老李!”正扣著一盒牛肉乾的李笙听到劳力俩字儿,忙喊了声。
  “劳力,不是老李,等你爷来,你要喊老李,小心打你屁股。”
  “爷爷好,不打!”
  “哟,这么小,就会號脉了?哈哈哈~~~~”
  继续往前,经过生鲜区,看到冰台上陈列的鸡鸭鱼肉、冷藏柜里的各色盒装净菜时,曾敏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径直走了过去。
  大小姐有些疑惑,“欧妈,鸡鸭鱼肉和蔬菜....不在这里买吗?我看都很新鲜。”
  在燕京时她就注意到,不管是曾敏还是李乐,似乎从不在超市购买生鲜。
  “这儿啊,一是价格,通常比外面菜市场要贵上一些。二是新鲜程度,很多都是预处理过、包装好的,少了点儿鲜亮劲儿,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曾敏脸上露出一种纯粹属於生活的笑容,“早起去逛家门口的菜市场,那才有买菜的乐趣。”
  “哪个摊位的蔬菜是郊区种植户自己挑来的,哪个肉铺的老板实在、割肉不骗秤,谁家的豆腐是刚出锅的....这么多年,都清楚,不仅能砍价,临走还能让他饶根葱、搭头蒜。这种人情味儿和小零碎,超市里可没有。”
  说著,还衝儿媳眨眨眼,传授起心得,“砍价啊,你得会看人,语气得好,夸夸他家东西,再说说老主顾,一般都能便宜个毛把的。嘴上多说一句,老板,常来的,给个实诚价,或者零头抹了吧,下回还来,聊几句家常,有时候比你直接砍价还有用。”
  大小姐听著,看著平日里在画室优雅挥毫、在国外画展面对各方来宾优雅从容得体的曾老师,此刻却带著一种精明又可爱的市井气和一丝得意,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心里觉得格外有趣和亲切。
  终於採购完,排队结帐又了將近二十分钟。
  收银台前排著长龙,每个人的购物车都塞得满满当当,“滴滴”的扫码声、计算器的按键声、塑胶袋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匯成年节前特有的忙碌的序曲。
  终於將所有商品装入数个硕大的购物袋,婆媳俩一人推著一辆车,来到超市出口。
  果然,曾老师手机的一个指令,让李晋乔已经等在那里。正背著手乐呵呵地看墙上的海报。
  “耶耶!”李笙眼尖,第一个看见,在车里就挥舞著小手喊起来。李椽也跟著叫,“爷爷~~~”
  李晋乔听到声,转头,立刻笑开了,大步迎上来。“哎哟!我的大孙哟!”
  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从购物车里抱出来,亲昵地用胡茬蹭他们的小脸蛋,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看到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號塑胶袋,“好傢伙,这是把超市搬回来了?”
  “东西多,好拿吗?一会儿还去后街买点儿炒货对联福字什么的。”
  李晋乔一扬下巴,示意停车场方向:“放心,我把张叔他家老三的车给借来了,东西放车里,咱们推著娃溜达过去,正好!”
  放下俩娃,利索地提起几个最重的袋子,走向停车场。
  放好东西,李晋乔推著李笙的小车,曾敏推著李椽的,大小姐跟在旁边,一家人说笑著朝超市后面那条更显热闹的小街走去。
  一进入小街,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这里没有超市的明亮规整,却充满了更浓烈、更直白的年味儿。
  道路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炒瓜子生炒栗子的、卖春联福字窗灯笼的、卖各种乾货蜜饯的......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炒货机器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热气腾腾,喧囂无比。
  李笙和李椽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李晋乔给俩娃一人买了一个彩色风车,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转,又在一个老太太的摊位上,买了两个用毛线手工编织的、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和小老虎,掛在了婴儿车上。
  大小姐感受著这扑面而来的、几乎具象化的浓郁年味,看著周围人们脸上朴实而热烈的笑容,心中充满了新奇和暖意。
  正走著,李晋乔忽然抽了抽鼻子,指著前面一个围了不少人的摊位正走著,“誒!黄米麵年糕!富贞吃过没?”
  大小姐好奇地望过去,只见摊位上摆著一大块金灿灿、嵌著红枣豆沙的年糕,散发著糯米的香甜气息。摇摇头“阿爸,没有呢。”
  曾敏一拉大小姐,“买点儿买点儿,回家蒸熟了,蘸著白吃,又黏又甜,年年高,尝尝和你们那边的打糕有什么不一样。”
  “誒。”
  就在三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年糕上的时候,却没留意到婴儿车停靠的位置。
  紧挨著年糕摊的,是一个卖滷肉熟食的摊子,巨大的不锈钢盘子里堆著酱红色的卤猪蹄、猪耳朵、猪下水,最显眼的就是一个酱色油亮、囫圇个的大猪头,猪头嘴角似乎还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李笙一扭头,正好和大猪头看了个对眼。
  那高度,那距离,还有那股子肉香味儿,让她觉得这一定是个巨大的、好吃的东西。
  於是,小屁股一撅,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探,两只小胖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猪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就啃在了猪拱嘴上!
  旁边的李椽有样学样,也站起身,凑上去,对著猪头的脸颊部位下了口。
  等大小姐察觉到身边婴儿车的动静,低头看时,一下愣住了,只见李笙和李椽,一人一边儿,那个硕大的卤猪头,啃得正欢。
  那猪拱嘴和半边猪脸上,已经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豁口和亮晶晶的口水....
  滷肉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忙著给別的顾客切耳朵呢,一回头也傻眼了,拿著刀愣在原地。
  而见到这一幕,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大笑。
  “好么,这谁家碎娃?咋这么馋呢?哈哈哈哈哈!”
  “瞧把这猪头给啃得....噫~~~~~”
  曾敏和李晋乔闻声回头,看到这场景,也是哭笑不得。
  “额滴先人誒!”
  老李赶紧上前,想把俩娃抱开,可李笙还以为爷爷要跟她抢,“嗯嗯”地抓著猪头不撒手。
  老板这时也回过神,表情哭笑不得,“哎呀呀,这...这猪头....这可咋卖嘛....”
  曾敏又是好笑又是尷尬,连忙上前道歉,“哎呦,老板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太小,不懂事,看你这猪头卤得太香了,你看这.....”
  摊主看看两个玉雪可爱、还一脸无辜啃著手指头的娃娃,再看看那个被“糟蹋”了的猪头,也生不起气来,无奈地摆摆手:“唉,算了算了,娃娃嘛....就是我这....”
  李晋乔说道,“老板,我估计是你的猪头卤得太香,娃没忍住,没事没事,这个猪头,我们买了!正好,年三十儿晚上,整个猪头供先人,回头,额们自己啃了它,寓意好么,新的一年鸿运当头!”
  老板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哎呦,那感情好!大哥您真是爽快人,这个,这个就算您便宜点!”
  最后,那个被李笙和李椽“提前品尝”过的、鼻子和脸颊缺了两小块的大猪头,被郑重其事地装进袋子,成为了李家年货採购中最为特別的一件。
  大小姐看著公公拎著那个猪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再看看遛娃车里咂巴著小嘴、似乎还在回味的李笙和李椽,总觉得,有些,丟脸,这时候,李乐咋不在的?要丟人一起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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