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4章 邹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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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家长会人太多挤不进去,今天被老师单找谈话。读者老爷们的建议都有看,就和娃沟通了两天,让娃自己说,以后想干嘛,娃琢磨两天,说,生物吧,学脑机接口,以后能帮视障、瘫痪、肢体残疾的人改善生活质量。老师说娃有善心,一查专业表,得,没一个低於211的,誒,努力吧。)
  復大学社政学院的一间会议室里,空调口吹出的暖风,把会议桌旁一位教授仅有的几根,用来遮盖盐硷化的头顶的长髮,吹著像哈达一样舞动著,这教授连忙伸手捂住。
  旁边还坐著的几位教授和评审专家,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坐在首位的系主任翟晓鹏捏起茶杯抿了一口,“杨老师,要不,你往后坐坐吧。”
  “誒,好,好。”
  “邹老师,你继续。”
  “是,主任。”
  邹杰,社政学院新引进的讲师,脚盆京都大学回来的博士,穿著一身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著年轻人特有的、混合著紧张与自信的光彩。
  手握雷射笔,配合著ppt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提纲、数据图表和引用文献,阐述著他的中期报告。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网络社会並非一个独立於现实社会的虚擬空间,而是现实社会关係在新技术媒介下的延伸、重塑与映照。”
  “其运行逻辑,依然遵循著社会学的基本范式,但在权力结构、互动方式、群体形成、文化表徵等方面呈现出显著的异质性......”
  声音清晰洪亮,语速控制得恰到好处,显然经过精心排练。
  “目前课题进展顺利,已完成核心文献的梳理与评述,初步构建了理论分析框架。阶段性成果方面,已在《社会》、《青年研究》等期刊发表相关子论文两篇,另有两篇在审。”邹杰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主要创新点在於尝试將经典社会学理论,如吉登斯的结构化理论,布迪厄的场域惯习论,与网络空间的新现象进行对话和整合......力图构建一个既能解释线上互动特殊性,又不脱离社会学经典传统的分析框架.....”
  “並进行跨语境的应用与检验,用以分析网络社群中的权力博弈、身份建构和共识形成机制……”
  “这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当前国內学界在此领域系统化研究的空白。”
  听著邹杰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试图將自己的研究置於一个宏大而坚实的理论谱系之中,几位老教授偶尔点头,更多的是不动声色地记录著什么。
  似乎一切顺利,邹杰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直到进入提问环节。
  一位戴著深度眼镜、头髮白的老先生率先开口,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问,“小邹老师,你报告中多次提到系统梳理、整合构建?”
  “是的,这是我深入这个课题的方向。”
  “嗯,很好,不过,我注意到,目前国內,尤其是燕京大学那边,有位叫李乐的学生,现在好像也是博士了。他在前几年,就已经连续发表了好几篇高质量的文章,討论的就是虚擬社区的权力结构、网络文化的生成逻辑这些话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些,眾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老先生继续道:“我仔细比对了你的报告,你提出的几个核心论点和分析框架,发现与李乐已发表作品中的思想,存在相当程度的....怎么说,相似性。”
  “特別是关於网络社群內非正式权力结构的生成、以及线上互动如何影响线下社会资本这两点,与李乐02年的那篇发在《社会学研究》上的文章,切入点基本是一致的,对於这一点,你作何说明?是否存在过度借鑑的嫌疑?”
  问题直白而尖锐,空气仿佛凝滯了几秒。
  邹杰脸上自信的笑容未减,似乎早有准备。他微微躬身,从容应答:“谢谢王老师的提问。您说的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李乐的研究確实起步很早,也极具开创性,我在脚盆读博期间就仔细研读过他的文章,深受启发。”
  “学术研究本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行,前人的研究,无疑为我们后来者提供了宝贵的思路和极高的起点。”
  邹杰巧妙地將可能的“抄袭”的指控转化为“受启发”和“站在前人肩膀上”,语气诚恳。
  “不知您是否注意到,我在分析线上舆论对现实身份的固化效应时,引入並拓展了符號暴力在网络语境下的操作化定义,这一点是对已有研究的一个推进。在基础性的框架上出现某些相似,我认为是学术积累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关键看能否在共同的基础上做出新的、属於自己的贡献。”
  “而且,在我所有已发表和待发表的论文中,凡是引用、借鑑李乐以及其他学者观点的地方,都严格按照学术规范,清晰標註了来源。这一点,评审委员会的各位老师可以隨时核查。”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借鑑,强调了规范,又点出了自己细微处的“创新”,还將潜在指控化解为“学术积累的正常现象。
  另一位中年女老师接著提问,语气温和但问题核心依旧犀利,“邹老师,我同意学术研究需要继承和发展。不过,从你目前展示的成果来看,整合、概括、归纳的痕跡確实比较重,將现有理论应用到网络新现象的解释上,这很好,但原创性的、顛覆性的理论创见,似乎还显得不足。”
  “你提到的创新点,更多像是应用层面的扩展和验证。你如何回应这种看法?下一步计划如何凸显本课题的真正创新性?”
  邹杰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点到了他的软肋,却保持著镇定,“张老师的问题非常专业,点出了我们现阶段工作的重点和难点。確实,目前的中期报告更多呈现的是系统性梳理和基础框架构建。”
  说完,侧身指向ppt上一页还比较空白的图表,“真正的创新性突破,我们寄託於后续的实证研究部分。”
  “目前,我们课题组正在集中力量,针对特定网络社群进行大规模的数据搜集整理和深度分析。我们试图精確刻画信息在虚擬社群中的传播路径、衰减节点以及如何转化为线下行动的动力学模型。”
  “例如,我们正在设计模型,以期能更精准地预测某一网络议题的发酵临界点及其现实影响强度。这一部分的数据分析和理论建模,將是我们最终结题报告中最具创新性的核心內容,目前仍在紧张进行中,所以未能在此次报告中充分展示。”
  这个回答將创新性寄託於“未来”的实证工作,虽然有些取巧,但也合情合理,毕竟这只是一次中期检查。
  隨后,几位老师又询问了经费使用情况、后续数据获取的伦理考量、以及预计的结题时间等问题,邹杰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显得准备充分,会议节奏逐渐重回他的掌控。
  评审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专家们低声交谈著陆续离场,邹杰一边整理电脑和材料,一边暗暗鬆了口气,自觉表现尚可。
  “邹杰,你留一下。”系主任翟晓鹏的声音传来。
  邹杰忙抬头:“翟主任。”
  翟晓鹏走过来,“邹老师,匯报得不错。”
  “谢谢翟主任肯定,还有很多不足,需要继续努力。”邹杰连忙谦逊道。
  翟晓鹏点点头,指了指邹杰刚才放下的论文列印稿,声音不高,语重心长,“不过,刚才王老师提的那个问题,虽然是老生常谈,但你还是要时刻放在心上。”
  “借鑑、参考,都没问题,学术就是这么做的。但分寸感很重要,尤其是当你和別人的研究领域、方向甚至视角高度重叠的时候。怎么样在引用和借鑑的基础上,更快、更清晰地走出自己的路,形成自己独特的、无法替代的学术標籤,这是你需要认真思考的。”
  “不要满足於做一个优秀的整合者或阐释者,要爭当开创者。这里面,度的把握很关键,转换的功夫要下足。”
  邹杰立刻点头,態度诚恳,“我明白,主任您放心。我会特別注意这一点,后续的实证分析和理论提升部分,一定会著力突出我们课题组独立的思考和原创性的贡献。”
  “嗯,有这个意识就好。”翟晓鹏点到为止,不再深究,换了个话题。
  “对了,寒假过后,三、四月份吧,系里打算组织几个像你这样的青年骨干教师,去燕大社系做个交流,互相了解一下研究进展,也展示一下咱们年轻老师的风采。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你肯定是主力。”
  “去燕大?”邹杰一皱眉,“那,具体大概是几號呢?主任。”
  “初步定在三月底四月初吧,怎么,你那边时间上有衝突?”翟晓鹏问道。
  “哦,没有没有。”邹杰赶紧摇头,解释道,“只是.....我刚好投稿了四月份在欧洲举办的社会学协会年会,就是这个课题阶段性成果的相关综述,如果.....如果侥倖中了,就怕那个时候可能正好需要去国外参会作报告。”
  “时间上,不知道会不会衝突?”
  翟晓鹏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些许感兴趣的表情,“哦?投了欧社的年会?好事啊!这可是重要的国际学术交流平台。要是能中,当然以那边为重。”
  “这样,交流团的事,到时候再看具体情况协调,实在不行就下次。你先把年会的事情准备好,这是大事。”
  “谢谢主任理解!”邹杰鬆了口气,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波澜。
  “嗯,好好准备吧,爭取能站上国际讲台,给咱们復大爭光。”
  翟晓鹏鼓励地拍了拍邹杰的肩膀,出了会议室
  邹杰站在原地,望著主任离去的背影,刚才匯报时的自信满满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期待、野心与隱隱压力的复杂情绪。
  国际年会、燕大交流、还有那个,李乐....
  深吸一口气,邹杰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
  关上门,邹杰鬆了松领带,將评审会上那几分刻意维持的从容稍稍卸下。坐在电脑前,习惯性地先刷新邮箱。
  忽然,一封新邮件的標题猛地攫住了他的目光,“notification of acceptance: european sociological association conference”,发件人是esa会议组委会。
  邹杰的握著滑鼠的手指微微收紧,点了下去。
  邮件內容缓缓加载出来,几行英文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dear dr. zou jie,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submission.....european sociology association annual conference...”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提交標题为网络社会学的理论整合和初步框架,已被接受在即將举行的欧洲社会学协会年度会议上的演讲......”
  “艹,中了!”
  邹杰靠在椅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欧社的年会!这意味著他的研究初步获得了国际学界的认可,这对他未来的学术生涯无疑是一块极有分量的敲门砖,更是未来评职称、拿项目的重要筹码。
  刚才评审会上被隱约点出的“借鑑”阴霾,此刻被这封邮件带来的光芒驱散了不少。
  邹杰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在波兰的讲台上,更精彩地展示他的研究。
  反覆看著那封邮件,尤其是“pleased to inforepted”这几个词,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著如何修改完善ppt,以及申请出国参会经费的流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邹杰努力收敛了一下脸上的喜色,但语气里的轻快还是藏不住。
  门被推开,一个戴著黑框眼镜、面露些许怯生生的男生探进头来,是他的硕士研究生周帆。
  “邹老师。”
  “小周啊,什么事?”邹杰心情颇好地问道。
  “您之前让我搜集整理的那那几个热门帖文的传播路径追踪、活跃度的初步统计,核心用户互动频率,还有版主管理行为的歷史数据,我.....我整理了一部分,拷在u盘里了。”小肘走进来,將一个银白色的u盘放在邹杰的桌上,眼神有些游移,似乎欲言又止。
  “哦,好,辛苦了,我晚点看,”邹杰点点头,心情正好,拿过u盘在指尖转了转。
  “那个,邹老师,”周帆並没有立即离开,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有部分数据....精確数值,平台那边其实是不对外公开的。我是参照了他们零星公布的报告、还有几个第三方调研机构发的统计里的估算数据,按照您说的,结合咱们模型预测的需要,做了一定的,推演和补充,可,这样能行吗?”
  邹杰抬眼看了看小王,將u盘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著,语气变得平静而又不容置疑,“这个,有什么不行的?”
  “小周,你记住,做实证研究,尤其是面对网络社会这种动態变化、数据获取门槛高的领域,完全依赖理想化的完美数据是不现实的。”
  邹杰像是在阐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研究惯例,“各家平台的数据口径本就不同,第三方机构的採样方法和估算模型也存在差异。我们做学术研究,重要的是在现有条件下,构建一个逻辑自洽、能够有效说明问题的分析框架。”
  “数据的『准確性』是相对的,关键在於你如何定义和运用它来支撑你的理论模型。”
  “可我总觉得,这个....”
  看到小周仍然有些不安,邹杰便加重了点语气,带著点教导的意味,“这算不得什么先画靶后射箭。这叫基於公开信息和合理推测的数据重建和模型参数优化,是常见的研究方法,也是惯例。”
  “但只要我们的推论过程严谨,逻辑链条清晰,能够自圆其说,那就站得住脚。”
  看到周帆似乎还想说什么,邹杰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如果到时候如果真的有人质疑数据的精確度,”
  “我们就解释这是基於特定採样標准和公开资料进行的合理推演,与平台內部数据因统计口径不同存在差异,是很正常的事情。”
  “谁能保证自己拿到的数据就是绝对真理?实证研究的精髓在於论证过程,而不是对某个单一数字的迷信。方法上说得过去,谁能说什么?没人能咬死这一点。”
  “好了,別想那么多。你把原始数据和处理过程的步骤记录好,写清楚就行。去忙吧。”
  周帆张了张嘴,可看到邹杰那副“业內常態、无需大惊小怪”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的,邹老师,那我先出去了。”
  等到周帆从外面关上门,邹杰拿起u盘,在手里摩挲了几下,然后插入电脑usb接口。
  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欧洲年会的中稿邮件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瞥了一眼正在读取数据的u盘,嘴角重新浮现出自信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国际讲台上侃侃而谈,以及后续一系列丰硕成果的问世。
  些许方法论上的“灵活性”,在宏大的学术目標和即將到来的荣耀面前,似乎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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