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8章 还是打螺丝的好
从望京到朋润大厦国镁总部楼下时，天色已近黄昏，大厦玻璃幕墙反射著夕阳最后的余暉，显得气派而冷峻。
门口依稀能看到一些財经媒体记者的身影。
从地下停车场走进电梯，陆小寧看了眼手錶，略带疑惑地小声问李乐，“乐哥，这发布会五点半开始，是不是太晚了点？”
“不晚，这都是上市公司常规操作，”李乐抬头看了眼电梯里的监控探头，示意陆桐，“叔，瞧见没？”
陆桐跟著瞧了，上面印著“ctjg”字样的变形標识，笑了笑没说话，
李乐继续给陆小寧解释道，“因为，红空联交所下午四点收盘，所以大部分上市公司都会选择在收盘之后发布公告。”
“收盘？”
“对啊，”李乐一摊手，“选择这时候，一是给了市场一晚上的消化时间。”
“如果是利好消息，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和媒体传播，第二天开盘容易形成高开，情绪拉满。反过来，如果是利空消息，比如业绩大跌、高管被查什么的，放在收盘后公布，也能避免当天盘中股价瞬间雪崩，给投资者一个缓衝，虽然该跌的第二天开盘还得跌，但至少避免了交易时间內的恐慌性踩踏。”
“二呢，给经记者们有足够时间写稿，发晚报、赶明日早报、上传网站头条，传播效果最大化。再一个，避开了交易时间，免得被质疑操纵股价，真要是有什么事儿，还能有时间辗转腾挪。”
陆小寧恍然，“嘿，合著这里面全是算计？”
“要不说商业的本质就是精密算计后的豪赌呢。”陆桐在一旁淡淡接了一句，“小寧，你也得关心一下，长铁精工也是上市公司，咱们的公告四点半已经发了。”
“爸，那咱们这个，算是利好还是利空？”
“算利好吧，”
李乐笑道，“得，叔，恭喜啊，明天开盘，您这身价又得涨了？”
可陆桐瞧著，並没有多少高兴劲儿，反而嘆了口气道，“涨涨跌跌的，哎~~”
“叮咚鸡~~~”
门开，国镁的一位没参加谈判的女副总裁已经在门口，笑脸相迎。
寒暄几句，便引著三人到了一旁的小型贵宾室。
黄峻烈已经在里面，正端著杯茶和李军涛低声说著什么。
前些天还在谈判桌上“兵戎相见”“斗智斗勇”的两家谈判团队，这时候，也都满面春风的抽菸聊天，一派祥和。
瞧见陆桐进来，眾人皆起身，黄老板则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迎上来，“陆总！欢迎欢迎！就等你了！”
“黄董客气，住的远了点儿，一路上有点堵，没迟到吧？”陆桐也笑著握手。
“没有没有，正好。誒，小寧，来啦，”黄老板目光先是扫过陆桐身后的陆小寧，等看到最后进门的李乐，先是一怔，隨即，“呀，没想到，李先生也来了，咱们，又见面了。”
“黄董的大日子，得来学习学习呀。”李乐笑著伸手，走近前，居高临下的和黄老板握了握手。
“顺便来蹭个席。”
“吼啊，欢迎，欢迎。”黄老板嘴上说著，可仰著头看人，总感觉这人故意的，握了两下，赶忙鬆手，拉开距离。
百信这边的人都知道李乐和陆家爷俩的关係，以及李乐其实就是这次併购的“幕后小黑爪”，倒没觉得什么。
不过国镁这边，见到自家老板主动和一个年轻人握手，似乎超出了常理，尤其.....嗯，自家老板个子吃亏了啊。
纷纷揣测这一脸笑意的圆寸脑袋是哪路的神仙，不过瞧著这仪態身板儿还有隱约显出来不属於钱財支撑出来的贵气，都开始往另外的方向去琢磨。
和李乐打了招呼，黄峻烈拉著陆桐，开始介绍自己这边的人，一时间，“久仰”，“幸会”，“一会儿一起喝两杯”的欢声笑语洋溢在贵宾室里，李乐和陆小寧倒也不往前凑，就远远的站在边上说著话。
瞧著气氛看似融洽和谐，黄老板招呼陆桐坐下，递烟敬茶，聊著长安和燕京的天气冷暖，之后的行程和各家的生意。
不过，几句閒话过后，黄峻烈话锋微微一转，手指轻轻点著沙发扶手，带著半开玩笑的语气道，“陆总啊，这次谈判，你们百信可是让我们领教了什么叫铜墙铁壁。”
“孙总、何总，还有杜大律师，真是厉害，我这国镁总裁办都快成你们百信的前哨站了，天天开会研究的都是怎么啃下你们这块硬骨头。价格、条款、人员安置.....差点把我这口牙给崩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我这人直，说句实在话，这次国镁可是大出血了啊。陆总，你这手杀猪盘，可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了不少日子，是不是有点....太地道了？这要传出去，別人该说我黄峻烈也有被人拿捏的时候了。”
话里藏著针，既是抱怨，也是试探，更是另一份的微妙认可。
陆桐端起茶杯，吹了吹沫，神色不变，同样笑著回应，“黄董言重了。百信不过是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值多少钱卖多少钱罢了。”
“说到底，还是国镁实力雄厚，黄董心胸大，格局大，看得起百信这点微末渠道。我们啊，也就是运气好，赶上一个好时候了，算是借了您的东风。在商言商，各取所需。国镁化龙，百信也有了个好归宿，其实最后算帐，双贏，不是么？”
轻轻的一句“在商言商”、“双贏”，把黄老板那点半真半假的抱怨和试探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既承认了交易的成功，“国镁化龙”又捧了对方一手，丝毫不接“不地道”的话茬。
黄峻烈盯著陆桐看了两秒，隨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大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別嫌谁道行深。
黄峻烈知道百信抓住了时机卖了个好价钱，陆桐也明白国镁看中的是快速整合北方市场、提振股价的战略价值，些许“出血”，在更大的棋盘面前，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陆总，跟你做生意，痛快，也够累。”
黄峻烈看了眼表，站起身，拍了拍陆桐的肩膀，“走，陆总，时间差不多了，別让记者们等急了。”
“黄董请。”
陆桐退后一步，黄老板反手一扯，一推，两人倒像是並排著手拉手一般出了贵宾室。
两边人隨即跟上，李乐和陆小寧落在最后，嘀嘀咕咕小声说著什么。
要是靠近了，就能听到，“你说我要是盖个三角形的咋样？男厕所、女厕所、不男不女的一个角一个？”
“噫~~~~那你不如盖个圆环形的，中间挖坑蓄水，弄个人工湖，然后从办公室伸个杆子就能钓鱼？”
“誒？”
“誒！”
发布会大厅灯火通明，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
当黄峻烈与陆桐並肩走入，踏上前台时，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咔嚓声不绝於耳。
两人在写有“国镁电器与百信数码战略併购签约仪式”的背板前落座，笑容得体，姿態从容。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便进入了媒体提问环节。记者们显然有备而来，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黄董您好，我是《经济观察报》的记者。国镁此次斥巨资全资收购百信，有分析认为溢价过高，尤其是在国镁正面临甬乐、输寧南北夹击的当下，这是否会过度消耗国镁的现金储备，影响接下来的竞爭布局？”
黄峻烈身体前倾，对著麦克风，语气自信而坚定，“这位记者的问题很好。但我要说，这笔交易不是消耗，而是投资！是对国镁未来渠道最关键的一块拼图的投资！”
“百信优质的线下门店网络、成熟的供应链管理体系以及核心团队，其战略价值远超出交易价格本身。完成整合后，国镁在华北、东北市场的优势將无可撼动，能让我们更从容地抽调资源，应对其他区域的竞爭。这笔帐，国镁算得清，也很值。”
另一位记者立刻跟上，“陆董您好，我是《第一財经日报》的。据悉併购协议中包含了核心高管留任条款以及品牌独立运营的过渡期，这是否意味著百信团队在未来国镁体系內仍將保持较大自主权？您如何看待未来可能存在的整合风险和文化衝突？”
陆桐微笑著接过话头，“合作共贏的基础是相互尊重和信任。国镁看中的是百信团队的价值，我们相信黄董和国镁会给予百信团队足够的空间发挥所长。”
“百信品牌积累了良好的市场口碑，短期內独立运营更有利於稳定客户和供应商关係。至於整合，任何併购都有挑战，但我对双方团队的专业能力和共同愿景充满信心。”
“黄董，有消息称百信在谈判前剥离了核心物业和部分优质代理权，这是否变相抬高了收购成本？国镁对此如何评估？”
“商业谈判中的正常操作而已。”黄峻烈一挥手，显得毫不在意，“我们收购的是百信数码的运营主体和渠道价值。相关的资產剥离和协议安排都是公开透明，经过充分评估和协商的。国镁收购的是下金蛋的鸡，至於鸡窝是不是原来的，不重要，国镁有更好的鸡窝，重要的是，未来所有的金蛋，都归国镁。”
他的比喻引来台下一阵轻笑，也巧妙化解了问题的锋芒。
“请问併购后，百信的品牌是否会保留？原有门店將如何整合？员工安置方案具体是怎样的？”
黄峻烈接过话头，“国镁尊重百信的品牌价值。短期內，百信门店將依旧採用国镁·百信的双品牌运营模式，未来会根据市场情况逐步优化整合。”
“所有百信员工的劳动合同都將得到延续，国镁会提供平等的职业发展机会和培训。我们相信，百信优秀的团队加入，是对国镁人才队伍极大的加强！”
“请问陆总，出售百信之后，是不是意味著长铁精工之后將重心转向高科技製造业？而根据今年上半年的財报，长铁精工上半年在工业机器人和监控设备研发上面的投入就占到了收入的21%，这次出售百信之后所得资金会有多少用於研发上的投入？”
陆桐从黄峻烈手里拿过话筒，笑问道，“这位....”
“央妈財经，我姓洪。”
“哦，洪记者，感谢您对长铁精工的关注，其实长铁精工自成立以来的重心就是科技製造业，並不存在转向哪儿的问题。至於资金.....您是不是我们家財务派来的问我的？这些天我正躲著他呢。”
“哈哈哈~~~”
台上的两人应对自如，引经据典，谈格局，话未来，妙语连珠，將一场背后充满算计博弈的资本併购，包装成了一段行业佳话，一幅共贏蓝图。
陆小寧在台下看著，低声对李乐说：“这问答，跟对好的台词似的，严丝合缝。”
李乐轻笑一声，“这就叫商业默契。大家目標一致：把这场秀做好，给市场信心，给消费者信心，给员工信心。”
“至於台下的博弈和代价，那是关起门来的事。你看黄老板，即便心里可能觉得这价钱买贵了，但人前永远谈笑风生，只字不提，只聚焦於併购带来的巨大战略利好。这就是商场，台上台下，两套功夫。”
“真麻烦啊。”陆小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著台上那个挥斥方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黄峻烈，似乎对“商场”二字，又多了了一层理解。
。。。。。。
发布会大厅的喧囂逐渐散去，空气里还残留著闪光灯的灼热感和记者们匆忙离场捲起的微尘。
陆桐被黄峻烈亲热地揽著肩膀，在一眾高管的簇拥下走向专用电梯，李乐和陆小寧故意落后几步，缀在队伍末尾。
刚出发布会侧门，陆小寧就瞧见旁边一间小会议室外，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刚才提问最踊跃的几个记者赫然在列。
每人进去片刻，出来时手里都多了一个信封和一个印著国镁logo的精致纸袋，脸上掛著心照不宣的浅笑。
“这……还有这规矩？”陆小寧诧异。
李乐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扯了扯嘴角，“车马费。甭大惊小怪，行业惯例。记者老爷们跑一趟，总得给车加油吧？吃好喝好，笔下才能生，不然明天给你写个国镁豪掷亿金，疑似资金链紧张，长铁精工出售下蛋金鸡，死磕技术市场，股价一跌，你找谁哭去？安顿好了才能出细活儿。”
“那这，得多少？”
“看情况唄，几百到千不等，当然，还有那种大笔桿子的，没个万，人看都不看你。”
陆小寧恍然，咂咂嘴，没再言语。
电梯直达顶层。
所谓“云顶天宫”的奢华景象再次扑面而来。与上次谈判时的紧张压抑不同，此刻这里灯火通明，一张足以容纳二十多人的巨大圆桌摆在餐厅中央，餐具熠熠生辉，服务生悄无声息地穿梭备餐。
暖风裹著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窗外是燕京初冬的夜景，灯火如河，缓缓流淌。
黄老板脱了西装，只穿一件丝绒坎肩，亲自张罗座次，硬是把陆桐按在主宾位，自己挨著坐下。
李军涛、黄大妹二妹，一帮子国镁核心和百信这边的孙伟民、何扬青几个人插著坐了。
李乐来混吃混喝，陆小寧最小，俩人溜边儿挨著百信的董秘和黄总的那位特助女士坐下，埋头开始研究吃的。
凉菜早已上齐，黄峻烈端起分酒器，亲自给陆桐斟满，声音洪亮：“陆总，第一杯，敬你！以前都说工作忙，坐一起喝酒的机会没几回，今天，可得尽兴。”
“黄董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们敬您，感谢黄董和国镁给百信这么好的归宿。”陆桐笑著举杯，场面话滴水不漏。
“哈哈哈哈，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干！”黄峻烈意气风发，一饮而尽。
席间顿时活络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谈判时还唇枪舌剑的双方高管，此刻仿佛真是挚友亲朋一般，互相敬酒，你儂我儂的，气氛热烈得有些失真。
李乐和陆小寧默契地埋头苦干。这里的粤菜师傅確实手艺精湛，佛跳墙浓香醇厚，清蒸东星斑火候极佳。两人交换了一个“多吃少说”的眼神，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峻烈脸上泛著红光，“陆总，几位，尝尝这个鲍鱼，红空阿一师傅的高徒手艺，味道棒得很。”说著，拿起公筷，起身亲自给百信的几位高管布菜。
“黄董，谢谢啊。”陆桐笑道。
“嗨，这有什么。后续交接，陆总还有什么特別要交代的？儘管提，我让下面人全力配合。”
陆桐放下筷子，擦擦嘴，“黄董客气了。按协议走就是，只是那帮员工，跟了我不少年，到时候还望多担待。”
“放心，国镁最重人才！”黄峻烈保证著，“百信的团队，在我这儿就是嫡系！对了，陆总以后就专心搞那个什么监控和工业机器人了？家电这摊子，真不碰了？”
“是啊，心无旁騖。以后就鼓捣工业机器人、安防监控那些，伺候好b端的客户，省心。零售这行，终究是黄董这样的梟雄舞台。”陆桐说的滴水不漏。
“高科技，好啊！有前途！”黄峻烈竖起大拇指，旋即身体微微前倾，“不过陆总，你说这家电零售，往后会是个什么光景？我总觉得，这线上买卖，將来恐怕是个大风口。”
陆小寧正夹著一块烧鹅，听到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下意识地瞥了李乐一眼。
李乐正舀了一勺蟹肉鱼翅羹，动作都没停，仿佛没听见。
只听黄峻烈继续道，“不瞒你说，我们国镁零二年就组建了电商部，零三就上了网上商城，当时我给定的目標，一年300万，够养活部门人员就成。”
“谁知道那年出了个传染病，悄么声地也做了两千多万，虽然跟线下比，九牛一毛，但这势头，嘖.....我总觉得有点意思。”
“特別是3c数码这类標准品，价格透明，型號清晰，其实挺適合放到网上去卖。就是现在嘛，实在是两头不能兼顾，也抽不出身来仔细琢磨这块。”
黄峻烈看向陆桐，带著几分探討的意味，“陆总你是技术出身，眼光长远，你觉得呢？”
陆桐打了个哈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董抬举了。我呢，搞技术不假，但是线上这些虚擬经济，是七窍通了六窍，那是一窍不通啊，而且，对这个什么网际网路企业，我以前就对他们说过，孙总，何总，很么来著？”
孙伟民和何扬青异口同声道，“网际网路的尽头是放贷！”
“黄董，听到没？我对这些，不感冒的，还是老老实实在车间打螺丝的好。至於这风口不风口的，还得您这样的大佬来把握。”
“哈哈哈，陆总过谦了，过谦了！”黄峻烈见陆桐滑不溜手，也不深究，大笑著把这个话题带过，转而说起东郊新开的一家高尔夫球场。
陆小寧这时凑近李乐，低声问，“乐哥，你说，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李乐把吐掉嘴里的烤乳鸽骨头，“他这种人物，不需要听到风声，你应该相信一个能摸到时代脉搏的人的商业直觉和远见，他能看到线上是潜力，这不奇怪。”
“那....万一他真调头重兵投入电商，咱们.....”
李乐拿起公筷，又给自己夹了块龙虾肉，轻笑一声，“先到先得，商场如战场，实际转瞬即逝，也没那么多如果。”
“他现在，股市那边压力山大，线下泥潭里和甬乐、输寧的仗有的打，抽不出身也下不了决心全力转型线上。等想起来，河里早就过了好几条船了。”
“吃饭吃饭，这焗龙虾的火候，一级棒。”
陆小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拿起筷子，就听见李乐放在桌下的手机震动起来。
李乐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直接掛断，飞快地回了条简讯。
“谁啊？”陆小寧顺口一问。
“送快递的。”李乐把手机塞回口袋，冲陆小寧眨眨眼，“催咱们签收一份....嗯，未来的快递。”
李乐拿起小陆的碗，给盛起转到面前的汤来，“尝尝，这潮汕的橄欖石斛，北边可不太能喝到，趁热喝，黄老板这的厨子，怎么也得是个特一。”
窗外，燕京的夜景铺陈开来，璀璨灯火之下，一个新的故事，已然悄然翻开了扉页。
门口依稀能看到一些財经媒体记者的身影。
从地下停车场走进电梯，陆小寧看了眼手錶，略带疑惑地小声问李乐，“乐哥，这发布会五点半开始，是不是太晚了点？”
“不晚，这都是上市公司常规操作，”李乐抬头看了眼电梯里的监控探头，示意陆桐，“叔，瞧见没？”
陆桐跟著瞧了，上面印著“ctjg”字样的变形標识，笑了笑没说话，
李乐继续给陆小寧解释道，“因为，红空联交所下午四点收盘，所以大部分上市公司都会选择在收盘之后发布公告。”
“收盘？”
“对啊，”李乐一摊手，“选择这时候，一是给了市场一晚上的消化时间。”
“如果是利好消息，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和媒体传播，第二天开盘容易形成高开，情绪拉满。反过来，如果是利空消息，比如业绩大跌、高管被查什么的，放在收盘后公布，也能避免当天盘中股价瞬间雪崩，给投资者一个缓衝，虽然该跌的第二天开盘还得跌，但至少避免了交易时间內的恐慌性踩踏。”
“二呢，给经记者们有足够时间写稿，发晚报、赶明日早报、上传网站头条，传播效果最大化。再一个，避开了交易时间，免得被质疑操纵股价，真要是有什么事儿，还能有时间辗转腾挪。”
陆小寧恍然，“嘿，合著这里面全是算计？”
“要不说商业的本质就是精密算计后的豪赌呢。”陆桐在一旁淡淡接了一句，“小寧，你也得关心一下，长铁精工也是上市公司，咱们的公告四点半已经发了。”
“爸，那咱们这个，算是利好还是利空？”
“算利好吧，”
李乐笑道，“得，叔，恭喜啊，明天开盘，您这身价又得涨了？”
可陆桐瞧著，並没有多少高兴劲儿，反而嘆了口气道，“涨涨跌跌的，哎~~”
“叮咚鸡~~~”
门开，国镁的一位没参加谈判的女副总裁已经在门口，笑脸相迎。
寒暄几句，便引著三人到了一旁的小型贵宾室。
黄峻烈已经在里面，正端著杯茶和李军涛低声说著什么。
前些天还在谈判桌上“兵戎相见”“斗智斗勇”的两家谈判团队，这时候，也都满面春风的抽菸聊天，一派祥和。
瞧见陆桐进来，眾人皆起身，黄老板则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迎上来，“陆总！欢迎欢迎！就等你了！”
“黄董客气，住的远了点儿，一路上有点堵，没迟到吧？”陆桐也笑著握手。
“没有没有，正好。誒，小寧，来啦，”黄老板目光先是扫过陆桐身后的陆小寧，等看到最后进门的李乐，先是一怔，隨即，“呀，没想到，李先生也来了，咱们，又见面了。”
“黄董的大日子，得来学习学习呀。”李乐笑著伸手，走近前，居高临下的和黄老板握了握手。
“顺便来蹭个席。”
“吼啊，欢迎，欢迎。”黄老板嘴上说著，可仰著头看人，总感觉这人故意的，握了两下，赶忙鬆手，拉开距离。
百信这边的人都知道李乐和陆家爷俩的关係，以及李乐其实就是这次併购的“幕后小黑爪”，倒没觉得什么。
不过国镁这边，见到自家老板主动和一个年轻人握手，似乎超出了常理，尤其.....嗯，自家老板个子吃亏了啊。
纷纷揣测这一脸笑意的圆寸脑袋是哪路的神仙，不过瞧著这仪態身板儿还有隱约显出来不属於钱財支撑出来的贵气，都开始往另外的方向去琢磨。
和李乐打了招呼，黄峻烈拉著陆桐，开始介绍自己这边的人，一时间，“久仰”，“幸会”，“一会儿一起喝两杯”的欢声笑语洋溢在贵宾室里，李乐和陆小寧倒也不往前凑，就远远的站在边上说著话。
瞧著气氛看似融洽和谐，黄老板招呼陆桐坐下，递烟敬茶，聊著长安和燕京的天气冷暖，之后的行程和各家的生意。
不过，几句閒话过后，黄峻烈话锋微微一转，手指轻轻点著沙发扶手，带著半开玩笑的语气道，“陆总啊，这次谈判，你们百信可是让我们领教了什么叫铜墙铁壁。”
“孙总、何总，还有杜大律师，真是厉害，我这国镁总裁办都快成你们百信的前哨站了，天天开会研究的都是怎么啃下你们这块硬骨头。价格、条款、人员安置.....差点把我这口牙给崩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我这人直，说句实在话，这次国镁可是大出血了啊。陆总，你这手杀猪盘，可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了不少日子，是不是有点....太地道了？这要传出去，別人该说我黄峻烈也有被人拿捏的时候了。”
话里藏著针，既是抱怨，也是试探，更是另一份的微妙认可。
陆桐端起茶杯，吹了吹沫，神色不变，同样笑著回应，“黄董言重了。百信不过是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值多少钱卖多少钱罢了。”
“说到底，还是国镁实力雄厚，黄董心胸大，格局大，看得起百信这点微末渠道。我们啊，也就是运气好，赶上一个好时候了，算是借了您的东风。在商言商，各取所需。国镁化龙，百信也有了个好归宿，其实最后算帐，双贏，不是么？”
轻轻的一句“在商言商”、“双贏”，把黄老板那点半真半假的抱怨和试探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既承认了交易的成功，“国镁化龙”又捧了对方一手，丝毫不接“不地道”的话茬。
黄峻烈盯著陆桐看了两秒，隨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大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別嫌谁道行深。
黄峻烈知道百信抓住了时机卖了个好价钱，陆桐也明白国镁看中的是快速整合北方市场、提振股价的战略价值，些许“出血”，在更大的棋盘面前，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陆总，跟你做生意，痛快，也够累。”
黄峻烈看了眼表，站起身，拍了拍陆桐的肩膀，“走，陆总，时间差不多了，別让记者们等急了。”
“黄董请。”
陆桐退后一步，黄老板反手一扯，一推，两人倒像是並排著手拉手一般出了贵宾室。
两边人隨即跟上，李乐和陆小寧落在最后，嘀嘀咕咕小声说著什么。
要是靠近了，就能听到，“你说我要是盖个三角形的咋样？男厕所、女厕所、不男不女的一个角一个？”
“噫~~~~那你不如盖个圆环形的，中间挖坑蓄水，弄个人工湖，然后从办公室伸个杆子就能钓鱼？”
“誒？”
“誒！”
发布会大厅灯火通明，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
当黄峻烈与陆桐並肩走入，踏上前台时，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咔嚓声不绝於耳。
两人在写有“国镁电器与百信数码战略併购签约仪式”的背板前落座，笑容得体，姿態从容。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便进入了媒体提问环节。记者们显然有备而来，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黄董您好，我是《经济观察报》的记者。国镁此次斥巨资全资收购百信，有分析认为溢价过高，尤其是在国镁正面临甬乐、输寧南北夹击的当下，这是否会过度消耗国镁的现金储备，影响接下来的竞爭布局？”
黄峻烈身体前倾，对著麦克风，语气自信而坚定，“这位记者的问题很好。但我要说，这笔交易不是消耗，而是投资！是对国镁未来渠道最关键的一块拼图的投资！”
“百信优质的线下门店网络、成熟的供应链管理体系以及核心团队，其战略价值远超出交易价格本身。完成整合后，国镁在华北、东北市场的优势將无可撼动，能让我们更从容地抽调资源，应对其他区域的竞爭。这笔帐，国镁算得清，也很值。”
另一位记者立刻跟上，“陆董您好，我是《第一財经日报》的。据悉併购协议中包含了核心高管留任条款以及品牌独立运营的过渡期，这是否意味著百信团队在未来国镁体系內仍將保持较大自主权？您如何看待未来可能存在的整合风险和文化衝突？”
陆桐微笑著接过话头，“合作共贏的基础是相互尊重和信任。国镁看中的是百信团队的价值，我们相信黄董和国镁会给予百信团队足够的空间发挥所长。”
“百信品牌积累了良好的市场口碑，短期內独立运营更有利於稳定客户和供应商关係。至於整合，任何併购都有挑战，但我对双方团队的专业能力和共同愿景充满信心。”
“黄董，有消息称百信在谈判前剥离了核心物业和部分优质代理权，这是否变相抬高了收购成本？国镁对此如何评估？”
“商业谈判中的正常操作而已。”黄峻烈一挥手，显得毫不在意，“我们收购的是百信数码的运营主体和渠道价值。相关的资產剥离和协议安排都是公开透明，经过充分评估和协商的。国镁收购的是下金蛋的鸡，至於鸡窝是不是原来的，不重要，国镁有更好的鸡窝，重要的是，未来所有的金蛋，都归国镁。”
他的比喻引来台下一阵轻笑，也巧妙化解了问题的锋芒。
“请问併购后，百信的品牌是否会保留？原有门店將如何整合？员工安置方案具体是怎样的？”
黄峻烈接过话头，“国镁尊重百信的品牌价值。短期內，百信门店將依旧採用国镁·百信的双品牌运营模式，未来会根据市场情况逐步优化整合。”
“所有百信员工的劳动合同都將得到延续，国镁会提供平等的职业发展机会和培训。我们相信，百信优秀的团队加入，是对国镁人才队伍极大的加强！”
“请问陆总，出售百信之后，是不是意味著长铁精工之后將重心转向高科技製造业？而根据今年上半年的財报，长铁精工上半年在工业机器人和监控设备研发上面的投入就占到了收入的21%，这次出售百信之后所得资金会有多少用於研发上的投入？”
陆桐从黄峻烈手里拿过话筒，笑问道，“这位....”
“央妈財经，我姓洪。”
“哦，洪记者，感谢您对长铁精工的关注，其实长铁精工自成立以来的重心就是科技製造业，並不存在转向哪儿的问题。至於资金.....您是不是我们家財务派来的问我的？这些天我正躲著他呢。”
“哈哈哈~~~”
台上的两人应对自如，引经据典，谈格局，话未来，妙语连珠，將一场背后充满算计博弈的资本併购，包装成了一段行业佳话，一幅共贏蓝图。
陆小寧在台下看著，低声对李乐说：“这问答，跟对好的台词似的，严丝合缝。”
李乐轻笑一声，“这就叫商业默契。大家目標一致：把这场秀做好，给市场信心，给消费者信心，给员工信心。”
“至於台下的博弈和代价，那是关起门来的事。你看黄老板，即便心里可能觉得这价钱买贵了，但人前永远谈笑风生，只字不提，只聚焦於併购带来的巨大战略利好。这就是商场，台上台下，两套功夫。”
“真麻烦啊。”陆小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著台上那个挥斥方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黄峻烈，似乎对“商场”二字，又多了了一层理解。
。。。。。。
发布会大厅的喧囂逐渐散去，空气里还残留著闪光灯的灼热感和记者们匆忙离场捲起的微尘。
陆桐被黄峻烈亲热地揽著肩膀，在一眾高管的簇拥下走向专用电梯，李乐和陆小寧故意落后几步，缀在队伍末尾。
刚出发布会侧门，陆小寧就瞧见旁边一间小会议室外，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刚才提问最踊跃的几个记者赫然在列。
每人进去片刻，出来时手里都多了一个信封和一个印著国镁logo的精致纸袋，脸上掛著心照不宣的浅笑。
“这……还有这规矩？”陆小寧诧异。
李乐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扯了扯嘴角，“车马费。甭大惊小怪，行业惯例。记者老爷们跑一趟，总得给车加油吧？吃好喝好，笔下才能生，不然明天给你写个国镁豪掷亿金，疑似资金链紧张，长铁精工出售下蛋金鸡，死磕技术市场，股价一跌，你找谁哭去？安顿好了才能出细活儿。”
“那这，得多少？”
“看情况唄，几百到千不等，当然，还有那种大笔桿子的，没个万，人看都不看你。”
陆小寧恍然，咂咂嘴，没再言语。
电梯直达顶层。
所谓“云顶天宫”的奢华景象再次扑面而来。与上次谈判时的紧张压抑不同，此刻这里灯火通明，一张足以容纳二十多人的巨大圆桌摆在餐厅中央，餐具熠熠生辉，服务生悄无声息地穿梭备餐。
暖风裹著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窗外是燕京初冬的夜景，灯火如河，缓缓流淌。
黄老板脱了西装，只穿一件丝绒坎肩，亲自张罗座次，硬是把陆桐按在主宾位，自己挨著坐下。
李军涛、黄大妹二妹，一帮子国镁核心和百信这边的孙伟民、何扬青几个人插著坐了。
李乐来混吃混喝，陆小寧最小，俩人溜边儿挨著百信的董秘和黄总的那位特助女士坐下，埋头开始研究吃的。
凉菜早已上齐，黄峻烈端起分酒器，亲自给陆桐斟满，声音洪亮：“陆总，第一杯，敬你！以前都说工作忙，坐一起喝酒的机会没几回，今天，可得尽兴。”
“黄董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们敬您，感谢黄董和国镁给百信这么好的归宿。”陆桐笑著举杯，场面话滴水不漏。
“哈哈哈哈，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干！”黄峻烈意气风发，一饮而尽。
席间顿时活络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谈判时还唇枪舌剑的双方高管，此刻仿佛真是挚友亲朋一般，互相敬酒，你儂我儂的，气氛热烈得有些失真。
李乐和陆小寧默契地埋头苦干。这里的粤菜师傅確实手艺精湛，佛跳墙浓香醇厚，清蒸东星斑火候极佳。两人交换了一个“多吃少说”的眼神，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峻烈脸上泛著红光，“陆总，几位，尝尝这个鲍鱼，红空阿一师傅的高徒手艺，味道棒得很。”说著，拿起公筷，起身亲自给百信的几位高管布菜。
“黄董，谢谢啊。”陆桐笑道。
“嗨，这有什么。后续交接，陆总还有什么特別要交代的？儘管提，我让下面人全力配合。”
陆桐放下筷子，擦擦嘴，“黄董客气了。按协议走就是，只是那帮员工，跟了我不少年，到时候还望多担待。”
“放心，国镁最重人才！”黄峻烈保证著，“百信的团队，在我这儿就是嫡系！对了，陆总以后就专心搞那个什么监控和工业机器人了？家电这摊子，真不碰了？”
“是啊，心无旁騖。以后就鼓捣工业机器人、安防监控那些，伺候好b端的客户，省心。零售这行，终究是黄董这样的梟雄舞台。”陆桐说的滴水不漏。
“高科技，好啊！有前途！”黄峻烈竖起大拇指，旋即身体微微前倾，“不过陆总，你说这家电零售，往后会是个什么光景？我总觉得，这线上买卖，將来恐怕是个大风口。”
陆小寧正夹著一块烧鹅，听到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下意识地瞥了李乐一眼。
李乐正舀了一勺蟹肉鱼翅羹，动作都没停，仿佛没听见。
只听黄峻烈继续道，“不瞒你说，我们国镁零二年就组建了电商部，零三就上了网上商城，当时我给定的目標，一年300万，够养活部门人员就成。”
“谁知道那年出了个传染病，悄么声地也做了两千多万，虽然跟线下比，九牛一毛，但这势头，嘖.....我总觉得有点意思。”
“特別是3c数码这类標准品，价格透明，型號清晰，其实挺適合放到网上去卖。就是现在嘛，实在是两头不能兼顾，也抽不出身来仔细琢磨这块。”
黄峻烈看向陆桐，带著几分探討的意味，“陆总你是技术出身，眼光长远，你觉得呢？”
陆桐打了个哈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董抬举了。我呢，搞技术不假，但是线上这些虚擬经济，是七窍通了六窍，那是一窍不通啊，而且，对这个什么网际网路企业，我以前就对他们说过，孙总，何总，很么来著？”
孙伟民和何扬青异口同声道，“网际网路的尽头是放贷！”
“黄董，听到没？我对这些，不感冒的，还是老老实实在车间打螺丝的好。至於这风口不风口的，还得您这样的大佬来把握。”
“哈哈哈，陆总过谦了，过谦了！”黄峻烈见陆桐滑不溜手，也不深究，大笑著把这个话题带过，转而说起东郊新开的一家高尔夫球场。
陆小寧这时凑近李乐，低声问，“乐哥，你说，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李乐把吐掉嘴里的烤乳鸽骨头，“他这种人物，不需要听到风声，你应该相信一个能摸到时代脉搏的人的商业直觉和远见，他能看到线上是潜力，这不奇怪。”
“那....万一他真调头重兵投入电商，咱们.....”
李乐拿起公筷，又给自己夹了块龙虾肉，轻笑一声，“先到先得，商场如战场，实际转瞬即逝，也没那么多如果。”
“他现在，股市那边压力山大，线下泥潭里和甬乐、输寧的仗有的打，抽不出身也下不了决心全力转型线上。等想起来，河里早就过了好几条船了。”
“吃饭吃饭，这焗龙虾的火候，一级棒。”
陆小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拿起筷子，就听见李乐放在桌下的手机震动起来。
李乐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直接掛断，飞快地回了条简讯。
“谁啊？”陆小寧顺口一问。
“送快递的。”李乐把手机塞回口袋，冲陆小寧眨眨眼，“催咱们签收一份....嗯，未来的快递。”
李乐拿起小陆的碗，给盛起转到面前的汤来，“尝尝，这潮汕的橄欖石斛，北边可不太能喝到，趁热喝，黄老板这的厨子，怎么也得是个特一。”
窗外，燕京的夜景铺陈开来，璀璨灯火之下，一个新的故事，已然悄然翻开了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