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4章 篳路蓝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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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嗡!!”
  引擎暴躁的低吼在小巷里闷雷般炸开,捲起一阵尘土。
  巷口小卖部老板刚探出头,就被一股裹著汽油味的劲风顶了回去,眼睁睁看著那辆骚红色的铁壳子蛮牛般倒躥出来,“嘎吱”一个掉头,车头粗暴地犁开主路车流,硬生生挤进了慢车道。
  后座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四台笨重的白色主机箱和同样臃肿的17寸crt显示器,硬生生挤在后排座椅和后备厢的缝隙里。
  刘檣东几乎是蜷缩在仅剩的空隙里,膝盖顶著前排椅背,怀里还死死抱著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里面是螺丝刀、网线钳和一捆捆各种接口的数据线。
  显示器包装箱稜角硌著肋骨,隨著每一次顛簸和急转狠狠撞击。
  他一手死死抵住前排座椅靠背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还攥著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在引擎和风噪的夹缝里嘶吼:
  “餵?李主任,对!在路上了,最多十五分钟。货绝对没问题,全新原包,我亲自送,您千万稳住张处,装系统调网络包我身上,误不了下午的检查,好好好!回头我请罪,一定!”
  “啪!” 电话掐断,刘檣东喘著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也顾不得硌了,身体前倾,几乎趴到前排两个座椅中间的空隙,“表师弟,能再快点不?走大慧寺胡同穿过去,那边中午车少!”
  “坐稳!” 李乐没废话,方向盘猛地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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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马咆哮著衝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两侧灰墙扑面压来,后视镜几乎擦著墙皮掠过,把陆小寧惊得直咧嘴。
  “乐哥,慢点,慢点!”看著李乐一个利落的掉头,轮胎擦著路肩滑进主路,忍不住出声。
  “放心,磕不著。”李乐瞥了眼后视镜,刘檣东眉头拧成了疙瘩,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著光,抬手抹了把,在深蓝色夹克袖子上留下道湿痕。
  “刘总,这单子,很重要?”陆小寧扭头,问了声。
  刘檣东苦笑一下,用力拍了拍身边的主机箱,“二十多万的单子,签了快一个月,今天下午是最后期限。市里搞什么信息化成果展示周,那边点名要我们这批机器做演示台。”
  “本来物流车早上就该到,结果趴窝在三环,妈的!”他低声骂了句,又赶紧对陆小寧挤出个歉意的笑,“小陆总,见笑了。”
  “別,叫我小陆就行。”陆小寧摆摆手,心里有点感触。
  他见过父亲陆桐在公司里的挥斥方遒,也见过黄峻烈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通知式”气场,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另一种创业者的真实,被订单、物流、客户投诉和突发状况死死摁在泥泞里挣扎的窘迫。
  半个多小时后,小红马终於一个急剎,停五棵松某部委下属的事业单位,一栋灰扑扑的苏式老楼。
  门卫室老头狐疑地打量著这辆红色的,一身征尘的“怪车”和车上跳下来的三个男人,一个高大魁梧,一个斯文俊秀,中间那个穿著蹭脏了的夹克,头髮凌乱,正从后座艰难地拖出沉重的机箱和显示器。
  “哎哎,登记!找谁?”老头敲著窗户。
  “设备处的!送电脑!急用!”刘檣东一瞧,忙一摸兜,小跑过去,脸上堆笑,递烟递火,老头接了烟,脸色稍缓,这才挥挥手放行。
  办公楼三层的楼梯口,一个穿著深蓝色一步裙套装、烫著规整小捲髮的中年女人,双手抱胸,脸色不善地站在那里。
  “哟,刘总,刘老板?”女人尖利的声音像锥子,瞬间刺破了走廊的寂静,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居高临下的责难,“看看现在几点了?啊?十一点四十五,市信息化领导小组的检查团,一点半就到。”
  “我们这政务信息化示范项目的成果展示,就指著你这批机器撑场面!你呢?!”
  女人的手指几乎戳到刘檣东鼻尖上,唾沫星子飞溅,“合同签的是昨天下午三点前送到安装调试完毕。你倒好,昨天说车坏了,今天说堵路上了。”
  “堵路上了你还开个大吉普越野车来?糊弄鬼呢?知不知道我们为了协调这次检查,从上到下准备了多久?知不知道万一开天窗,影响的是整个单位的信息化建设大局?”
  一连串刻薄的问號砸过来,让刘檣东腰弯成了快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歉意。
  “张处!张处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物流那边实在是突发状况,三环修奥运配套,大堵车,卡车趴窝了,我接到信儿第一时间就自己找车亲自送过来了。”
  “您看,机子都在这,一点磕碰没有,我这就给您装上,保证一点半前,四台机器全部点亮,系统装好,网络调通,绝不影响领导检查!”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拆著脚边刚抱上来的一个显示器的包装箱,动作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急迫。
  “装上?现在装,来得及吗?!”张处声音更高了,带著浓浓的不信任和讥讽,“系统呢?专用软体呢?网络配置呢?你当是你们中关村装个盗版游戏机呢?我们这是要跑专业资料库和演示程序的!”
  “来得及,绝对来得及!”刘檣东手下不停,已经麻利地拆开了主机箱,“您要求的专用资料库客户端和演示程序安装包,u盘里都有!网络配置参数我熟!”
  刘檣东的眼睛里是近乎恳求,“张处,您给我个机会!就这一次,装不好,调试不完,耽误了检查,这批机器我白送,后续合同我赔钱解约!绝无二话!”
  “白送?解约?”张处冷哼一声,但看著刘檣东那副豁出去的架势和地上那几台崭新的机器,又看了眼腕錶,语气终於鬆动了一丝,带著施捨般的倨傲。
  “行!刘檣东,这话是你说的!我这是看在老领导和小景的面子上,小赵!”
  女人扭头冲办公室里喊,“把308小会议室钥匙给他,带他们过去,你盯著,装!现在就装!一点二十之前,我要看到四台机器都能联网跑起演示程序,差一分钟,我告诉你刘檣东,信不信我让你以后,一张公家的订单都收不到?赶紧滴,晚了,后果自负!”
  “谢谢张处!谢谢!!”刘檣东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擦汗,弯腰就去抱装显示器的巷子。
  “算了,我来吧,你拎机箱。”李乐大手一伸。
  陆小寧没吭声,默契地抱起剩下那台主机和显示器包装箱里掉出来的键盘滑鼠线缆。
  三人像逃难一样,跟著那个叫小赵的年轻科员,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小会议室。
  身后,张处冰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刘檣东的后背上。
  308小会议室。四张铺著暗红色绒布的长条桌空著,又去楼下来回两趟的刘檣东,弯腰推著最后的两个显示器巷子,在地上划著名进来。
  起身,一把扯下自己夹克扔椅子上,抓起旁边一块不知道干嘛用的抹布,一点点擦著桌面上的浮灰。
  李乐和陆小寧跟著进来,放下东西,开始拆包装。塑料泡沫和纸板被粗暴地撕开,扔了一地。
  崭新的黑色立式机箱、笨重的17寸crt显示器、键盘、滑鼠、一捆捆各种接口的线......摊在桌上。
  “那个,我来吧,你们歇著。”
  “呵呵,你一个人哪行?四台机子,还得装软体、联网装软体调试的,一点二十,还剩一个半小时。”
  刘檣东点点头,“行,我就不和你们客气了,回头,我请你们吃饭。”
  “先干完再说,开干!”李乐一拍手。
  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刘檣东手忙脚乱地打开工具包,螺丝刀、水晶头、卡钳、数据线网线散落一地,也顾不上形象,直接蹲在地上,拆主机包装,动作麻利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螺丝刀!十字的!”
  “给!”
  “刘总,我来调网,一会儿你下软体。”
  “好,表师弟,麻烦接个插排。”
  “瞧见了,等一下。”
  “刘总,给做根网线。”
  “好嘞。”
  陆小寧歪头,瞧见蹲在地上的刘檣东,汗珠顺著脸颊滚落,听著刘檣东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对旁边监督的那个小赵说著软话,“您看,马上就好,很快.....这机器配置绝对够,跑演示程序小菜一碟....您放心,系统都是纯净版,没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边手也没停,抓起网线水晶头,用一把简陋的网线钳,“咔噠”一声压好,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房间里只剩下螺丝拧动的吱嘎声、主机风扇启动的嗡鸣、光碟读盘的沙沙声,以及几个人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
  午间的阳光透过蒙尘的高窗斜射进来,无声地见证著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狼狈安装,和一个创业者在现实重压下,不得不弯下的脊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二点五十,一点,一点零五 .....
  “好了!”陆小寧敲下回车。屏幕上,windows 2000经典的蓝天白云草地桌面终於出现。
  他迅速插上u盘,开始安装专用资料库客户端。
  “网线,给我!”刘檣东一把夺过李乐递来的网线,半跪在地上,摸索著桌子底下预留的网络接口,將水晶头狠狠懟了进去。
  “通了么?”
  “通了。”
  “下一个。”
  一点十八分。
  当陆小寧在第四台机器上敲下最后一个配置命令,成功ping通內部伺服器时,会议室的门被“砰”地推开了。
  张处板著脸站在门口,“好了么?”
  “张处,四台机器,全部安装调试完毕,系统正常,网络连通,专用资料库客户端运行良好,隨时可以演示!”
  刘檣东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有些发颤。
  指著四台已经亮起桌面、安静运行的电脑,脸上努力挤出最诚恳、最谦卑的笑容,腰依旧微微躬著。
  张处没理他,快步走到最近一台电脑前,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捏著滑鼠,点开桌面上的专用软体图標,又登录上去,挨个儿点著页面。
  如此,依次检查了其他三台,脸色虽缓,可依旧没什么好气,“小赵,把演示程序拷过来,再测试一遍流程!”
  吩咐完,她才像刚看到刘檣东似的,用眼角瞥了他一眼,“这次算你运气好,赶上了。不过还有后面的.....”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您放心,张处。”刘檣东立刻接上,腰弯得更低了,“你说怎么来,咱就怎么来。”
  张处鼻腔里“嗯”了一声,“回头把会议室收拾乾净。”
  说完,转身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日后的东哥,现在的刘老板,像被抽掉了骨头,一下靠在桌子边,脸色由刚才激动的潮红迅速褪成疲惫的灰白,看向李乐和陆小寧,“辛苦你们了,还得当保洁。”
  “嗨,小事儿,赶紧的吧,这都一点半了。”
  “嗯。”
  三人又一起,把地上是散乱的泡沫塑料、纸箱碎片、剪下来的线缆头,捡的捡,扫的扫。
  等陆小寧把最后一个空包装箱踩扁,扔到墙角,顺手抓起刚才小赵送来的一瓶哇嘎嘎,递过去。
  “谢谢!”刘檣东接过水,没喝,只是用力攥著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表师兄,事差不多了了吧,走吧?”
  刘檣东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抹了把脸,走到会议桌前,拿起自己的夹克,拍了拍上面的灰,沉默地穿上。然后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螺丝刀、网线钳一件件捡起来,塞进工具包里。
  “走。”他声音沙哑,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路过的科员投来好奇或淡漠的目光。刘檣东挺直了背,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口,脚步踏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迴响。
  只是那背影,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绷紧的倔强。
  直到走出那栋压抑的苏式老楼,重新站在正午的阳光下,刘檣东才仿佛活过来一般,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小红马副驾旁,拉著车门,没急著上去,而是扶著车门,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大楼,眼神复杂。
  好一会儿,才弯腰钻进后排。
  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气息,。
  李乐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咆哮起来。
  后视镜里,那栋灰楼迅速后退,缩小。
  刘檣东靠在椅背上,攥著衣角,车窗外的光影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陆小寧透过倒车镜,看到后排上那个刚才在会议室里卑微赔笑、此刻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男人,又看看驾驶座上神色平静的李乐,抿了抿嘴,没说话。
  。。。。。。
  “表师弟,小陆总,”
  车里,刘檣东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哑,“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们。那什么,往前一点儿,万寿路那边,有家不错的涮肉,咱去那儿,好好....”
  “別了,”李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方向盘一打,避过一辆抢道的夏利,“折腾一上午,五臟庙早造反了,还涮肉?等肉熟了,我都能啃方向盘了。找个地方,快、实在,填饱肚子是真。”
  “那不行,太怠慢了。”刘檣东坚持。
  “真没事儿。”副驾的陆小寧也转过头,“刘总,咱就隨便吃点吧,你看你这....”
  伸手,指了指刘檣东额头未乾的汗跡和蹭了灰的夹克袖子。
  刘檣东低头看了眼,苦笑一下,“行,听你们的。那....你们想吃点啥?”
  “你平时中午都吃啥?”李乐问,车子放缓速度,冲街边寻摸著。
  “我?不是公司订的盒饭,就是沙县小吃、兰州拉麵,赶不上点儿就泡麵。跑外头的时候,哪方便哪对付一口唄。”
  刘檣东瞅著窗外,想了想,“要不,我知道个地儿,炒饼炒麵都不错,离这儿不远,乾净是谈不上了,但管饱,快!”
  “炒饼?”李乐点点头,“行啊,就它了!小陆,没意见吧?”
  “听刘总的。”
  按著东哥的指向,小红马穿过玉渊潭,拐进翠微北里,艰难地在一个小巷口头前,找了个缝隙塞进去。
  三人下车,没走几步,一股混合著油烟、尘土和淡淡煤烟气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巷子不深,两边是些低矮的老房子,开了些五金店、修车铺和小饭馆。
  刘檣东熟门熟路地领著走到巷口第二家,一块被油烟燻得发黄髮亮的木招牌,用红漆写著四个大字,“马运炒饼”。
  门口支著半截油腻腻的红色遮阳棚,几张褪色的摺叠桌摆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砖上,桌腿下还垫著不知哪里捡来的瓦片。
  店里比想像中宽敞点,但也只摆得下五六张油腻腻的方桌,几条长板凳。地面是水泥的,坑洼处积著些油渍水渍。
  吃饭的人不少,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跑活的司机,也有学生,成群结队的,埋头吃得呼嚕作响。
  “马叔!仨牛肉炒饼!大....”刘檣东一进门就衝著灶台那边喊,声音洪亮,带著股熟稔劲儿。
  “我要小份的,大的吃不了。”陆小寧赶忙拦。
  “吃不了,扒给我。”李乐笑道。
  “哦,那行。”
  “那就,仨大份!”
  炒锅边的老爷子头也没抬,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好嘞,要汤不要?”
  “要!”
  “找地儿坐!”
  三人挤到最里面靠墙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坐下。桌面是厚实的木头,被无数碗底和胳膊肘磨得油亮发黑,中间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嵌著洗不掉的油泥。
  李乐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苍蝇馆子,“表师兄,行啊,这犄角旮旯的地儿都能被你刨出来?”
  刘檣东拿起桌上竹筒里插著的几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刺刺拉拉”搓掉毛刺,递给李乐和陆小寧,自己又掰了一双。
  “嗨,穷学生那会儿,哪讲究环境。”
  用筷子虚点著旁边一栋灰扑扑的宿舍楼,“看见那楼没?当年给里头一个公司做兼职编程,干完了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就这巷口,一眼瞄到这摊子,跟这味儿就进来了。”
  “后来送货,跑业务的,路过这儿赶上点儿,就来,味儿实在,管饱,还不贵。”
  “合著你上学那几年,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兼职赚钱的路上?”李乐明知故问道。
  “差不多。家里条件就那样,爹妈卖船票供我上的大学,出来了,不好意思再伸手。赚个生活费学费,挺有成就感。不像你们,一看就是城里孩子。”语气没什么酸味,倒像陈述事实。
  “那会儿年轻,精力旺,啥都干过,除了上课,兼职编程、当家教,当二道贩子,晚上熬夜给人代写论文啥的,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哪像现在.....”刘檣东揉了揉眉心,一股子疲惫感。
  正说著,“牛肉炒饼三份!大份的!齐活儿!”一声吆喝,一个繫著同样油腻围裙的小伙子端著个油腻腻的大托盘过来了。
  “哐当”一声顿在桌上,分量十足。
  热气腾腾!深褐色的酱汁裹著粗细均匀、炒得微微焦黄的饼丝,大片的酱牛肉、脆生生的绿豆芽和包菜丝混杂其间,上面还撒了点葱和香菜末。香气霸道地直衝鼻腔,混合著浓郁的酱香、麵食的焦香和油脂的香气,勾人。
  “嚯!真瓷实!”李乐抄起筷子,毫不客气地扒拉了一大口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唔,香,牛肉够味,饼够筋道,火候是地道!”
  陆小寧也饿了,大口吃起来。饼丝入口,外层微焦酥脆,內里软韧,吸饱了咸鲜浓郁的酱汁,牛肉软烂入味,豆芽包菜提供了爽脆的口感。简单粗暴,但味道实在。
  他抬头看看对面吃得额头冒汗的刘檣东,再看看这烟火气十足的小店,忽然觉得,刚才在政府大楼里那个卑微赔笑的刘老板,和眼前这个埋头猛造炒饼的人,似乎才是更真实、更完整的一个人。
  三人闷头吃了几分钟,肚子里有了底,速度才慢下来。
  刘檣东放下筷子,抽了张桌上捲筒纸里粗糙的卫生纸擦了擦嘴,看向李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表师弟,饭也快吃完了。刚才在公司,你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別跟我打马虎眼啊,田野考察那一套糊弄不了我,你们跑我那儿,总不至於是真缺那几千块钱工资,再让我给你们买社保吧?”
  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小店里的嘈杂声、锅铲的碰撞声、食客的交谈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陆小寧下意识看向李乐。李乐则是慢条斯理的咽了嘴里的,又端起一旁的碗汤送了口麵汤。
  “表师兄,下午有事儿吗?著急回公司盯著?”
  刘檣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腰间的手机,自嘲地笑了笑,“刚啃了一大碗罚酒,现在还能有啥事比等死更耗时间?”
  “孙建明他们都交代过了,我这脸,不想再湿。”
  “那正好。”李乐放下碗,“吃完了吧,带你去个地方看看。”
  “去哪儿?”刘檣东和陆小寧几乎同时问道。
  “去了就知道。”李乐卖了个关子,抬手招呼,“老板!结帐!”
  “三份大的,十五块!”灶台边的马叔头也不抬地喊。
  刘檣东立刻去摸裤兜里的钱包。
  李乐动作更快,从兜里抓出一把零票,捡出一张十块的票子和五个硬幣拍在了桌上,“老板,钱放这儿了。”
  “誒!好嘞,放那吧。”
  “嘿,说好我请的!”刘檣东有点急。
  “得了吧,下回,下回你请顿大的。”李乐站起身,拍了拍东哥的肩膀,“走吧,刘老板,瞧瞧去。”
  转身,朝门口走去,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店里显得有点侷促。
  陆小寧赶紧跟上,心里也是一堆问號。
  东哥在最后,瞅瞅桌上的钱又看看李乐和陆小寧的背影,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探究,还有一丝被强行勾起的好奇心。
  也不纠结谁请不请的,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快步追了出去。
  巷口的阳光有些刺眼。那辆骚红色的小红马静静停著,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李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再次响起,之后,冲窗外的带著初始形態的东哥扬了扬下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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