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8章 风將起,浪要至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紫菜蛋汤的蛋还未散开,那辆庞大的林肯领航员已无声地停在榕树稀疏的荫影边缘。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著黑色衬衫,留著板寸精壮汉子,四周扫视一圈,拉开后座门。
  一个身影弯身而出,四十多岁,中等个头,清瘦。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浅灰色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略显苍白的手腕,腕上戴著一块看不清牌子的手錶。
  鼻樑上架著一副半框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眼神温和,甚至带了点靦腆与书卷气。
  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倒是让人一见便生出几分亲近感。
  这形象,与李乐脑中预想的那种草莽形象的“响哥”或是掌控著和信达网络的“大天二”相去甚远,更像是一位教书匠,甚至是十几年后,哪家公司被当做牛马压榨,依旧为了一口吃的和妻儿老小,忍辱负重挣著那点窝囊费的社畜头目。
  两人走进来时,饭馆里原本嘈杂的本村食客声音都低了几分,不少人目光瞟向门口,带著敬畏或好奇。
  也有“响仔”、“响哥”、“阿標”,打著招呼的声音响起。
  男人不断点著头,应和著,“六公,不在家吃啊?”
  “宝哥,下午有空来家,后院铁门门栓脱焊了,帮忙焊一下。”
  “满意,大中午的就这么喝,不怕回家又打架?”
  男人目光扫过店內,很快落在梅苹这一桌,脸上笑容更盛,径直走了过来。
  “打扰各位老师同学用餐了,”標准的闽普,但透著股斯文,“我叫陈言响,就住在村里。听阿旺说,燕京来了大学者到我们这小地方做田野调查,想著,怎么也要来问候一声。”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气质最为突出的梅苹身上,表情真诚而略带谦恭,仿佛真的只是来尽地主之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梅苹放下汤匙,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客气,伸出手,“陈先生太客气了,我是梅苹,人大的社会学副教授,课题组的负责人。这几位都是我的学生和同事。”
  “我们只是做些基础的社会调查,倒是打扰乡亲们了。”
  陈言响和梅苹的指尖略一触,便收回手,“梅教授才客气,什么先生不先生,叫我阿响或者直呼其名。在您这样的大学问家面前,我,就是个粗人。”
  说著,目光扫过桌上其他人,在蔡东照身上略作停顿,点了点头,似乎认识,等最后落在李乐身上,一瞬间愣了愣,又忙看向梅苹。
  “粗人可不敢当,”梅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但透著股疏离,“听闻陈先生在村里口碑极好,造福乡梓,本来还想著请陈老师出面,和陈先生聊一聊的。”
  “好,好,隨时都行,欢迎,欢迎。坐,坐著说。”
  陈言响拉过一张空凳子坐下,那个板寸壮汉,则无声地退到门口,抱著胳膊站定,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听永泰公说了,梅教授这次来合口,搞的是国家的大课题吧?研究咱们这儿的宗族文化?”
  “是的,”梅苹点点头,“一个关於乡村治理转型背景下宗族组织变迁的社科课题,主要是学术研究。”
  “不过我们这次课题是纯粹的学术研究,重点在於观察乡村社会结构的变迁,不涉及具体的经济活动或个人评价。”
  “哦,学术研究好啊。”陈言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很诚恳,“咱们闽南这边,宗族房头的老传统,根子深。现在时代变了,这些东西怎么变,怎么適应,確实值得好好研究研究。你们是专家,眼光准的很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资料,“上午在村里,听旺仔说你们在查些资料?怎么样,还顺利吗?村里这些老帐本、旧记录,年头久了,乱七八糟的,怕是不好找吧?”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我在村里还有点薄面,跟几个房头的老叔公也说得上话。”
  ”镇里王镇长那边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帮助,不敢再劳烦陈先生费心。”
  梅苹这话,里里外外,透著四个字儿,。
  陈言响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在细细品味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点点头,语气带著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学问的重要。梅教授不愧是燕京来的,说话做事都透著大学问家的风范。”
  “梅教授请放心,我绝对没有打扰你们工作的意思。只是想著,各位老师同学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万一在村里走动,遇到些不明就里的人,或者需要找些老物件、老资料,我在这片地头待得久些,人头也熟,或许能帮上点小忙,引个路、递个话什么的,也算是为学术研究尽点微薄之力。”
  话说得漂亮,一副热心公益、支持学术的乡贤模样,但探究的意味一点没少。
  梅苹神色不变,依旧带著客套的淡笑,“陈先生的心意我们领了。目前我们的访谈对象和资料收集,都是通过村委会和镇里协调安排的,程序上很规范,暂时没有遇到困难。”
  “学术研究有它的独立性,我们更希望能通过客观的观察和规范的访谈来获取第一手资料,这样得出的结论才更经得起推敲。”
  “当然,如果后续真遇到需要本地贤达协助的地方,我们一定通过正当渠道向陈先生请教。”
  正当渠道、村委会、镇里协调、独立.....梅苹的用词,都像一块小小的界碑,给田野调查立了个界碑,对內,但也对外。
  听闻,陈言响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语气真诚,“是是是,梅教授说得对!学问的事,就得讲个规矩,讲个客观。”
  说罢,眼神看向桌上其他几人,“不过,梅教授,容我说句实在话。”
  “哦,您说。”
  “你们研究这个,光看纸面上的东西,听老人讲古,可能还不够。真想摸清门道,还得接地气,看看现在宗亲们是怎么过日子、怎么打交道、怎么抱团的。”
  “你们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忙引荐一下市里几个大姓宗亲会的会长,都是场面人,说话有条理,资料也齐全。比在村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强。”
  这番提议看似热心,实则又是確认和试探。
  梅苹手放在膝盖上,一攥拳,一伸掌,“课题有课题的规划,我们目前还是想先在选定的几个村落做深做透,把基础打牢。”
  “至於宗亲会层面,暂时还没到这一阶段,等基础工作做扎实了,如果有需要,再向您请教。”
  “是我冒昧了,光想著尽点心意,没考虑周全。还是梅教授想得深远。”陈言响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那好,我就不打扰各位用餐了。祝各位老师在合口调研顺利,能写出大文章!要是真有什么我能帮上又不违反你们研究规矩的小事,隨时让永泰叔、旺仔或者村里人给我带个话。”
  微微欠身,之后顺势站起,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梅苹,“梅教授,这是我的名片。在合口这边,要是遇到什么小麻烦,或者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隨时打我电话。远来是客,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名片设计简洁,只印著“和信达国际商贸有限公司”,“陈言响”三个字和一个手机號码,没有头衔。
  梅苹接过名片,“谢谢陈先生。”
  陈言响又朝其他人点点头,目光再次在李乐身上再次停留片刻,笑了笑,透著友善。
  然后便转身,对身后的青皮汉子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又和店里其他人打著招呼,走向那辆林肯领航员。
  车子发动,无声地滑入村道,很快消失在榕树婆娑的影子和午后蒸腾的热气中。
  直到车子看不见了,桌上的气氛才仿佛鬆懈下来。
  “嚯,这就是那位响哥?”姬小雅小声嘀咕,“看著,看著挺斯文的,说话也客气,可我怎么觉得……有点发怵?”
  蔡东照没说话,只是低头扒拉著碗里已经凉了的米粒。
  许言皱著眉,似乎在琢磨陈言响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
  李乐则拿起那张被梅苹放在桌上的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昂贵的雪茄木香混合著皮革的味道。
  他抬眼,挠了挠头,望向林肯车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村舍轮廓。
  梅苹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吃饭吧。下午还要去林厝那边看看。”
  “誒。”
  。。。。。。
  林厝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敞亮得像被海风洗过,空气里都带著一股鬆快劲儿。
  “咔嚓,”姬小雅一摁快门,把白墙上,贴著红蓝表格的《村级財务公开栏》给照了下来。
  几下脚步声,林国栋领著两个人,把几摞文件袋,档案盒“哐哐哐”的搁在会议桌上。
  “梅教授,这一摞是我们林厝这十年来的各种財务数据、收入支出统计、还有各种集资的明细......这一摞是人口底册、村里人口变动的资料、还有老人钱的发放.....这是近五年村集体企业的分红报表,还有村办工厂的入股.....”
  “在那边铁皮柜里还有村民大会、选举的资料,村委会的会议纪....钥匙在这。”林国栋甩手拋出一串黄铜钥匙,蔡东照下意识接住。
  “你们啊,该看就看,该记就记!台帐要是缺页少字,你找我!”
  梅苹道了谢,姬小雅和许言立刻铺开设备。
  “誒,要不要上网?”林国栋瞧见姬小雅拿出的电脑。
  “啊,俺们村有网啊?”
  “那可不,我去镇上和电信那边跑了好些趟,口水磨干,直到去年才通的网,现在是新时代了,你眼界就得宽,我琢磨著,这玩意儿不光能打游戏,聊天,以后指不定还能做生意。”
  “林主任,你想的怎么做?”
  “哎呀,就是,就是,有个摄像机对著,找几个口才好,长得漂亮的后生囡仔在镜头前夸我们村產的海货多好多好,有人想买就找我们要货。现在不有啥电子商务么?”
  蔡东照笑道,“国栋叔,你这,思想比城里人还超前啊?”
  “嘿嘿嘿,瞎想的,瞎想的,那什么,我去给你们把网线扯过来,財务那屋有个啥哈布,脸上就能上网。”
  “那叫hub。”
  “对吧,管他呢。”
  林国栋出门,梅苹和蔡东照对视一眼,想起上午在陈厝的那间泛著霉味儿的,阴暗的屋,笑了笑。
  姬小雅又麻利地架起相机,对著墙上的《村规民约》和“先进基层组织”的几面锦旗,“咔嚓”又是几张。
  林国栋再进会议室,手里扯著一根网线,递给蔡东照,“拍,隨便拍!咱这儿没见不得光的!”
  “林主任,您这,治理挺规范。”梅苹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扫过那些敞开的档案柜和墙上的议事记录。
  “规范啥呀,”林国栋倒是浑不在意,“就是图个明白!该谁的就是谁的,吵吵嚷嚷耽误工夫,帐本、合同,村民代表隨时能查,谁有疑问当场提,省心。”
  “对了,你们忙,我那屋还有市里水產所的专家通,正和人家聊抗风浪牡蠣吊笼的事,又是叫我就成。”
  “好勒。”
  这边整理收集资料没什么磕绊,李乐和许言的入户访谈谈的话题也比在陈厝开放。
  渔民们说起话来大嗓门,提到滩涂养殖、冷冻厂分红、孩子当兵,话匣子就关不住。只不过提到陈厝,虽有不满,但更多是他们那边规矩多、宗亲管得宽之类的抱怨,语气里少了陈厝村民那种无形的压抑感。
  “祭祖磕头肯定去啊!”一个正修补渔网的老渔民头也不抬,“但分滩涂、算工钱、选谁当村主任?那得开大会,咱村有村委,有代表,按规矩办。”
  “宗族?祠堂里供著祖宗牌位,也供著打鬼子、打老蒋牺牲的叔伯兄弟,”以为参加过金门海战的老人拍著膝盖,“现在村里大事有组织定,小事就国栋他们几个支委商量著办。”
  “族老也就逢年过年拜拜妈祖,管管香火还成,其他的,他们懂个什么。”
  一个老公在村里冷冻厂上班的女人,提起林国栋满是佩服,“国栋哥带我们搞股份制,我家入了两股,去年分红够给孩子买台电脑.....响哥?哦,陈厝那个啊?听说过,厉害人物。不过咱们村,不兴搞那套房头话事,凭本事吃饭!”
  李乐蹲在村口的活动中心,看一群青年打桌球,摸出包“红狼”,散给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烟雾繚绕间,有人说道。
  “陈厝那帮人,仗著那个响哥,老想多吃多占。”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嗤笑,“上个月为了一片浅滩划界,差点又干起来,要不是国栋叔压著,派出所来得快....”
  “干起来?怕他们?”另一个青年眼一瞪,“咱们林厝当年三姑奶奶那事,老祖宗们拎著刀就.....”
  “闭嘴吧你!”年纪大点的踹他一脚,“国栋叔说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打架能打出钱来?”
  “说到挣钱,哥几个,你们现在都干啥营生?”
  一穿著“rockets”11號红色大裤衩的男青年笑道,“我在冷冻厂开车,他在市里的销售部干活,这几懒鬼,就跟著村里的渔业合作社出海。”
  “我也想开车。”后面有人喊了声。
  “你去找国栋叔报名啊,考驾照,过了就能上工,別光说不练。”
  有人吐著烟圈,“反正比去跟响哥强,他那边规矩多,钱是不少,可动不动就为族里出力、要讲义气,烦!还有,乾的那些玩意儿.....”
  “誒誒,別人家的事儿,少掺和。”
  李乐默默听著,一口没抽的,指尖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
  夕阳把滩涂染成一片金红时,司机小吴那辆擦的乾乾净净的东南得利卡开进了村委会院子。
  小吴跳下车,手里捏著一个文件夹,循声走进了会议室,瞧见了课题组几个人,还有正给介绍著林厝村下一步发展计划的林国栋。
  “梅教授,国栋哥。”
  “哟,吴司长来了。”林国栋起身,冲梅苹笑道,“那什么,你们车来了,有啥,明天咱们再说,別耽误你们回镇上。”
  “呵呵呵。”几人刚要起身。
  小吴就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林国栋,“国栋哥,大市里刚下来的文件,王镇长让我交给你。”
  “大市?温陵下来的文件?”
  林国栋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瞧,文件抬头一行加粗黑体字赫然在目《关於泉安市合口镇沿海滩涂综合开发建设海峡科技工业园区的预征地通知》。
  只扫了几眼,林国栋脸上的爽朗笑意瞬间凝固,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捏著文件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