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6章 村民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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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鲁达问李乐为什么要帮北峪村的时候,李乐並没有讲全。
  就像惠庆说的那样,在京郊几个村子的走访调研,逐渐让李乐明白,流於书面上的激扬文字远不如实打实的踩在泥巴地里,摸到麦穗,闻到家禽的味道,听到拖拉机的轰鸣来的实在和直观。
  乡村建设的意义,是要在现代化进程中起到典型示范的作用,提升经济水平、重建新的社会体系、建设公共道德等等,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都明白,都知道,大道理讲的多,各种思想的论文文章报告层出不穷,作者无不一副心怀天下,为国为民的模样,可实际能够踏踏实实的深入基层,重社会责任,讲大义、算大帐,用真诚的態度,用一流的技术和服务参与其中,真正琢磨共富共发展的人又有多少?
  涉农的学术圈太挤,社会学的、经济学的、哲学的、金融学的、心理学的,谁都能进来说上两句,头头是道。又因为理念意识形態又分成了小团体,互相笔伐论战,硝烟瀰漫。
  思考与行动都受困在一个被现代主义所建构的思维模式当中。知识分子与农民,或者知识分子与行动者,信念或理论与实践,知与行,两者之间却天差地別。
  李乐不想钻进去当一个笔桿子、大喷子。与其多少年之后,当一个人人称呼一声的李老师,还不如让別人叫李总李老板听起来顺耳。
  他想的不仅把北峪村和前辈们的社会调查的缘分延续下去,还想的是,在北峪村,在泉城那个种植蔬菜的黄旗村,在齐秀秀的那个松坡乡,或者在別的什么地方,看一看在手头有了一定资源之后,能不能把那些流於纸上的文字转变为真正促进处在不同状態,不同资源,不同环境的乡村的发展路径。
  “行啊,欢迎啊,不过,我们这里现在还不敢想富,现实是脱贫。脱离实际讲发展,最后的结果就是资金资源的浪费和遍地的遗憾。”
  李乐给齐秀秀打电话的时候,齐仙女刚从地头回来,明显带著喘息和一丝疲惫。
  “有些人觉得上山下乡,是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只不过他们只是想去旅游和秀优越。如果你真让他们去干活和居住,跟当地农民一样地活著,那可就成了万恶不赦的迫害啦。”
  一阵茶杯叮咣,隨后是咕咚咕咚的喝水声,打了一个长长的嗝,齐秀秀道,
  “有些学者把农民当成了可以移动的资源,可现实情况是,农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和那些城里的工人、写字楼里的白领、实验室里的工程师、科学家,庙堂之上的管理者,並没有任何区別。如果认不清这个,真的,別来谈生什么乡村。”
  “古人都明白,良禽择木而棲。在自己所能接触到环境里,哪里能实现更大的价值,能有更好的生活就去到哪里,这才是人之常情,这才是实际。”
  “建设乡村,不能寄望於把人留在乡村,而是要让乡村能留得住人。没人谈什么建设?”
  “这要求乡村要有像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能够提高劳动者的收入报酬,能够缩小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收入差距,还要提高第一產业的效率,使人均產出更高,这样的乡村才能勉强留得住人。你看世界哪个国家的人口流动数据,不是从农业流出?”
  “哈哈哈,你也会抱怨了?”李乐笑道。
  “我又不是菩萨,只会比ok。”
  “你直接一线的,你帮我琢磨琢磨,该怎么深入的去做。”
  “我一时半会儿哪能说的出来,又不是宣传口的。天底下没有一样的树叶,经验只能借鑑不能复製。南橘北枳的事情还少么?要我说,就按照不同经济阶段进行解读,像我们这儿,当前最重要的是脱贫,有基础的,想想怎么从单一农业產业,合理规划生產资料,创造效益增收。农业保本,有吃有穿,增值,还得靠其他產业的融合带动。”
  “其实,最终就三个问题,土地,资金,收益分配。土地作为生產资料,资金作为催化剂,收益分配决定稳定。”
  “行啊,你比我看得深。”李乐琢磨琢磨,回道。
  “哪有,大家角度不同。我早就说了,你比我更合適进体制。就像你刚才说的,组织建设加社会组织加合作社加群眾的农民自主经营和管理治理模式,你知道这要是弄出来样本之后的含金量么?”
  “我不想受拘束。”
  “別扯了,你就是懒。”
  “呵呵呵,行吧,这事儿,你有空帮忙想想,理论上联繫实际么不是?”
  “好。”
  “誒,你那边的高山蔬菜怎么样了?”
  “去年冬天在猴爬树和大凹沟两个试点村进行农田整备、水利设施调整,一共试种了五十多亩,有牛心甘蓝、大白菜、白萝卜,上个採摘季,亩均產出在2500块,也就是现在宣传不够,认识的人少,我们这儿卖不上价。不过这也不少了,五十亩,十几万呢。那些当时没答应参加到试种的村民,都羡慕的要死。”
  “成子给我说,今年底准备在乡里建一个小规模的净菜厂,他给试著送到蓉城还有山城那边的超市去。”
  “今年我让他们村民自己报名,已经扩大到了两百亩的规模,等明年试种辣椒和西红柿,不过......”
  “啥?”
  “李老板,能不能赞助点儿小型农机?山里不是平原,”
  “秀儿,你这打秋风成习惯了?”
  “你就说,给不给吧。”
  “给给给,你开口了能不给?三十万,够不够?二十五万的设备,五万的油。”
  “谢谢啦。”
  “回头你去找成子,让他安排。对了,你们家张彬最近怎么老没消息,给他发邮件,也不见回?”
  “他啊,他们公司派他去非洲了。”
  “非洲?哪儿?”
  “埃塞,谈石油和天然气项目。”
  “哎,你们俩这结婚有啥意思?天各一方的。生孩子都没机会。”
  “去去去,你以为都和你一样,英年早当爹的。生孩子这种,三十不早,四十也不晚。”
  “噫~~~~~”
  “誒,回头,你毕业论文写好了,给我一份。还有你对乡村建设发展经济试点试验,还有村级基础组织强化建设的想法。”齐秀秀忽然说道。
  李乐琢磨琢磨,“好。”
  。。。。。。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北峪村戏台上横幅高掛,两边彩旗飘飘,村民们搬著各家的小板凳在戏台地下的小广场落座,一时间人声鼎沸。
  “都往前坐,往前坐,从东到西,各组有各组的位置,各组组长,都站起来招呼著。”
  “三组那边的,双宝,你个兔崽子,你们是来开会的还是来打牌的,收了收了!!”
  “贾二爷爷,戴五爷,您老几位能不能按自己组坐,把烟掐了,你们凑一起放火呢?”
  “哎哎,谁家的孩子,赶紧抱回去,別往戏台上爬,去去去,摔著!”
  “各家看看,还有谁家没来人的,赶紧叫一声去,马上开会了啊!”
  大喇叭里整顿著会场秩序,台底下的村民,有的动了动,有的依旧各说各话。
  “小嫂子,您家当家的呢?”
  “在南边干活呢,哪有时间过来。”
  “那你当家?”
  “嗨,就投个票,有啥啊。”
  “那您是投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们当家的说了,想要我家的地和房子,去他马勒戈壁的!”
  “哈哈哈哈~~~~”一群人都笑。
  “誒,你们家三亩多地六口人呢,多合適。”
  “合適个屁,我家仨儿子,最小的十八,现在都不够住,就指著以后能分到村东头的宅基地呢,这要是拆迁了,拿什么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儿。乡里那种楼房,一套都得十好几万,家电装修,你算算得多少?”
  “呵呵,倒也是。”
  另一波人里,有人低声。“誒,戴庆哥,你家收钱了么?”
  “钱?啥钱?”
  “就那个,票钱。”
  “我没要,你要了?”
  “我也没要。特么说的好听,可谁知道这要是真被征了地,话把子可就在人家手里握著了,给不给还两可呢,不能信。”
  “我可听说前院儿小波他们几家都收了。”
  “收唄。关我鸟事。”
  “可要是投票过了同意的线,咱们不就亏了?”
  “拉倒吧,他要是能过了线,我倒立拉屎。”
  “谁嫌钱烫手啊,不好说啊。”
  队伍后面,有几个凑一起嘀咕。
  “宝源,你是老师,有文化,见多识广的,你说说,这姓夏的和那个什么棒子的公司,两家说的,哪个好?给分析分析?”
  “叔,要我说,各有各的好处,拆迁,能拿钱还能分套房子,適合家里人口少,在外面有別的营生能挣钱的,不在乎这点地里的三瓜俩枣的。再要不就是家里有困难的,钱才是旋的。”
  “可你要说长远,还是保住地最好,生活成本低啊,你要是家里人多,再多钱也不够分啊?”
  “哎,以前是盼星星盼月亮,盼著自家能有几亩地,现在,这地咋就不值钱了呢?”
  “时代不一样了唄,以前你能进城打工?能做小买卖?多养只鸡都得给你当尾巴割了去。再说,这地,搁咱们手里不值钱,搁人家手里可贵了去了,要不,怎么能串门子买票?”
  “你收了没?”
  “嘿嘿。”
  “崽卖爷田心不疼的王八蛋,滚远点儿!”
  “叔,打人呢?”
  “不光打你,嗬~~~tui!”
  “哎哎!!”
  “拉住拉住,別打了!撒手!”
  戏台边上,鲁达看了眼台下乱糟糟闹哄哄的场面,嘆了口气,看向李乐。
  “干外甥,你说,这人心咋有的,就能长歪了呢?”
  “咋?干舅舅,您这感慨啥?这不都正常情况么?”
  “也是,还是你说的那句话,信人性,別信人心。”
  “呵呵呵。”
  “誒,你说的人来了么?”
  “来了,到村口了,胜利给引到家里坐了。”
  “行,等会儿,咱们这么著.....”鲁达在李乐耳边嘀嘀咕咕。
  “呵呵,成!”李乐听完,点点头,笑道,“干舅舅,您还说我坏,您这也够,那啥的。”
  鲁达一掐腰,头一扬,“嘿嘿,老子就喜欢看傻逼,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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