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一封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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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城里,秋天的尾巴是伴著满城的金黄和空气中淡淡的炒栗子的香气一同而来。
  而城外,是燕山一脉从红绿两色变为五彩斑斕,再之后,等到北风呜咽南下,就是淡淡的灰黄与白。
  李乐驾著小车,沿著永定河的方向,穿过一条隧道,眼前一亮,便瞧见一个竖著的“东来营镇欢迎您”的路牌。
  “胜利,你说的,东来营就是这儿?”
  “对,这里是我们县和燕京市区紧挨著的一个镇,和景山就隔著一条河,那边儿,看见没,那个高的烟囱那儿,就是燕钢的高炉。”
  “嚯,这么近?”
  “你来我们那儿,走的是军庄站那边儿,你要是从这边走隧道,就知道和市区挨得有多近了。可也因为挨得近,这几年东来营已经被征地征的七零八落的。”
  “七零八落?”
  “昂,你瞧那边那个公交站牌没?”
  李乐放慢车速,顺著胜利手指的方向,瞅了眼这条新开的双向四车道的路边上的站台,“哈哈哈,白傻子村?还有叫这名儿的?”
  副驾上,胜利也笑,“可不,就叫白傻子村,这里原来还不小呢,是个万人村,一个村子有两千多亩地,还有中学,小学。”
  “不过,要说得十几年前了。开亚运会,这边要修什么马术训练场,然后就开始了第一次征地,之后隔几年就来一回,从盖热电厂,再到盖什么拆迁安置小区,现在这不又要修六环高速么,就这么一下一下的把这么一个村子征地徵得只剩这么一个公交名字了。”
  “村子没啦?”
  “哎,没啦。最后一块儿地去年才没的,村子最后剩的十几户也都给了京煤公司那边的安置楼房。”
  “怎么,我看那你对这儿,还挺有感情啊?”
  “能没感情么,我上个谈的对象,就是白傻子村的。”胜利又嘆了口气。
  “啊?上个?咋?”
  “没啥,怨咱自己没本事挣大钱,没能力给人想要的生活。”
  “大丈夫何患无妻,这才哪到哪儿不是?”
  “是,想开了也就那样。呵呵呵。”
  李乐偷眼瞧了胜利一眼,表情明显和说的话,不是一个意思。
  得,还是个用情颇深的,忙换了个话头,“那你说的,这七零八落就是这个意思?”
  “可不,原来一个村的,被拆的东一坨西一坨,还有的村子,就像要带你去的,我姐夫他们家的河头庄,比白傻子村稍微好点,地虽然没了,可还留著个村委会。”
  “那还留著干嘛?”
  “村民还在啊,当兵、上大学、生孩子落户口什么的,不还得有人办不是?”胜利手一摊。
  “以前徵收,还有个农转非,农转工的,现在徵收,这点面上的好处都没了。早些年为了农转非的名额,还有上赶著把家里的地求人徵收的,一家兄弟姊妹为了给谁名额打破头的。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有钱就是爷,谁还在乎你是农村户口还是非农户口。”
  李乐笑道,“其实,所谓农村户口和城镇户口,关键是占有的生產资料和享受的社会福利的差异。看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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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意思?”
  “就是说,农村户口得到的是一块土地,一处生產资料的继承权,而城市户口得到了交通、医疗、教育、信息、就业上的领先福利。而这两个特点的选择,取决於你去了城市,而又能在城市生存多久。”
  “从农村迁到城市里,也就意味著土地、宅基地的传承,到父亲这一辈就终结了,同时也意味著没了最低限度的生存的保障,增加了生活成本。”
  “以前,城里好,现在,有钱好,等或许到了多少年以后,农村户口突然有吃香了也说不定。不过,大概率也只是像你们家这种城市周边农村才有竞爭力,大山沟里,无论怎么样都没有明显价值。”
  “反正,不论迁还是不迁,不管怎么选,都要做好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打算,都得依靠自己不断获得生存条件。真相是生產力是可以传承的。人生拉长到基因连续,没有人是轻鬆的。”
  胜利听著,扭头看著李乐,“你说的,听不懂啊。”
  “没事儿,我也是最近才琢磨出来的,有的,我也不懂。其实,还是你说的那个最直白,在哪里生活,户口就在哪里,其他都不重要,兜会有钱,不在乎户口在哪里,没钱才会被户口所束缚。”
  胜利点头笑道,“对,这话才对么,有钱没钱才是区別。关键是,我们村,咋个能有钱?”
  “呵呵呵,快了吧。”李乐嘀咕一句。
  “成,借你吉言。誒,前面那个小区就是我姐家。从这边门进去。”
  李乐一低头,透过车窗,看到一片楼房组成的小区,大门的墙上,掛著“京西丽景小区”几个大字。
  进门也没个人拦,按著胜利的指引,越往里开,李乐越觉得像是回到了姑苏“莲新村”,不,比“莲帝国”还不如。
  那边有的,小区里养鸡养鸭,车辆乱停,到都是晾衣绳,掛著万国旗,脏乱差的景象,这边都有,而且这边更过分。
  楼间空地变成了菜地种菜的,到一个楼边下车的时候,李乐竟然还隱约听到几声猪叫和喜羊羊的喊声。
  “胜利,你姐家这边,够田园的啊。”李乐冲胜利指了指路边隨处溜达的几只膘肥体壮,小眼儿透著倍儿精神的鸡。
  “嗨,这不都老习惯了么,尤其是老人,平时要是不养点什么,不种点什么,就不习惯。”
  “没人管?”
  “有村委会管,可也就是说说,有检查时候,该关的关,该收的收,平日里,谁想让这些老头老太指著鼻子骂?这样的村委会,不像我们那的,不想理你门一关。”胜利无奈的笑了笑。
  李乐又看了眼身后的六层单元楼。
  “你姐住几楼?”
  “一溜。”
  “啥意思?”
  “就是101到601,都是她家的房子。”
  “好嘛,这牛逼。”
  “牛逼啥啊。”胜利领著李乐往单元门走,“这是前些年,公家因为要建开发区征地给的补偿。要不是我姐夫家有个养鸡场,哪能给这么多房子?你要是就几亩地,百十平宅基地的,能有个两套就不错了。”
  李乐琢磨琢磨,“山多田多產业多,倒也是。那你姐、姐夫现在干什么呢?”
  “收房租,还有我姐夫现在开大车,我姐在家看孩子,照顾老人。”
  “那也不错了。”
  “还成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这边离城里比我们那近,机会也多。誒,到了。”
  两人爬上三楼,胜利敲了门。
  等了等,听到脚步声,一个身材挺圆润,长相和胜利有七分相似,也有著蒜头鼻的三十多岁的短髮女人拉开了门。
  “姐!”
  “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来,赶紧进来。”
  等瞅见李乐,倒是“哎呦”一声,“好傢伙,这就是咱爸说的,那个干外甥?”
  “啊,是,姐,李乐,燕大的大秀才,来咱们村做啥研?”
  “调研。”李乐笑了笑,“大姐,好,我叫李乐。”
  “嘖嘖嘖,这身板儿,这块儿,怎么长的哟。”
  “家里人个高。”
  “真帅啊。”胜利姐姐往后挪了一小步,又仔细打量打量,“我叫鲁美丽,你要是顺著我爸,就叫美丽姐。”
  “誒,美丽姐。”李乐喊了声。心说,这鲁提辖给娃起名字真直白。美丽,胜利,家里还有个在燕京上班的小儿子,叫顺利。哪像自己家,都是盖房的材料。
  “来来来,赶紧进屋,誒,別换鞋了,没那洋规矩,隨便踩。”
  “好,好。”
  “誒,我姐夫呢?”
  “昨天跑车回来,今天去给孩子爷爷买中药去了,一会儿就来。”
  “张大爷身体咋样?”
  “还那样,时好时坏,兄弟姊妹轮流照顾著。誒,別站著,坐,坐。”鲁美丽招呼著两人。
  李乐瞅了眼房子,简单装修地砖白墙,没什么里胡哨的,乾乾净净,能看出来,这美丽姐是个勤快人。
  坐到沙发上,屁股一硌,伸手一摸,摸出本绿绿的小学生口算本来。
  翻了两页,通篇红艷艷的叉叉,又看了看名字,歪歪扭扭写著,张梓轩,嗯,街边起名社,五十块钱的標准。
  “誒呀,別污了你的眼。”鲁美丽瞧见李乐在翻本子,倒有些不好意思。
  “呵呵,没啥,才一年级,早著呢。”
  “哎,三岁看老,现在都这样,往后不得更完蛋。”
  “哪能呢,当家长的要是这么想,那可真就不成了。”
  “可说是呢,愁人啊。来,喝水。”鲁美丽捏了茶叶,倒了水,递给李乐和胜利。
  “胜利,咱爸腿咋样了?”
  “这不带著去地坛看了眼,拍了片子,就是拧著筋儿了,没啥,这两天贴了膏药,好多了。”
  “这老头,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多岁小伙儿呢。你也是,你也不拦著。”鲁美丽抬手给了胜利脑门儿一巴掌,充分展示了血脉的压制力。
  胜利呵呵笑著,“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爸那脾气,我哪有那能耐。”
  “那你不护著点儿?”
  “我看咱爸一上手,我还能不上?別人没伤著他,他自己扭著了,咋办?”
  鲁美丽搬了个马扎坐茶几那头,一拍大腿,“那帮人,真特么不是东西,要我在家,非得砍丫呸的。咱们村都到山沟沟里了,就那一亩三分地,还特么惦记著。姥姥~~”
  “那,胜利,现在怎么说?”
  “跟他们周旋著呢。这不,”胜利手一指李乐,“人帮忙从市里找了大律师来帮忙,打官司。”
  “打官司?告谁?”
  “乡里,县里,谁办的这操蛋事儿告谁。”
  “民告官?”鲁美丽一皱眉,“这,能行?”
  “你要是不告,不更完蛋?再说,还有別的呢,人李乐还给找了电视台的记者,要来村里调查呢。”
  “记者?燕京的?”
  “央妈的,今天给个说法的那个。”
  “啊,那个啊,乖乖,这就捅到天上去了?”
  “可不。”胜利笑道,一拍李乐,“可得谢谢咱爸这干外甥。”
  “呵呵呵,那是那是。”
  “不光这,姐,你记得咱们村里都是老房子不?”
  鲁美丽点点头,“昂,怎么?”
  “都是文物,几百年的文物。”
  “嚯,就那些房子,还是文物?”
  胜利下巴一扬,“可不,这是人李乐师兄,燕大的大教授说的。”
  “那,要是文物,是不是就不能拆了?”
  “嗯,差不多,不过还得看人家文物局的专家来认定,也就这几天。”
  “誒呦,那感情好,那感情好。”鲁美丽双手合十,举了举,“那人李乐可是给咱爸,咱们村帮了大忙了,不成,你们今天来,怎么说也得摆一桌招待招待,中午別走,等你姐夫来,咱们楼下饭馆,我来安排。”
  “美丽姐,不用,不用。”李乐忙摆手。
  “別介,就听我的,这自家弟弟来本来就是客,哪能怠慢了。就......”
  鲁美丽还要掰扯,就听到门锁响动。
  “美丽,胜利来了吗?”
  循声望去,就瞧见一个身材瘦削,身量不高,微微有些禿顶,肤色有些黑,高鼻圆眼厚嘴唇,一副老实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进了门。
  “姐夫!”胜利起身招呼。
  。。。。。。
  “那姐夫,这个超转人员是什么意思?”
  说了来歷来意的李乐,凭著家传的社交属性,和胜利姐夫张志强没一会儿,就聊的挺热乎。
  “不是征地之后,兴农转工么?就是男的年龄超过六十,女的超过五十的,不能给安排到周边的厂子干活的那些老人。”
  张志强嘬了口烟,“地没了,就得给生活,可这些人年龄大了,厂子里看大门都不要,只能交给政府管著。”
  “有標准么?”
  “当时说的是,市里民政局负责超转人员的管理,村委会负责具体发钱。市里按年度向区、县,区、县按季度向乡里拨付经费,乡里再按月將补助发至本人。超转人员的生活补助,从久吾年开始,每年递增10%,十年为限。每人
  每月再增发医疗补助30块。到去年,超转人员人均月补標准为398元。我爸一个月就是这么多钱,年底应该又涨了。”
  “那其他人的保险呢,有给缴纳的没?”
  “养老医疗那些?”
  “嗯。”李乐点点头。
  “有是有,可那玩意儿顶个屁用啊?”张志清嗤笑道。
  “怎么说?”
  “这周边,几个被征地的村子,我知道的,多数村子,都是把参加集体生產劳动的劳动力作为投保对象,可那只是象徵性地缴费,到领的时候。每月只有几十元块,就我们村,最少的每人每月只有16块。这不是打发小孩儿的么?”
  “也有高的吧?”
  “有是有,那也只给村干部投保。大部分村子,还是按照每年几十块的標准。有的村是个人拿大头,有的村是集体拿大头,有的村是全部由集体包了,可那也没几个钱。又不是正式的城里人那种,少的可怜。还有,一年一个说法,年年不一样,我们都搞不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这头,张志强说,李乐拿著小本子记,那头,胜利美丽姐弟俩聊著家里事儿。
  “叮铃铃”一阵铃声响,胜利拿出自己的诺基亚大砖头看了眼,“家里的。”
  “你赶紧接啊。”
  “哦。喂,戴叔,怎么了?我在我姐这儿呢?嘛?举报信,我爸的?乡里来人了?mlgb的,戴叔,叫人,拦著人,我特么看谁今天敢动我爸一根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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