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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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
  万年县。
  十一月中旬夜。
  彤云垂野,大雪如絮,簌簌落满青石板路,积起半尺余深,踩上去咯吱作响。
  曹庆精瘦的身影在雪幕中踉蹌前行,身上裹著件打满补丁的破布袄,领口袖口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寒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他缩著脖颈,双手拢在袖中,牙齿打颤,却仍忍不住咬牙咒骂,声音被风雪揉得断断续续:“有钱有势了不起?仗著几分权势,养了些走狗便无法无天?”
  话音落,猛地停步,左右瞥了眼空荡荡的街道。
  两侧店铺早已闭门,门板上积著厚雪,在雪地里映出斑驳暗影。
  曹庆弯腰,朝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呸!”唾沫落地即凝,混著积雪泛著冷光。
  眸中燃起灼灼恨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破袄下的身子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又咬牙续道:“待明日天亮,老子便去县衙报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你们这些杂碎付出代价,大不了同归於.....”
  只是话未说完,忽闻“砰!”一声闷响。
  只见一根木棍狠狠砸在曹庆后脑勺上。
  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剧痛顺著脊椎窜遍全身,忍不住痛呼一声:“啊!”
  隨即,踉蹌著扶住墙,左手死死捂住后脑勺,温热的血瞬间浸透破布,混著雪水黏在掌心。
  曹庆怒目圆睁,忍著眩晕转头,脖颈因愤怒与疼痛青筋暴起,嘶吼道:“谁啊?!”
  袁五反手丟掉手中带血的木棍,木棍落在积雪中发出“噗”的闷响,雪沫溅起又落下。
  他裹著件油腻的厚袄,领口敞著,露出结实的胸膛,身后袁七等人亦身著粗布袄子,个个身材魁梧,面色沉冷如铁。
  几人踩著积雪步步上前,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袁五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阴鷙的冷笑,声音粗嘎如砂纸摩擦:“你袁五爷爷!”
  曹庆瞳孔骤缩,一眼便认出了领头之人,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先前的怒意被恐惧取代。
  “袁疏的人?”
  他踉蹌著往后瑟缩了几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声音发颤却仍强撑著呵斥:“你们想做什么!此乃天子脚下,长安城的地面,奉劝你们不要乱来!”
  袁五斜睨著曹庆,眼皮一挑,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暴戾,像淬了冰碴子:“曹庆,我家老爷愿意用你这穷酸货,是抬举你,给了你报仇,居然还敢给脸不要脸,跑到府上去问那些东西怎么分?”
  顿了顿,上前一步,脚尖狠狠碾过曹庆脚边的积雪,雪水溅到曹庆裤腿上,冻得他一哆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是你配惦记的?”
  曹庆被这话激得浑身一震,先前的恐惧竟被怒火压下大半,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底气,脖颈一梗,迎著袁五的凶光厉声回呛:“那本就是我应得的!”
  “是你家老爷当初亲口承诺,事成之后分我三成,如今出尔反尔,吞了全部的宝贝,还好意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攥紧拳头,后脑勺的剧痛都似淡了几分,眸中恨意翻涌,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我替你们办了事,担了风险,如今却连一口汤都喝不上,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袁五被懟得一时语塞,脸颊涨得通红,理亏的窘迫瞬间化作暴戾,咬牙切齿地指著曹庆:“你.....!”
  曹庆见状,气焰更盛,哪怕后背仍抵著冰冷的墙壁,浑身因伤痛与愤怒微微颤抖,却依旧梗著脖颈嘶吼:“我什么我!回去告诉袁疏,明日天亮,老子就去县衙报官!求陈宴大人做主!”
  袁五怒火中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的凶光几乎要將人吞噬,咬牙切齿道:“看来你是真的活腻味了!”
  话音未落,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臂膀上的肌肉在厚袄下绷起结实的轮廓。
  身后的袁七等人亦狞笑著活动筋骨,脖颈转动时发出“嘎吱”的脆响。
  曹庆瞬间嗅到浓烈的危险气息,方才的怒火如被冰水浇灭,理智骤然回笼,浑身的血液几乎冻僵。
  他瞳孔紧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般的惶恐:“你.....你们想做什么?”
  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后背死死贴著冰冷的墙壁,手脚发软几乎站不稳,又强撑著拔高声音,刻意强调:“这....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袁七上前一步,粗嘎的声音带著戏謔,戳破曹庆的自欺欺人:“蠢货!现在是晚上了!”
  袁五隨即狰狞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泛黄的獠牙,语气阴惻惻补充道:“而且,这里偏僻周围没有人.....”
  “当然要给你一个教训了!”
  曹庆嚇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喉咙里挤出撕裂般的呼喊:“救命!救命啊——!”
  喊声被狂风暴雪揉碎,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冰冷的墙壁贴著后背,寒意刺骨如刀。
  而袁五等人的拳脚棍棒已近在咫尺,阴影彻底將他吞噬,绝望如积雪般瞬间淹没。
  袁五踏著积雪步步逼近,嘴角掛著残忍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著蜷缩在墙角的曹庆:“喊啊!儘管喊!这天上下著鹅毛大雪,路断人稀,你就算喊破嗓子,也没人能听见!”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厉,沉声吩咐:“动手!”
  袁七等人立刻应道:“得嘞!”
  话音未落,几人便如猛虎扑食般扑了上去。
  袁七一棍砸在曹庆肩头,听得骨裂般的闷响,隨即嗤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还想去报官?指望陈宴大人给你做主?真是美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个大汉抬脚踹在曹庆小腹,跟著附和:“就你这穷酸样,也配劳烦陈宴大人?死到临头还做白日梦!”
  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曹庆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却挡不住剧痛,先前的狠话早已被打散,只剩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
  暗红的血跡在白雪上晕开更大的一片,与散落的破布袄碎片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棍棒拳脚的声响渐渐停歇,雪幕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袁七俯身探了探曹庆的鼻息,又踢了踢他毫无反应的身子,直起身对袁五粗声匯报:“五哥,这人没气儿了!”
  袁五皱著眉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蜷缩在雪地里的尸体,脸上满是嫌弃,啐了口唾沫骂道:“真他娘的不禁揍!”
  他抬眼望了望漫天飞雪,雪正簌簌落在曹庆的尸体上,迅速覆盖住暗红的血跡。
  袁五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吩咐:“就丟这儿吧!这雪下得这么大,用不了半夜,就能把他埋得严严实实!”
  就以这雪下得程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袁七等人闻言,纷纷点头应和,簇拥著袁五转身离去。
  厚重的脚步声在积雪中渐行渐远,只留下曹庆冰冷的尸体,在风雪中被一点点掩埋.....
  ~~~~
  翌日。
  万年县衙。
  大雪依旧纷飞,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在檐角,堆积成厚厚的雪檐,將整座县衙裹得银装素裹。
  厅內暖意融融,中央支著一只黄铜火炉,炉中炭火正旺,燉著的羊肉咕嘟冒泡,浓郁的肉香混著生薑、椒的气息瀰漫满室。
  陈宴裹著一件玄色狐裘,双手捧著一只白瓷汤碗,碗中羊肉汤热气氤氳,暖气流淌过指尖,驱散了不少的寒气。
  他缓步踱至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风雪,望著街巷被积雪覆盖、行人寥寥的景象,不由得轻嘆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今年这初雪来得当真是急,且寒得著实厉害.....”
  “谁说不是呢?”
  边上的封孝琰哈了口热气,暖了暖手,连忙附和道:“夏日极热,这刚一入冬,就下起了大雪,又是特別的冷.....”
  “大人,瑞雪兆丰年嘛.....”
  正在案前低头处理文书的刘穆之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笑道:“明年长安又能,有一个好收成了!”
  刘穆之对农事也颇为精通,知晓雪水可滋润土地,能压灭虫卵、冻死害虫.....
  再待来年开春消融,就能滋养庄稼。
  陈宴闻言頷首,眼中漾起一丝笑意,认同道:“说的也是!”
  隨即,举起手中的白瓷汤碗,朝二人扬了扬:“来来来,莫要辜负了这暖身的好物,快趁热喝汤!”
  话音落,他仰头大口饮下,温热的羊肉汤顺著喉咙滑入腹中,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封孝琰也跟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满脸讚嘆地附和:“可不是嘛!尤其大人您这燉肉的秘方,竟把羊肉的腥膻味去得乾乾净净,只余下醇厚鲜香,实在是绝了!”
  就在这时,厅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风雪裹挟著寒气瞬间涌入。
  高炅身披沾满雪沫的外衣,头髮上还凝著冰碴,神色匆匆地大步流星闯入,拱手稟报:“大人!方才有百姓冒雪前来报案,称在城西僻静街巷的雪堆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陈宴指尖一顿,喃喃重复:“尸体?”
  话音未落,他敛去所有閒適,沉声道:“这般酷寒天气,莫非是穷苦百姓熬不住冻毙街头了?”
  言及於此,陈某人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是否要採集些御寒衣物,赠与万年县的百姓了.....
  高炅连忙摇头,额角雪沫顺著脸颊滑落,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愈发凝重:“並非是冻死!”
  “报案百姓称,尸体身上满是青紫伤痕,筋骨似有断裂,明显是遭人殴打所致,且口鼻处尚有血跡凝冻,死状颇为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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