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二合一】堂兄,你相信天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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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
  腊祭当日。
  清晨。
  天还未亮透,寢宫的窗纸,只映著层朦朧的鱼肚白。
  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偶尔有碎雪从瓦缝里,簌簌落下,打在窗欞上轻得像羽毛。
  宇文儼还斜倚在龙床上,明黄的锦被松松垮垮搭在膝头,发间还缠著半根束髮的玉簪,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被帐顶垂落的珍珠串子一晃,更显得几分倦意。
  “陛下——”殿外传来太监压低的嗓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冢宰已在外边恭候了.....”
  “嗯。”
  帐內静了片刻,跟著响起宇文儼带著睡意的不耐烦:“知道了.....”
  声音里还裹著没醒透的沙哑,尾音拖得长。
  只不过,一想到即將可能发生之事,忽然勾了勾唇角,眼底的倦意被一抹冷峭取代。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声音里的不耐烦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片清冽的清醒:“更衣。”
  袞服的玉带刚繫到第三扣,殿门忽然被推开,寒风卷著雪沫子闯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宇文沪一身玄色祭服,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泛著沉暗的光,跨步进来时,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陛下还请快些!”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目光扫过宫女手中捧著的冕旒,眉头微蹙,“可不能误了吉时!”
  “以免神明怪罪,不护佑我大周风调雨顺.....”
  呵!你是怕误了自己的吉时吧.........宇文儼的指尖在冕旒玉珠上轻轻一顿,心底早已翻起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连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都敛了去,只微微頷首,声音里带著几分温驯:“朕省的!”
  说著,抬手理了理袞服的前襟,动作缓慢却稳当。
  “走吧。”
  两个字说得轻缓,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像是顺从的晚辈应了长辈的吩咐。
  御驾的轿厢里燃著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宇文儼闭目靠在锦垫上,冕旒的珠串隨著轿身的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宇文沪坐在对面,玄色祭服上的暗纹在昏暗中若隱若现,目光落在少年天子的侧脸上,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又是一年年末了......”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放得平缓,像在閒话家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朝服上的玉带鉤,“陛下与先皇是,越来越相像了!”
  遥想当初叔父託孤於他时,国家动盪,朝中有二心之人蠢蠢欲动.....
  如今可算是平稳了不少。
  而这个堂弟,亦是愈发英武类父了。
  “是吗?”
  宇文儼掀帘的手顿了顿,雪粒子打在指尖,冰凉刺骨,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堂兄觉得朕是外貌像,还是心性像?”
  “都像!”
  宇文沪闻言,缓缓转动著玉扳指,上下打量著宇文儼,斩钉截铁道。
  顿了顿,又继续道:“陛下如今还年幼,尚需磨礪,待假以时日,必是有道明君,定能完成先皇夙愿,荡平南北,一统山河!”
  说著,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著暖意。
  叔父临终前,將他唤到病榻前的谆谆嘱託,宇文沪没有一刻是忘却了的。
  先稳定宇文氏的江山,再图谋南北,天下凝一......
  你给朕磨礪的机会了吗?恐怕最想將朕养废,养得平庸无能的,就属你了吧?如此一来,就能长长久久的大权在握了........宇文儼听著这番真情流露,没有丝毫的感动,心中冷笑连连,並未接茬,而是突然问道:“堂兄,你相信天命吗?”
  “当然!”
  宇文沪没有任何犹豫,一字一顿地回道。
  旋即,又反问道:“陛下为何突然问到这个了?”
  “朕有感而发!”宇文儼放下掀帘的手,波澜不惊地说道。
  宇文沪將玉扳指往指根推了推,声音里添了几分慷慨激昂,仿佛真的捧著一颗赤诚之心,郑重道:“天命在咱们宇文氏!”
  “本王也会竭力辅佐陛下,创千古不朽之功业!”
  他说得恳切,眼角的细纹都透著股与有荣焉的热切,仿佛眼前已铺开一幅盛世图景。
  宇文儼坐在对面,冕旒的珠串隨著轿身的微晃,轻轻摆动,目睹这一幕,唇边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得像春日融雪。
  只不过,那抹温和笑意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怨毒。
  ~~~~
  长安南郊的雪,总比城里落得更烈些。
  三层方坛以青石垒砌,每层高九尺,周回各阔三十六步。
  坛面铺著打磨光滑的墨石,经雪一映,泛著冷冽的青光。
  沿立著十二根盘龙石柱,龙身缠绕云纹。
  坛下东西两侧列著二十八宿旗,青赤黄白黑五色旗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上星象图案以金线绣成,虽被雪粒打湿,依旧透著庄严。
  坛南的燎祭堆足有三丈高,松柏枝与桑柴层层叠叠,顶端捆著三牲太牢,牲畜皮毛上落著薄雪,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惨澹的白。
  通往坛顶的石阶共九十九级,每级都刻著回纹,阶旁立著持戟的禁军,玄色甲冑上落满雪,却如铁人般纹丝不动。
  队伍末尾,几个穿著春官府青袍的小吏正缩著脖子搓手,鼻尖冻得通红。
  其中一个眼尖,望见驶来暖轿的明黄轿帘,忽然拽了拽身边同僚的袖子,声音压得又急又低:“是陛下与大冢宰的车驾!”
  “几位老柱国与朝中重臣都到了.....”
  另一个眯著眼看了片刻,又四处张望,似是想到了什么,呵出一团白气,语气里带著点按捺不住的疑惑:“誒!怎么独不见陈督主的身影?”
  他瞅了半晌,愣是连陈宴大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如此重要的场合,陈督主不可能不来!”旁边一小吏咂了咂嘴,沉声道,“莫非真如传闻中所言那般,陈督主已经遇.....”
  “慎言!”
  遇刺身亡几个字还没未出口,就被最前排的小吏所打断,他狠狠瞪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种话是能在这里说得吗?”
  “没看到四周皆有绣衣使者值守?”
  “要是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有你喝一壶的.....”
  那小吏恍然大悟,慌忙缩了缩脖子,连连拍嘴,“袁兄提醒的是!”
  “是我失言了!”
  说著,小心翼翼地观望边上的绣衣使者。
  直到確定没人注意,才將一颗悬著的心放了下来。
  宇文儼踩著轿夫搭的脚凳落地,袞服下摆扫过积雪,溅起几点细碎的白。
  他抬手按住被风吹得微晃的冕旒,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朝臣,最终落在前排几位老柱国身上。
  楚国公赵虔拄著玉杖,雪白的长须上凝著霜,脸上沟壑纵横,望著坛顶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可那搭在杖首的指节,却在无人察觉地摩挲著陈年的刻痕。
  卫国公独孤昭则背著手,玄色衣袍的肩角落了层薄雪,他似笑非笑地望著石阶,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事。
  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捉摸的锐利。
  宇文儼的指尖在玉带鉤上轻轻一顿,心里暗自嘀咕:“瞧独孤昭与赵虔及他们身后那些人的神情,恐怕真如孙植所言那般......”
  “今日真有大事要发生!”
  “他们会从何处下手呢?”
  念及此处,小皇帝的眸中,闪烁著期待.....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吉时已到!——恭请大冢宰登坛祭天!”
  司仪官的声线穿透风雪,在南郊坛上空荡出清亮的回音。
  这声唱喏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坛下的凝滯。
  群臣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落在宇文沪身上。
  有人眼底藏著期待,有人眉峰微蹙,还有人垂下眼瞼,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缩.....
  宇文沪整了整玄色祭服的前襟,玉扳指在指节上轻轻一转,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玄色的袍角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痕,九十九级台阶在他脚下缓缓展开。
  “堂兄,你说宇文沪该有多得意啊!”
  宇文儼望著宇文沪的背影,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侧的宇文伦,压低声音道。
  大冢宰,真就不设防吗?..........宇文伦眉宇间瀰漫著凝重,心中泛起了嘀咕,却不忘假意附和:“是啊!登高易跌重......”
  “走吧!”
  “咱们往宇文横那边靠......”
  宇文儼並未察觉异样,目光锁定另一边的宇文横,轻轻挪动了脚步。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小皇帝在等著这位堂兄大冢宰步陈宴的后尘.....
  也在期待著自己不久之后的大权在握!
  “宇文沪啊宇文沪,咱们相斗快一年了吧.....”
  同样望著大冢宰背影的还有独孤昭,眸底闪烁著锐利,像藏在深谷里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心中暗道:“今日所有的一切,都该划上一个句號了!”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到了同宇文横,並肩站在一起宇文泽的身上,露出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在你死后,老夫的外孙会承袭晋王爵位,会继承你所有的一切!”
  “你这唯一的独子,也將在不久之后,去阴曹地府与你相会的!”
  宇文沪的靴底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积雪被碾出一声轻响,在坛顶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立在黄罗帐前,玄色祭服上的落雪被风捲去大半,只剩肩头还沾著几片白,与帐顶的流苏遥遥相对。
  司仪官早已候在案旁,手中捧著一卷祭文,见他站定,便扬声唱念起来。
  祭词的字句古朴庄重,在风雪里盪开,从“维大周明德一年,岁在癸酉”到“祈上苍垂佑,国泰民安”,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透著不容置疑的肃穆。
  念罢,司仪官將祭文收起,转身从案上取过三炷檀香。
  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將他的影子投在朱红毡毯上,拉得细长。
  “请大冢宰敬香!”他躬著身,將香递向宇文沪,声音里带著程式化的恭敬。
  “愿神明护佑大周,岁岁丰登。”宇文沪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香柄的温热。
  说罢,便將檀香插入香炉,三炷香齐齐挺立。
  “嗯?”
  “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沪猛地察觉到了异样。
  那青铜炉身原本泛著温润的光泽,此刻却隱隱透出一丝异样的暗红,炉口的烟气不再是舒缓的裊裊。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著,突突地往上冒,带著股焦灼的躁动.....
  ——
  ps:两章近七千字,求个免费的小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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