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恶事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烛鈺正以缚魂咒一寸寸碾磨太一不聿的神魂,却忽然察觉,对方似乎不再挣扎了。
  对方兀自在血泊中静坐片刻,忽地抬眸,声音嘶哑,“我错了。”
  烛鈺下意识蹙眉。
  太一不聿仰起脸,血跡从额角蜿蜒至下頜,显得格外鬼气森森。
  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异常,“你想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但能不能息事寧人。”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地在思考,隨后给出建议,
  “如果你想杀我一次,也行。”
  “但別让动静传出去。”
  “別让她担心。”
  烛鈺表情微变,俯身隔空掐住他的脖颈,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为什么?”
  太一不聿闭口不答。
  烛鈺冷冷地端详他的神情,语气森寒,“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令六界闻风丧胆的救苦仙君忽然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勾唇笑著眨眼,“当然是爱我的人,捨不得我受折磨,我疼,她也会觉得疼。”
  烛鈺冷冷凝视他良久,忽然鬆开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陛下……?”
  “天君陛下!”
  “天君出来了!”
  章尾山金光殿大殿之外,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仙魔身影。此刻终於见烛鈺现身,原本低低嘈杂的人声骤然一静,隨即化作一片恭敬惶恐的跪拜。
  穿过殿门,烛鈺所经之处儘是齐刷刷匍倒的身影。
  多是无极仙域的天族,以及闻风而来的六界眾生,黑压压跪满山道,乍一眼望去像是给他的章尾山泼了层墨。
  他们惶恐的朝拜希望得到救赎,盼著昔日的天君烛龙重振仙域,让他们过回养尊处优的安稳日子。
  可烛鈺脸上只有漠然。
  退去天君之位,烛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鬆快,行事作风不再需要端持著天君威仪,权衡利弊,喜怒皆可隨性而定。
  在这样的日子中,尤其是身边有他认为最重要的人的陪伴后,他更觉得將自己束缚在御座之上实在是百害无一益的愚蠢决定。
  他径直走过那片叩拜的人潮,脚步没有半点停留。
  眾生所求的天君,早已不会是他。
  -
  章尾山有许多樟林,林荫幽深。
  在一处枝叶掩映的石隙后,太一不聿蜷著身子,半倚在山石边。他脸色苍白,长睫轻颤,眉心紧紧蹙著,看起来像是在忍受痛苦。
  手指固执地攥住唐玉笺的衣袖,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气若游丝之际,他仍然有很多问题要问,
  “既然你觉得我重要,那你为什么你刚才为什么还会跟著那只凤凰走……”
  “我以为那个时候你只是一道分身。”
  唐玉笺蹲下身,眼中流露出懊悔之色,“我以为现在的你只是一道分身,分身不会痛,可是我走了就后悔了。”
  太一不聿睫羽湿漉漉地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像是不敢信。
  又像是委屈极了。
  “我知道我只是个凡人,对你们之间的很多事情总是无能为力。”
  唐玉笺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些许自嘲,“是不是我太没用了?或许本就是我在高攀你们,和你们相识已经是我之幸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又很快低下去,
  “如果我刚才的行为让你难过了……对不起,你怪我也没关係。”
  唐玉笺垂下眼睛,像是真的很失落。
  太一不聿心口顿时像被撞了一下。
  藏在心底的感情无所遁形,像火一样灼烧著他,烧穿所有理智与防备。
  “这些话你都对谁说过?”他忽然问。
  唐玉笺睫毛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嘴角浮现出苦涩,说出来的话更加失落,“隨你怎么想吧,我的心意就是这样的,你……不信我了吗?”
  每句话都像在一下下刮过他快要癒合的伤,重新撕得鲜血淋漓。
  太一不聿猛地伸出手,將她搂进自己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想要將她嵌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有,不是不信,我差一点就要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还好……你是在乎我的,你回来找我了……”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唐玉笺依偎著他,手指抓著他的手腕。
  看上去小心翼翼的开口。
  太一不聿摇头。
  可心里却蔓延出荒芜。
  “小玉,他们称我为救苦仙君。”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才轻声说,“我知道啊,怎么了吗?”
  太一不聿没有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就在这一瞬,他忽然间发现,唐玉笺嘴里说出来的甜言蜜语,其实听起来都是那么苍白空洞。
  救苦仙君,能感知世间悲喜,能听见眾生祈愿。
  別人对他有所求时,他能感知到。
  他想她或许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
  这张总是含笑的,柔软无害的脸,或许是她戴惯了的面具。
  她对每一个人或许都是这样的神情。
  她不是凡人吗?
  原来凡人的心是这么冷。
  可是他偏偏就想和这个凡人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
  在他尚且不知爱为何物的时候,还將痴迷与眷恋都错当成恨的时候,就已经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
  他听闻,仙人若对凡人献上真心,便再难渡过天劫。
  曾有仙者选择下凡成人,留在凡间与爱人相伴一世,可抽去仙骨的仙再无轮迴转世,没有来生,短暂欢愉后,就会消散於天地,不復存在。
  他的內心疯狂的叫囂著一个念头。
  不如和她一起死去。
  死在一起,就再没有人可以与他爭夺。
  她也该为她的处处留情,付出代价。
  如果离开了他,她或许又会用这种眼神看向下一个人,对下一个人留情
  让下一个人也和他一样,在甜蜜与痛苦间反覆煎熬。光是想一想,他就嫉妒得发疼。
  可是……
  他捨不得。
  怨恨与不甘来回撕扯,他没有再说话,忽然捧起她的下頜,將沾血的唇覆了上去。
  吻的又凶又急,像在汲取她身上的暖意。
  唐玉笺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要推开他时,太一不聿已经抵住她的额头。
  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小玉,你想杀我吗?”
  冷不丁听到这句,唐玉笺后颈驀地一凉,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已经哄好了吗?
  她连这些年从话本里看来的甜言蜜语都翻了出来,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他不是说他的本体已经向烛鈺认错,只求息事寧人了吗?
  怎么会忽然说出这样可怕的话,难道是他还没有恢復理智吗?
  “当然不想。”唐玉笺迅速换上疼惜的神情,偏头躲开他的亲吻,“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如果对我有情……死在你手里,你便不会再爱上別人了。”
  他垂眸思索,认真地说,“我再也不想接受突然的分別了,又不捨得你和我一起死去,所以不如你杀了我。”
  太一不聿笑著说出很癲狂的令人恐惧的话。
  琥珀色眼中浮现出期待,亮得惊人。
  “……”唐玉笺,“啊?”
  “我会把洛书河图留给你。”
  太一不聿像在梦囈,“你来做化境的主人……想在里面做什么都可以。”
  他想让唐玉笺把他杀死是真的,想把洛书河图留给她也是真的。
  他清楚唐玉笺心中已经有了別人,无法自欺欺人。记忆中全是她曾经拋弃他,厌恶他,恐惧他躲避他的画面。
  留他活著,如果不能得到她的爱,也不过了无生趣。
  “我不死,太一血脉仍在,洛书河图不会认主。”
  “可我如果死了……你便能执掌它。不用成神,也可在洛书河图中永生。”
  “如果你捨不得人间……便把喜欢的地方都吞进来就好。”
  太一不聿望著她,眼底浮起期待,
  “反正洛书河图自成一界……只要你愿意,永远不必再出来。”
  只要不出来,洛书河图就可以永远庇佑她。
  太一不聿听过太多故事,知道活人永远爭不过死人。
  死了就不会再痛苦了,也不担心她会被旁人覬覦了,他会设下死咒,让那些人永世无法踏入化境。
  至於他,如果不是唐玉笺復生,他本来就打算与这六界同归於尽。天道不会容他成神,亦不会容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成神。
  可若是唐玉笺……一切就不同了。
  他欠她一千年时光,死在她手中或许能算成偿还?
  如果他不死,那玉珩成神,將唐玉笺点化成真正存在的生灵……他就更无资格与玉珩相爭了。
  光是跟烛鈺长离相爭,已足够他痛苦,更何况未来那个会给予她生命,成为神祇的玉珩。
  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你要吗?我这条命?”
  “我不要。”
  唐玉笺不懂他心里病態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他这话很可怕。
  太一不聿直勾勾地盯著她,目光带著一股审视的意味,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丝神情,“玉笺,我只问这一次,你若是不想杀我,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唐玉笺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顿了顿,她补充,“从来都不想。”
  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隨即缓缓垂下。
  像是有些遗憾。
  “那……小玉,你怕我做恶事,不如就在我身边一直管束我,我会听的。”
  “但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听从你的话,是你让我救苦救难,你让我积德行善。我广立庙宇,受世人香火供奉,为眾生了却心愿……初衷,其实是为了行善。”
  从六界眾生的视角看去,太一不聿后来的確疯魔难测,行事诡譎狠戾。
  可他內里又是那样简单。
  一个从未学过如何去爱的疯子,偏偏被唐玉笺遇上了。
  他的癲狂或许此生难改,於是他的爱人只能学会成为他的韁绳。
  控住他,看牢他。
  免得他真的做出无可挽回的恶事。
  唐玉笺会无奈地接受,管束他,导引他,將他拉回。
  可驀地,她心下一顿。
  忽然想到,他是怎么知道,她回来是因为担心他做恶事?
  她好像从来没有开口说过。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