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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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个天族贵客在屋內密谈,低声耳语,直至夜与昼即將交更,外面画舫彻底安静下来,到了收工地点,他们才相继起身。
  唐玉笺屏息缩在厢房的雕门后,从细窄的门缝里朝外看。
  迴廊幽暗,那几道身影並未举灯,在走廊尽头站定,袖子一甩,手上掐了个诀,周身泛起一层朦朧的清光。紧接身影就像融化在了薄雾里,眨眼消失不见。
  他们这是在找什么?
  唐玉笺心里不安,正想推门,隔壁却传来脚步声与谈笑,是旁边厢房的美人回来了。
  如果发现自己深夜在天字阁外窥探,可能不好解释,她按捺著没动。
  又等了片刻,直到画舫上人声尽散,连最后一批下工的乐工与侍女也都回了后舱歇息,才確信外面没有人。
  就在她踏出画舫主楼的瞬间。
  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什么被大火焚毁的废墟之中。
  唐玉笺被呛得连连咳嗽,等她睁开眼看清四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是那个夜夜笙歌的极乐画舫吗?
  目光所及之处,儘是断壁残垣,片刻前还流光溢彩的亭台楼阁樑柱烧焦的东倒西歪,纱幔变成破布,朱红的栏杆漆皮剥落,到处都被燎得乌黑。
  一阵阴风吹来,几缕残破的布条在风中飘荡,像招魂幡。
  唐玉笺隱约看见昏暗的廊下,像是站著几道人影。
  是谁在那里?
  她压低身子,往外挪了两步。
  忽然,眼皮一跳,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廊下,庭前,曲径旁,密密麻麻立著许多人影。
  它们保持著各式各样的姿態。
  或奔跑,或回首,或蜷缩躲避,却无一例外都被裹在一层焦黑的硬壳里,像是被大火灼烧过,出窑失败的陶俑,僵立在原地。
  唐玉笺终於想起,琴师昨夜曾告诉过她的,画舫上规定了夜禁,歇业后无论身份高低,皆不能出门。
  凡未能及时踏入房舍者,皆会受到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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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遍地焦尸,难道就是违禁的下场?
  化为焦炭,神魂俱灭。
  她手脚冰凉。
  如果这些人都死了,那违禁的人也太多了……
  这画舫里,究竟藏著什么东西?竟然能施展出这么可怖的禁制?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一股焦糊味忽然钻进鼻腔。
  不同於废墟的陈旧感,这股味道带著温度,很是刺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唐玉笺一惊,猛地转过头。
  “嘘。”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將急促的呼吸捂了回去。
  她浑身僵硬,瞪大的双眼,看见自己刚才站著的位置,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原地徘徊,伸手在空气中摸索,像在在寻找什么。
  那影子……没有头。
  它在找自己的头。
  断裂的脖颈越伸越长,像没有骨头的一样贴著木板,一点一点寻觅……
  唐玉笺惊悚的看著,如果不是刚才被及时拉开,此刻她恐怕已经跟那个无头黑影撞个正著。
  她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一截棕褐色的木雕。
  按住自己的是那具一直跟著自己的木雕傀儡。
  木质关节发出轻响,它拉著她向后退,隱没在黑暗中。
  唐玉笺压低身子,低著头,紧跟在木傀儡身后往外走。
  忽然想到,木傀儡没有唇舌,只有一张被雕刻出来的嘴。
  那刚刚那声“嘘”是谁发出来的?
  她不敢开口出声,只能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这座画舫在与她先前所见截然不同,目光所及之处儘是烧焦的残骸,满目疮痍。沿途时不时会遇见几道匍匐的黑影,拖著残缺的身躯在地上缓慢爬行,散发出浓重的腐臭。
  更令人心惊的是,河面上立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轮廓。
  高山般巍峨恐怖的黑影,垂头俯瞰画舫,在这庞然巨物的映衬下,原本大如河上蜃楼的极乐画舫,渺小得像一片隨波逐流的孤叶。
  威压太过磅礴,不可名状的恐惧感瀰漫上心头。
  唐玉笺不敢再看,走著走著,周围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
  她定了定神,意识到木傀儡正带著她往今早才离开的那座琼楼走去。
  跟著木傀儡一路拾级向上,甫一抬眼,便看见一道身影凭栏而坐。
  淡青色衣袂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与腐朽的画舫格格不入。
  唐玉笺紧张的走上前去,对方却似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依旧垂眸抚琴。
  指尖拨动,倾泻出略有些尖锐的冷涩音调。
  像与她隔著一重结界。
  木傀儡拉著唐玉笺的袖口,示意她不要靠近,她只能蜷身躲进楼阁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窗外的景象。
  一片幽暗的冥河水面上,此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一点一点朝著画舫的方向逼近。
  要命了……
  她浑身冰凉。
  这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琴师仍在抚琴。
  似乎完全没看见河面上爬来的尸鬼,目光仍专注地落在琴弦上。
  鬼影爬上了船舷。
  琴师指尖转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空气中的腥臭腐朽越来越重。
  唐玉笺缩在琴案不远处,不敢打扰琴师,却又本能地靠近他。
  阁楼之下,几道焦黑的影子已经沿著廊柱缓缓爬来,扭曲的肢体在台阶上拖出黏腻的声响。
  就在这时,夜风骤急,噗的一声吹灭了案头烛火。
  室內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聒噪。”
  琴师忽然指尖一挑,琴音戛然而止。
  冷不丁的动静嚇得唐玉笺浑身一颤。
  音浪挟著一股无形的力量向窗外涌去,待她定睛看去,原本攀在琼楼上的尸鬼竟然被掀飞出去,隱隱能听到悽厉的嘶嚎。
  唐玉笺惊魂未定地抬眼,正对上琴师垂落的视线。
  他隨手將她往后一拨,她便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琴师俯身靠近,那双璀璨的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你在梦魘。”
  “我?”唐玉笺错愕,难以置信。
  后背爬上寒意。
  琴师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一丝余音。
  他注视著她惊惶的双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醒来,不要再沉於梦中。”
  什么?
  她不是清醒著吗?
  话音落下的剎那,唐玉笺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她蜷在琴师怀中,再无动静。
  -
  在唐玉笺看不见的时候,窗外被焚毁的画舫正在缓缓復原,焦黑褪去,断壁残垣重回光鲜华美,像是时光倒流。
  整座画舫如退潮般恢復成奢靡精致的模样。
  琴师垂眸看著她。
  眼神专注,像是在端详什么罕见之物。
  她睡著了,长睫低垂,安静的闭著眼。
  有几分可爱。
  他俯身將人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往內室走去。
  若是她醒来,倒可以让她再负责一次。
  然而天不遂人愿。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疾不徐。
  原本不该有任何活物甦醒的画舫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不速之客。
  琴师眼睫微敛,眸中暖意缓缓消散。
  门外,一道高挑的影子映在纸门上。
  是个男子。
  “打扰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清越,“这是道好门,还是自行打开为妙。”
  琴师面无表情,將怀中人散乱的衣襟仔细拢好。
  像是在整理一件属於自己的珍惜之物。
  “还请莫要入內,现在並非待客之时。”
  “我不寻欢,”门外人淡声道,“来接人。”
  房间里只有两个活人。
  接的是谁,不言而喻。
  琴师的脸色冷了下来。
  “此处並无外客,阁下是否寻错了地方?”
  话音未落,只听到“吱呀”一声轻响。
  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隙。
  木傀儡棕褐色的身影立在门侧,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门外的人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处隱隱透出微光。
  姿容清绝近妖,如画卷中走出的祸仙,美得超越了男女界限。
  “私人居所,不便待客。”
  琴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手下仍不紧不慢地梳理怀中人散乱的髮丝。
  门外人唇角弯起,指尖抵著雕木门。
  “若我偏要进呢?”
  隨著话音落下,人影推门而入,没有丝毫登堂入室的自觉。
  可下一刻,脚步倏地顿住。
  一道琉璃色的火焰无声在他身前燃起,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將他生生逼退一步。
  “烦请莫要入內。”琴师嗓音淡漠。
  “琉璃真火。”太一不聿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你果然记得?”
  火光映照下,凤君侧影在屏风后若隱若现。
  他抬手轻抚过怀中人的脸,声调平淡,“不记得。”
  琉璃色的火焰隨著他话窜高了几分,將太一不聿的衣摆燎出一圈焦痕。
  他不记得。
  却能用这火。
  琴师缓缓抬眸,隔著屏风与他对视。
  “此间不迎外客。”
  清冷的声线在寂静的室內漾开,霎那间变成肃杀驱逐。
  “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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