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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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千年。
  救苦仙君太一不聿第一次回到雾隱山。
  这里变化很大。
  无数凡人成了地仙,脱胎换骨,踏入灵宝镇修行。
  没有人记得他们曾是四面峭壁穷山恶水处的村民。
  这些人修行数百年,容顏不老,无灾无病,长生不老唾手可得。
  只是无人能飞升。
  一千年前,太一不聿曾在此地行善积德,却又亲手降下灾厄,带走了村中所有年轻人的性命。
  如今这些成为地仙修士的村民,皆是当年活下来的那些老人们不知用何种方法生下来的后人,无人知晓,那些垂暮之躯究竟如何孕育出了新的生命。
  当年太一不聿在凡间造杀孽的消息震动天域,早已眼红太一氏族权势的各方氏族趁机发难,群起攻訐。
  为平息眾怒,重塑声誉,博取善名,太一氏族长老亲赴这个村落,他们將太一不聿修缮又復原的峭壁山道再度改建。
  甚至为了做善名,眾长老重提当年对死去的那几个年轻人的承诺,所有村落里所有新生孩童赐姓“太一”,降下福泽,助这里的凡人修行。
  自此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一千年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足以覆盖过往的所有骯脏,一千年来,这些凡人无一不觉得自己就姓“太一”。
  地脉太一也在凡人之间越来越显赫。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祖先都姓甚名谁。
  如今村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家都是朱门大户,玉阶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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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仙的凡人间也都流传著这所谓“地脉太一氏族”的传说,说他们个个都能修成人间大能,却迟迟无人能飞升。
  原本,太一不聿是找不到这个地方的。
  当年太一氏族的长老们在此地设下隱匿阵法,就是怕他心怀怨恨,回来报復,再开杀业。
  千百年来,这村落如同从世间抹去,太一不聿无论如何寻觅,哪怕知道这村落就在这雾隱山里,都如一叶障目无跡可寻。
  直到某日,他听见了祈愿之声。
  那些在此处生长修炼的凡人,虔诚跪拜,向传说中九重天上的救苦仙君祈愿,求飞升上界。
  於是,时隔千年,他再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太一不聿垂眸,面无表情地审视著脚下的村落。
  一千年了。
  终於……找到了。
  山雾繚绕处,有人立起了一座庙宇,飞檐翘角,青砖玉瓦,极尽奢华。
  庙中供奉了一尊不知从哪里请来的东极府救苦仙君玉像。
  太一不聿抬眸,目光落在那张玉石雕刻而成的脸上。
  似笑非笑,悲悯含情。
  看上去確实慈悲,可他却不记得,自己何时曾有过这样的神情。
  这些慈悲的模样都是来自於凡人对他的想像。
  庙內香火鼎盛,信徒跪了满地,祈愿声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神识。
  “听闻东极天府的仙君也姓太一,是天上的嫡系正统,可不就是咱们的本家?”
  “姓氏都一样,那不就是自己人?”
  “既是同宗同源,为何千百年来从不提点我等?”
  “大慈大悲的救苦仙君——”
  “信眾愿奉上一切,只求仙君垂怜,开天门一线,若助我等飞升上界!”
  一眾『太一』此起彼伏叩首,跪了一地。
  太一不聿冷眼看著。
  他化成了唐玉笺的模样,顶著她在这里死去时的那张脸,走进庙中,掐断了香火。
  从袖子里拿出一柄捲轴,在供台上展开。
  拿出竹笔,提笔落字。
  唐玉笺並不知道,她死的地方,名为榣山。
  本是一处极为险峻的山岭,不適宜凡人生存,但雾隱山是凡间与仙域的交界之处,许多凡人为求长生,都不惜涉险也要往这里走。
  没能修成仙,又走不出去的凡人,不想死得无人知晓,就把长生不死的执念,化作了繁衍的本能。
  渐渐地,就有了村落。
  村落里往来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太一不聿此前画了数百年的妖魔凶兽,还是第一次將上古的凶兽带到人间。
  捲轴是太一氏族镇塔的法器,也是太一氏族的镇族之宝,名为洛书河图。
  他在捲轴上画了许多只凶兽,落下最后一笔,凶兽活了过来。
  其中最凶的那一只名为蜚,模样丑陋,长著一颗白色的头,独眼,身形像牛,却拖著一条蛇尾。
  所经之处,水源乾涸,草木枯死,伴隨而来的是无法治癒的瘟疫疾病。
  太一不聿笑盈盈地跳下来,落在凶兽旁边,盯著它暗红色的眼睛,喃喃自语,“真是个丑东西……不如把玉笺引到你身上来,如何?”
  凶兽俯视著小小的太一不聿,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太一不聿的身形甚至还没有它的一只眼睛大。
  蜚盯著他,等他笑够了,摇头,“算了,玉笺不喜欢丑陋。”
  他试图回忆千年前见过的魂相,却发现自己早已记不清了。
  一千年,果然太久了。
  足够忘记一个人。
  於是,他就保留了五官,让她以魂相自行填补。
  將蜚的外形勾勒成一个纤细的白髮少女模样,刺破指尖,以血点睛。
  五百年前,太一不聿杀尽浮屠界里的妖邪鬼怪,取出这柄捲轴,就是为了招魂。
  在进塔的第五百年,他无意间推算出玉笺那幅魂体不符的魂魄並非此间生魂,自那日起,他便决定要將她的魂魄招回来。
  “去吧。”
  点睛生灵,魂归本位。
  太一不聿轻声说,“他们如何害死你的,你就如何还给他们。大雨天灾......他们让你死,你也让他们死,好不好?”
  又是一年春末,春日里的最后一个节气。
  山谷的风中都带著些潮湿的意味。
  雨生百穀,岁至穀雨。
  一千年了,都该做个了结。
  凶兽一点一点毁去整个村落。
  他垂下眼,喃喃自语,
  “这一笔清算过后,我们便两不相欠。”
  ……
  时间回到招魂之前。
  唐玉笺悬在空中,清醒的时日不多。
  有时一个月醒来一次,有时一年醒来一次,有时一百年醒来一次,没有规律,也摸不清缘由。
  可有一点是確定的。
  每次醒来,她都能透过镇邪塔的那扇小窗看见太一不聿。
  他总是在望著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透过她的魂魄,看吊在空中的那具躯壳。
  断断续续的清醒中,每次睁眼,他都在看她。
  唐玉笺心里像压著块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让她喘不过气,恨不得衝过去陪他一起困在塔里。
  她没有食言,她不是不想把他救出来,而是自己也身陷囹圄,动弹不得。
  直到某一天,那道视线突然消失了。
  那日大约在五百年前。
  镇邪塔外忽然来了许多九重天上位高权重的天官,一同將一位仙尊“请”入镇邪塔。
  她在沉睡中惊醒,只来得及看见几个身影恭敬地退出塔门,躬身向內低语,
  “此后仙尊降为仙君。”
  “入镇邪塔第九层。”
  “仙君,吾等先行退下了。”
  他们又对端坐宗祠的太一不聿道,“有劳太一家主。”
  唐玉笺有些隱约的印象,以前太子殿下带她去镇邪塔过试炼的时候,曾经说过,镇邪塔一共九层,越往上越是险象环生,第九层塔上,镇的是謫仙。
  看来是有什么仙人受罚。
  待眾人离去后,太一不聿忽然走到窗边,喃喃道,“仙君?”
  他抬起头,慢慢看向她,某一时间唐玉笺后背发凉,好像真的被他看到了一样。
  接著就听到他的声音,“五百年前,你怎知他会降为仙君?”
  什么?
  唐玉笺困惑不已。
  他在和她说话吗?
  自那日起,太一不聿就再也不看这具身体了。
  也是那时开始,塔中杀伐不断。
  太一不聿曾说过塔內自有浮屠界,囚禁著无数妖邪魔物。
  镇邪塔,镇的是邪。
  浮屠界中,妖魔鬼怪皆可自相残杀,杀尽一切,走到最后的胜者,方可破界而出。
  但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屠尽浮屠。
  唐玉笺每次醒来都看向那扇窗户,在很久很久之后,在一阵天塌地陷的动静中醒来。
  看到浑身浴血的太一不聿从塔中一步一步走出。
  他吸纳了许多妖邪鬼怪的力量,周身缠绕著令人战慄的邪气,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唐玉笺拼命地想要靠近他,满是急切和期待,“你出来了?”
  “你终於出来了,快把我放下来。”
  “我都在这里吊了一千年了……”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连一眼都没有向上看过,仿佛过去的五百年从未存在过。
  “你怎么了?”
  唐玉笺看著他一步步走远,眼神中满是困惑。
  “太一……?”
  太一不聿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
  至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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