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黛眉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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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横过来一根签子,上面带著微微焦香的烤肉,香气四溢。
  唐玉笺还没生起来的气,像鼓胀到极致却漏气了的气球,唇舌上还残留著被过度摩擦后的怪异触感,下巴都酸了。
  她呼吸了一下,看见长离的笑。
  他眼下和耳垂上的潮红没有消退下去,看唐玉笺的眼神带著隱隱的灼热。
  漂亮又锋利的五官融在茫茫夜色里,越发迷惑人心。
  唐玉笺一把接过竹籤,垂下眼,不再看笑容怪异的长离,专心致志吃东西。
  一只烤腿吃完,嘴里都没品出什么味道。
  她捏著签字,在空气中捕捉到熟悉的若隱若现的异香,转向长离,问他,“你真的没受伤吗?”
  长离闻言翻转手心,就见他掌心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刺破了,渗出一层薄薄的血。
  唐玉笺捉住他的手腕,“怎么受伤了?”
  长离说,“没事。”
  他起身走到溪水边,垂著受伤的手,让清澈的水流冲洗手心。
  青衫雅致,墨发垂肩,唐玉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惊异不定。
  唐玉笺將竹籤丟到篝火堆里,走到长离身边,看见他的手探在水中。
  周围的小鱼都围拢靠近,甚至有大胆的鲤鱼正在啄他的手心,围著他打转。
  长离目光平和。
  月色之下,忽明忽暗的篝火映照著他,他脸上的神情蒙著一层影影绰绰的朦朧感,像一张缓慢张开的捕兽网,散发著香甜的气息。
  连溪水里的鱼都喜欢他。
  唐玉笺想,若是长离喜欢的话,全天下的人都会喜欢他。
  或许是当人的习惯太深刻,吃完了东西条件反射一样就开始犯困。
  唐玉笺坐在树枝上,仰头看著西荒的天,慢慢合上眼,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感觉风吹过自己的睫毛。
  夜风拂过树梢,密林窸窸窣窣。
  良久之后,她感觉有人將她从树枝上抱了下来。
  长离穿著衣衫不显,看似清瘦,实际上肩宽背阔,是常年杀戮淬炼出的劲瘦。
  唐玉笺被他抱在怀中都显得娇小了起来。
  鼻尖縈绕著他衣襟间清冽的气息,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曾经在画舫上的日子,熟悉又安稳。
  他走路很稳。
  唐玉笺无意识转过头,脸颊埋进他微凉的衣料里,呼吸间儘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眼皮又沉下去。
  长离摸摸她的头髮,走向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地方。
  身后篝火渐熄,火星明灭间,无人察觉,溪水中几尾游鱼正狂躁的游弋。
  凤血入水,灵气翻涌。
  原本寻常的鲤鱼鳞片泛起诡艷的光,鱼尾摆动间逐渐拉长变形,一时间修为大增,妖气肆意,接连突破。
  粼粼波光中化出许多条拖拽著长尾的半边人身妖怪。
  它们拖著湿漉漉的鱼尾爬上岸,懵懵懂懂地看著自己长出来的手脚,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鱼鳃张合,却发不出人声。
  等离岸远去的人影消失在一片密林之后,突然被一团无声的火焰包裹。
  等远处二人的身影渐渐隱没在密林深处,溪岸边突然无声涌起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半人半鱼的妖物,鳞片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作缕缕青烟。
  须臾之后,风吹林动,什么都没有留下。
  密林深处,走远的长离似有所感,脚步未停。
  对於他而言,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做法。
  遇到令他心生不悦的事,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让自己冷静,而是先处理掉任何一个可能会让他不悦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
  以他对爱的理解,如果说出来,她或许会害怕。
  但她不会知道。
  用她喜欢的模样,做她喜欢的事,让她越来越离不开自己,对长离而言,这就是爱该有的样子。
  唐玉笺已经修得仙身,睡眠对她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
  吹著晚风,晃晃悠悠,反而让她醒了过来。
  她从长离身上跳下来,绕著林子走,折了一根自己喜欢的树枝,坐下来看月蚀。
  长离在她身侧坐下,抬头和她一起看黑漆漆的天。
  二人对坐,適合浅谈心事。
  唐玉笺仰著头说,“从前,我就喜欢听风声和雨声。”
  会让她觉得很平静。
  长离说,“我喜欢把別人珍视的东西毁掉”
  “……”
  长离微微一笑,“说笑的,阿玉莫要当真。”
  “你最好是。”
  看他表情还挺认真的,唐玉笺嘴角耷拉下去。
  长离的肩膀贴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的身影与唐玉笺交错,半边身子重叠在一起。唐玉笺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要与自己靠得这么近。
  晚风带著寒凉,而长离身上温暖的气息恰好冲淡了夜晚林间的寒意。
  他抬手一拉,唐玉笺重新坐下来,看到他唇瓣开合,声音很轻,“阿玉喜欢仙域吗?”
  唐玉笺视线勉强从他嫣红的唇瓣上移开,克制自己不去想它们软软的触感。
  闻言真的想了一下,有些纠结,“勉强称得上喜欢。”
  勉强为什么还要修炼成仙?
  长离不动声色,又问,“阿玉之前为什么那么想要成仙?”
  唐玉笺说,“想要被人看得起,不想再隨意受人欺凌。”
  她学了些仙术,確实有些效用,但只要知道她是妖族出身的,还是会有人称她为“妖孽”,比如关轻。
  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是今晚太过寧静,唐玉笺便將这些话说了出来。
  “我前世是人,原来死了就是死了,但不知怎么回事,亡魂到了这里,附生於不知被谁丟在山上的捲轴上,被捲轴庇佑,和它共生。”
  “有点意识,但浑浑噩噩的,没办法思考,感觉好像隨时还会散了魂魄死去。”
  “记得好像有一天,山上路过了一位仙人,看到我,就將我点化了,还给我起了名字,叫玉笺。”
  再后来,她被迫离开了榣山,最后被唐二小姐捡上了画舫。
  唐玉笺说,“我有些不记得那个仙人了。总想感谢他,是他让我又活了过来,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但一直见不到他,就想著,他既然是謫仙,那我成了仙,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呢?”
  长离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的侧脸。
  他想,唐玉笺说得对,他確实该至少放平心態。若不是唐玉笺提到的那个謫仙,他大抵是见不到她的。
  这样想,他应该感谢那个人。
  然而长离不可抑制地感到厌烦,脸上流露出些许不解。
  想要成仙竟只是为了去见一个人,见一个自己都不记得的人。
  长离的狭长凤眸微微眯起,缓慢思考。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值得感恩的。
  除了唐玉笺。
  她第一次见面就將自己带回房间,还试图给他治伤餵药,这种人在他眼中简直不可思议的存在,没有人对他施加过纯粹的善意。
  唐玉笺扔开手里的树枝,又说,“但后面,更想的还是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狠狠地踩在脚下,让他们不敢再欺负我。”
  她抬脚在地上踩了踩,好像真的像那些人踩在枯枝败叶里一样。
  长离轻声说,“阿玉,你若是想让他们不再欺负你,只有一种办法。”
  唐玉笺抬头看向长离,听到他说,“那便是让他们害怕你。”
  诸如关轻之流,成仙又如何,他们仍將她当作异类,称作“妖孽”。
  唯有恐惧能深入人心。
  唐玉笺恍然大悟,“是吗,我从没这样想过。”
  “嗯,我知道。”长离说,“阿玉不是,我是。”
  “阿玉不是这样想的。阿玉总是心善,总想著与人讲道理,以为以理相待就能换来同样的尊重。可你看看他们,依旧口无遮拦,还是对你不敬。”
  他眸光深邃,直勾勾的看著唐玉笺,像要把她吸进自己的眼里。
  “你救了他们性命,却不见他们感恩戴德。施捨善意和一味忍让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让他们恐惧,才能让他们臣服。”
  唐玉笺怔怔地出神,“可我也不想让他们臣服,只要他们不再轻视我就好了。”
  “阿玉没有错。”长离半边面容隱在黑暗中,嗓音沙哑又温柔,“是这世上本就是这样的。”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唐玉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些迟疑,又觉得有些道理。
  正出神思考者,两个师姐从扎营的地方走过来。
  路过时,她们问唐玉笺刚刚是否是从河边来的,唐玉笺点了点头,说,“一路往前走有条溪流。”
  星瑶赧然,“我们身上已经没有多少仙力了,不想浪费在净身术上,但走了这么久,总觉得身上不乾净,想去洗一洗。”
  唐玉笺给她们指了路,师姐们闻声道了谢,顺著唐玉笺说的方向一直走。
  可走出去很远,仍没看到那条小溪。
  星瑶正疑惑著,回过头,发现师姐停了下来,低头正在地上摸索。
  碾了碾手指,隨后,师姐对她说,“不用找了。”
  “怎么了师姐?”
  师姐缓声说,“这里是刚填上的,那条小溪应是已经没了。”
  .
  原本翌日要继续往崑崙走,长离一早就去林间给唐玉笺准备吃的,她閒来无事趴在树上晒太阳,却无意间又在林间又撞上了一对妖怪。
  穿著松松垮垮的衣服,皮肤碧绿,嘴里细细碎碎的说这,听起来像是画皮鬼正要带著他的戏班远赴崑崙。
  这一路上见到的大妖基本上都在往崑崙赶,像是急切的要过去分一杯羹。
  这事倒不是很惊奇,意外的是唐玉笺听到那些小妖怪嘀咕,说山君前些日子得了个宝贝,就捆在大殿后面的柱子上。
  每日被山君割肉放血,吊著一条命活著不让死去。
  唐玉笺不关心什么画皮鬼山君有多残忍,只是听到那两个妖怪说,那个被绑起来整日放血的,是个仙。
  “用他的血画皮,有功法之效。”
  “山君一直想抓那个血脉呢,不好抓,结果刚好这仙的双手都不知道被谁切断了,逃也逃不出去,就被山君捉了回来呢。”
  “山君鸿福!”
  唐玉笺一阵怔愣。
  这描述,越听越像太一洚。
  正想著,忽然看到自己脚下出现了一道与自己身影不同的长长阴影。
  她转过头,对上一张惨白的笑脸。
  是妖!唐玉笺刚抬手准备掐诀,忽然一道重击撞上额头。
  戴著面具的“人”唰地缠上她的身体,用力绞紧。
  唐玉笺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昏昏沉沉之间,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人卷著走。
  意识浮沉间,只觉身躯被裹挟著翻山越岭。
  冷风掠过耳畔,带著枯叶腐败的气息。
  唐玉笺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戴面具的妖怪对她这么执著。
  等稍稍清醒过来一些,已经被掳至山山顶上,停在一座飘荡著长长纱帐的巨大殿宇前。
  她被提著一甩,整个人滚到了大殿中间,头髮散开遮住了脸。
  长椅上似乎斜躺著一道人影,两边有婀娜的美人正在为他捶腿捏肩。
  那人头髮披散,面容白皙,身上有股让人挪不开眼的阴柔气息。
  唐玉笺见得最多的就是美人,此刻对那人的脸提不起一点兴趣,她大脑缓慢运转,想著长离发现她不见了应该很快会找过来。
  抬眼就看到长椅边上扔著的面具。
  没有口鼻,只有两点朱红。
  她確认了眼前这人的身份,他就是这个黛眉岭的山君,画皮鬼。
  “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画皮鬼嗓音嘶哑,余光瞟下来。
  唐玉笺也不知道那妖怪使了什么力,她竟然浑身无力。
  身后的东西不会说话,提著她的领子將她往前拖,手一扬,唐玉笺趴在台阶上。
  一只冰冷的手掐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脸抬起来。
  “这模样倒还可以,身材却太过乾瘪,”那人眼中似乎有些失望。
  唐玉笺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根,用疼痛刺激身体復甦。
  手指在袖子里刚动了一下,就被踩住手腕。
  “別动。”
  山君又哼了声。
  忽然,男子脸色变了变,
  “嗯?你眼睛这顏色……睁大点,让我细看看……”
  “……你这魂魄无趣得很,身上的法器倒是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唐玉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手腕翻转。
  “嗡——“
  一声古怪的錚鸣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神魂都在颤动。
  刺目的白光从眼前划过。
  下一瞬,她看到画皮鬼细长尖利的手指从虚空中缓慢捏住了什么,向外一点点扯出来。
  “这是……”
  男子的手指都开始发抖。
  唐玉笺浑身一僵,睁大了眼睛。
  看到自己的真身被抽了出来。
  “竟有这等好东西。”画皮鬼紧紧攥著捲轴,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正要张开,可又顿住。
  蹙眉像是不能理解,“怎么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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