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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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缕余暉敛尽,远山轮廓渐渐隱入雾靄。
  山洞中浮著一股枯叶与腐土混合的气息,洞外树影摇晃著,枝椏交错。
  星瑶低著头,视线小心翼翼地向上抬了抬。
  看向山洞外立著的那道身影。
  逆著昏沉的天光,只能看见轮廓。
  这人身形修长,衣袂被山风掀起,剪影极为雋美。饶是星瑶在仙域修行多年,也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好顏色。
  但星瑶无心欣赏,她只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压得她几乎无法抬头直视。
  尤其是在玉笺师妹离开后……他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先前温润无害的气质消失无踪,他周身笼著一层无形的压迫感,神情冷淡,沉默得像柄淬毒的利箭。
  和许久之前在金光殿中见到的那个太一天脉美人倒是有些相似的气质,总让人觉得像披著美丽鳞片的毒蛇。
  星瑶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她觉得那人根本没有將她和师兄师姐看在眼里。
  她压下心中没有由来的畏惧,忽然看见关轻师兄从洞穴深处的师弟旁边走来。
  这是让星瑶觉得奇怪的第二个地方,自从来到这个山洞,见到崇山师弟后,关师兄的状態就不太对。
  他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师兄?”星瑶关切的喊了一声。
  关轻像是没听见。
  怔怔出神。
  时间往前推半个时辰,哪怕唐玉笺將关轻从邪祟口中救下,关轻仍是对她毫不掩饰的轻蔑。
  因为他听到那男子说,那个袭击他们的是个刚化形的妖,还没生出什么灵识。
  关轻身为天族后裔,自詡高贵,生来就站在万千凡人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凡人之躯苦修飞升至上界的终点,不过是他生来就有的起点。
  正因如此,他对那些靠歪门邪道成仙的妖物,向来嗤之以鼻。
  他知道他们救了他一次,但他並没又看出那男子是如何出的手,更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知那妖消失了。
  可这算什么恩情?將他从妖物口中救下又如何?
  关轻想,原本他也可以,只是身上仙气散了,又恰巧没带法器罢了,不然区区小妖何须假手他人?
  而且,一想到这个男子,对那个初入山门的小师妹俯首帖耳,他便打心底瞧不起这种对低微之人逢迎的男子。
  修仙界向来以强者为尊,他能在那弱小的妖物成仙的师妹面前姿態如此之低,正证明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直到在离开那座角楼之前,他专程去那座楼后面,妖物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
  一眼看去,关轻脸色煞白。
  这些年他斩杀妖邪无数,活了数百年,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景。更诡异的是,他在一片湿泞的血水中发现了一颗妖。
  一颗千年大妖的妖丹。
  这怎么可能是刚化形的妖?
  如果是寻常人发现这样一颗妖丹,恐怕欣喜都来不及,可关轻却只感到一股股寒意从身体里冒出来。
  因为回忆起来,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一切便在瞬息间结束了。
  那对方的修为究竟有多深?
  如果说在发现那颗妖丹时,关轻还能沉得住气,那么回到山洞后,他在无极仙域数百年来积累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那名双膝以下完全消失的弟子,本以为应该早已死去,可现在不但还活著,甚至拥有健全的双腿。
  “崇山师弟竟也活著。”星瑶见到那师弟只是惊讶,“师兄,你怎么没告诉我?”
  师弟表情隱晦,关轻神色更是古怪。
  他压低声音问,“你的腿是怎么好的?”
  师弟只是说,“有人相助。”
  还能有谁?这山洞里还会有谁?
  星瑶还在一旁不明所以,“崇山师弟的腿受伤了吗?”却无人回答她。
  关轻看向站在洞口的那道影子,手指紧攥,脸色青白交加。
  如果对方一开始便以强者姿態出现,他或许会去拉拢对方,可现在有些来不及了。
  大概是他的视线太过强烈。
  那人似有所觉,微微侧首。
  只一瞬,关轻便觉得呼吸凝滯,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涌而来,迫得他仓皇低下头,几乎窒息。
  待那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时,关轻才得以喘息。
  星瑶还有些意外,师兄为什么突然这么安静了,凝滯的空气却骤然一轻。
  一道轻巧的身影从远处腾云过来,跳下来时被外面一直站著等待的那人抬手稳稳接住。
  “不行。”
  唐玉笺翻身落地,边走边说,“还真的走不出去。”
  她刚刚不信邪,按他们说的那样往来时的方向走,明明朝著冥河处走去就行,可走著走著,她发现周遭景致愈发熟悉。
  待抬头时,就看到离开时角楼的飞檐映入眼帘。
  “走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竟然真的走回了原点。”
  她倏地望向长离。
  说来也怪,和长离一起的时候好像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可长离说过,他现在不能出去,如果离开妖群密集的地方,他身上的气息就会暴露,恐怕那时就会有妖来追杀他了。
  “缩地成寸也不行么?”
  她掐诀念咒,正要施术,忽然发现周围几个仙域弟子表情怪异,盯著她的手看。
  唐玉笺问,“怎么了?”
  关轻嘴唇动了动,看她的眼神全然变成了看外人,可没有说什么。
  “玉笺师妹,你没发现吗?”倒是星瑶斟酌了片刻,才说,“你现在身上的,是妖气,不是仙气。”
  怪不得她能混入金玉城,不知何时开始,唐玉笺身上竟然已经没有半分仙气了。
  唐玉笺一愣,错愕地看向长离。
  却见长离也皱著眉,神情一点一点凝重下来。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唐玉笺在仙域修炼两年,早已修成仙身,塑了仙骨。太子殿下与玉珩仙君更是渡给她了许多仙气,按常理来说,她身上的仙气应当比寻常真仙还要多。
  可为什么才来西荒不久,她身上就只剩这点微弱的妖力了?
  看到唐玉笺慌张的眼神,长离出声安抚,“你现在仙身还在,阿玉別担心,我会查一查。”
  唐玉笺却觉得更不对了。
  她身上现在这点妖气,是长离给她的,实际上她连妖气都存不住。
  关轻思忖良久,终是明白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倚仗那个男子。
  他踌躇片刻,向唐玉笺生硬的开口,“玉笺师妹,可否……请你这位朋友相助,送我们出去?”
  说话时表情像还有几分不情愿。
  唐玉笺闻言转身,摇了摇头,“他受伤了,不能出去。”
  长离说过,出去妖群混杂的地方就难以隱藏身上的气息,会被发现。
  关轻表情有一瞬间维持不住,脱口而出,“他受什么伤了?受伤了怎么可能把千年的……”
  对上男子沉下的眸光,他闭上嘴。
  就听见星瑶也在旁边轻声附和,“胞弟尚未寻到,我想再试试其他法子。如果不能將几个弟子亡魂带出去,我问心有愧。”
  寻人的亡魂,倒是不是全无可能。
  唐玉笺问长离,“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的魂魄?”
  前几日长离受了重伤,唐玉笺光记得带他东躲西藏,倒忘了问一问这事。
  现在看他好多了,终於想起来。
  长离没有说什么,抬起手时,掌心凭空浮现出了一盏水红色的灯。
  那是一盏莲状的灯,通体晶莹剔透,每一瓣莲瓣都像淬了火一样,向中间闭合。
  唐玉笺记得这盏灯,当年在琼楼时,长离將这灯送给了她,她离开时没有带走。
  只是这灯芯要以怨念为引,催动这灯最好在亡魂多的地方。
  金玉城里,哪里亡魂最多?
  长离抬手,未见设阵,下一瞬眼前明朗起来,周遭一片废墟,四处都是平地,转过头就能看到不远处妖族市集街巷的灯火。
  唐玉笺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脚下的地方,是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城主府。
  周遭仙域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不知不觉换了个地方,另一边,长离已经抬手,弹指之间,灯芯处忽然跳出一抹微光。
  瞬息之间,周遭阴风四起,浓郁的血色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朧的红晕。
  师兄师姐们看到这盏灯,脸色瞬间肃穆起来。
  唐玉笺还没想起这灯叫什么时,就听星瑶开口,“这难道是……红莲魂灯?”
  说完她自己就否认了,“不对,红莲魂灯天地间只有一盏,在冥河河神手上。”
  天地上下共为六界,包罗万象,可有些生灵却天然超脱六界之外,比如这冥河的河神。
  名字叫河神,却不是神,也不是仙,而是冥河千万亡魂衍生出来的灵体,被天道选出来的鬼国神官,引渡万千亡灵,在冥河之上为尊,其身份之特殊,可想而知。
  只是听说这红莲魂灯在许多年前被河神赠予了传闻中的极乐画舫六界第一琴师,而那位琴师早已销声匿跡。
  星瑶实在不敢相信,这只存在於传闻中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唐玉笺原本想,这不就是河神赠予长离的魂灯吗?怎么就不是了呢?
  但看到周围一张张沉寂肃穆的脸,她闭上了嘴。
  长离单手催动魂灯,分出余光问星瑶,“你有什么亡魂生前的信物吗?”
  星瑶连忙从脖子里掏出掛著的东西,是一块半圆形的玉佩。
  玉佩里面有一抹黑色,她解释道,“那是我双胞胎弟弟的一缕胎髮。”
  角仙一族惯常拿身体的一部分用作通灵,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长离隔空勾过玉佩扔进魂灯里,霎时间,水红色的莲灯宛如活了过来一般,瓣层层叠叠向外舒展开,顏色愈发鲜艷穠丽,层层血雾蔓延出来。
  魂灯流转,万千亡魂鬼啸,周遭的温度骤降,无数阴影重重而过。
  不远处隱约传来惊呼声,“誒呀,这都是什么?”
  “怎么那么多鬼蜮?”
  周遭掀起狂风,视线里只剩下密不透光的浓浓黑雾。
  唐玉笺躲在长离身旁,只觉得阴森森的,隱约看到一道道古怪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缓慢朝著他们这个方向走来,聚拢。
  以前做过人,还是有点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她只顾著害怕,却没注意到师兄师姐们的表情骤变,惊疑不定地看著长离。
  之前他们对魂灯的所有猜疑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这天地间能催动红莲魂灯者虽不在少数,却从未有人能如这般,甫一出手便招来万千亡魂。
  一时间万魂齐啸,景象当真骇人至极。
  而此刻,这盏传说中的上古神物,正在长离掌中燃烧。
  莲瓣间流淌的火光,將他清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妖素无生魂,不能像仙一样神魂离体去凡间轮迴,也没有像人那样有完整的三魂七魄。
  眼前魂体已经不止是妖界了,他竟能召来这么多?神魂强弱不一,其中还夹杂著几道尤为轻灵的气息……这味道,实在太过熟悉。
  星瑶忽然睁大眼睛踉蹌著向前几步,艰难的穿过重重黑雾,看见一道身影。
  有人背对著她坐在罡风之间,形状可怖,满身淌血。
  “星澜?”
  话音落下,那道影子有了反应。
  缓慢转过身。
  模糊的脸上面目全非。
  赫然是她苦寻多日的胞弟。
  这一眼,连关轻都心下一惊,堂堂天族,怎会沦落至此等境地?
  见她寻到了要找的魂魄,长离指尖微动,莲瓣收拢,周遭围拢悲鸣的亡魂霎时间被驱逐。
  重重阴气之间只剩下那一道身影。
  “星澜、星澜……”星瑶手指颤抖,伸出去。
  还没碰上那张模糊可怖的脸,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別碰它。”
  她一惊,猛地缩回手。
  “阿姐?”那团模糊的魂体突然发出熟悉的声音。
  “是我。”星瑶声音哽咽,“星澜,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
  『星澜』缓缓低头,有些木訥,“阿姐,我的心被剥了。”
  星瑶浑身一震,视线下移。
  只见弟弟心口处赫然一个血洞,边缘还在不断渗出黑血。
  她强忍颤抖深吸一口气,“告诉阿姐,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星澜的神魂茫然摇头。
  唐玉笺抓住长离一只手,立刻被他反手握紧。
  “有办法能知道他在哪里吗?”她问。
  长离手中红莲魂灯骤然光芒大盛,黑雾中渐渐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外传来几道嘈杂的声音,听不真切。
  长离开口,对星澜下令,“出去看一看。”
  星澜此时只剩下神魂,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跟他沟通。
  听到这话,本能地服从这个声音,缓慢站起身。
  隨著他的移动,黑雾中显现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像是一座庞大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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