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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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秉正低头吻她, 吻得不紧不慢,细水长流。林凤君觉得自己好像在喝甜酒,甜丝丝的, 却比烧刀子还浓烈,烧得五脏六腑都发起烫来。
  她的腰部被他牢牢扣住了, 让她紧贴着他,丝毫后退不得。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十指交错。他的手很热很软。相比之下, 她的手就粗糙多了。
  林凤君仿佛才察觉原来他个子很高,胳膊很长。莫名的好胜心起来了,她加了三分力气。结果就是两个人愈发如胶似漆,等松开时,都有点眩晕。
  他顺势凑过来,头搁在她肩膀上, 生怕挨得不够近。
  墨色的深夜里,远处的灯光渐渐灭了大半。蟋蟀的鸣声从草根处浮起, 时断时续。
  “你不怕别人瞧见啊。”她有点担心。
  他笑了一声,“天不老,情难绝。”
  这句话她真的听懂了,跟那一粒红豆同一个意思。她好像也做不出什么诗,可是不妨碍,歌词里句子多, 她指着月亮说道:“栏杆月上两更天,别郎容易见郎难。”
  陈秉正忽然呆住了, 他望着银盆一般的月亮,咂摸了一下:“这两句写的真好。”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有滋有味,胜过多少矫饰文章。”
  林凤君忽然飞身而下, 拣了一片长长的草叶,在手中编成一只蚂蚱,放在他手心里,“送你的。”
  他将它仔细地揣进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我很后悔。”
  她忽然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很累吧?”
  他又凑过来,“对,前任留下来的帐一塌糊涂。”
  “你也要管钱?”
  “恨不得钻到钱眼里。”陈秉正笑眯眯地说道,“赋税钱粮,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我后悔了,以前总说你爱钱。”
  “我那是取之有道,对得起天地神明。”林凤君骄傲地抬起头,“你懂了吧?”
  “懂懂懂。”
  “你……千万别做贪官,被老百姓戳脊梁骨,我丢不起那个人。”她很认真地说道。
  “要是忍不住呢?”他促狭地笑,像是考验她似的。
  “那我就……”她想了想,似乎毫无办法,“就跟你一刀两断。”
  “哦?”他一挑眉毛,“女侠的刀要砍在哪里?脖子上?”
  她很无奈,“割袍断义,一别两宽。再也不跟你来往。”
  他忽然大笑起来,又握住她的手,“你砍袍子也舍不得砍在我身上,可见心里有我。我很快活。”
  林凤君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自说自话,跳脱得像戏台上的猴儿,“你的官威哪里去了?”
  他收敛了神情,“我一天到晚板着脸,说着自己也不想听的官话,只是因为在你这里可以畅情肆意一会儿。为了这片刻工夫,我可以继续再忍耐几天,十几天,戴着面具跟人周旋。”
  夜色很温柔。她觉得好像白天在商会受的气也化了,不值一提,免得叫他忧心。
  “新皇登基,平民禁婚嫁三月,官员大概一年。”他小声说道。“你等一等,我一定八抬大轿,接你进门。”
  她忽然莫名想起温柔端庄的大嫂。“也许我不适合。”
  “你很适合。”他笑道:“我会让你有诰命,朝廷给你发钱粮,不用干活就有工钱,你一定很喜欢。”
  “诰命夫人?”她果然眼睛亮了,戏文里的小姐总是以这个身份退场的,荣耀至极。
  “五品诰命只能叫宜人。”
  “噢。”
  陈秉正冷不丁觉得自己如果打起精神来,四品官也不是不能争一争。他默默地坐在她身旁,那些委屈痛苦的日子渐渐走远了,而他活在当下,又鼓起了无限的勇气。
  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纵身从窗户翻进自己卧室,目送他骑马离去。黑色披风高高地飘起来,缥缈得像是幻象。
  府衙里的杂役发现新来的知州晚上出去了,没带长随,月上中天才回来。无人敢问,但很快传得尽人皆知,不少人心中便有了奇怪的猜想。
  知州大人第二天很早就起身升堂。公堂前人头攒动,颇有一批好事之徒,铆足了精神,看看新来的父母官到底几斤几两。
  咚咚咚三通鼓响,震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两班皂隶鱼贯而出,手持水火棍,将青砖一阵乱敲,额外费力气。
  “肃静”“回避”两道铁牌分列两侧,陈秉正头顶乌纱帽,端端正正地坐在当中。
  他已经翻过案卷,并没有大案要案,比如下面跪着的两个犯人,只是为了一只鸡对簿公堂。
  原告是米粮店老板,被告是村里的农夫。原告称被告在店里踩死了自家的一只鸡。
  “一只小……小鸡……”被告辩解道,他带点结巴,用手比划着,“巴……巴掌大一只小鸡,跑到我脚下,我……我一时没有看见。”
  原告叫道:“大老爷,他承认了。”
  陈秉正转头吩咐书吏,“记录在案。”
  “我说赔……赔他一只,他不干,又说五百文钱,他也不干。”
  原告抢白道:“大老爷,我这只鸡是上等的芦花鸡,是我特地留下来的,体格矫健肥壮。再养五六个月,便是难得的雄鸡,我将它训成斗鸡,怎么也要二两银子起步。”
  被告叫道:“大老爷,这……这是强词夺理。斗鸡……我看这就一只三黄油鸡。”
  “被你踩死了,当然做不成斗鸡了。”
  被告气急,冲上去跟原告厮打起来,被衙役拦下。陈秉正一拍惊堂木:“不准咆哮公堂。”
  围观的人都笑起来。
  他不动声色,转身问主簿,“你怎么看?”
  主簿判断不出他的好恶,只得讪笑道:“府尊……这都是小事,不要污了府尊的视听。各打十五大板,逐出便是。”
  陈秉正发问,“你们就为了一只鸡闹上衙门?”
  原告很严肃,“大老爷,我就是为了讨个公道。”
  “那我就给你个公道。”陈秉正点点头,“斗鸡,二两银子,倒是不多。既然你对踩死这只鸡的事供认不讳,你赔他便是。”
  被告的脸色变了几变,“大人,你……你……”
  公堂外笑声又起来了,还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被告叩头叫道:“我……我实在冤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秉正转头向着书吏,“被告赔原告二两银子,即日理清。”
  书吏和衙役们互相递着眼色,“遵办。”
  被告抖抖索索地掏出些碎银子,交了过去。原告笑道:“大人英明。”
  他刚起身要走,陈秉正叫了一声,“慢着。”
  “听大老爷吩咐。”
  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养五六个月,能将一只小鸡养成斗鸡,所以他赔了你二两银子,是也不是?”
  “是。”
  “那他还帮你省了五六个月喂鸡的费用,是吧。”陈秉正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笔账要算一算。”
  原告愣了一下,“对,五六个月,按麸糠来算……”
  “斗鸡吃的可不是麸糠。”陈秉正露出微笑,“斗鸡要筋骨强健,爪子锋利,每日需要喂二两豆子,一个鸡蛋黄,一两谷子,骨头磨成粉,鱼肉剁碎。”他看向主簿,“骨头和鱼肉就算了。豆子今日价格三钱一斤,鸡蛋五十文一个,谷子一钱一斤。这笔钱按照一百五十天计入总账。现在就算。”
  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原告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也抖起来,“大老爷,这……”
  主簿将算盘一推,“启禀大人,纹银十八两整。”
  “很好。”陈秉正笑了,“原告付被告十八两,当堂点清。”
  公堂外的笑声更大了,也有叫好称赞的,一时人声鼎沸。陈秉正一拍惊堂木,“肃静。”
  又进来两个人。被告是个押船的镖师。陈秉正心中一动,再看原告,是个穿着一身素白棉袍的中年人。
  他翻了翻案卷,“你是原告钱老板?”
  中年人一抱拳:“大老爷,我是状师,受钱老爷之托,代他过堂。”
  那状师成名已久,立志要在新知州面前展现风采,故而立于台前,目光如炬,言辞锋利,“上月,福成镖局十名镖师受委托,到省城采办丝绢。按契约所示,来回五天。这些镖师护镖不利,晚了三天才回,丝绢在船上进了潮气,已经霉变,不能售卖。”
  镖师叫道:“请主家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间小号,实在是没有办法,当时漕运的船堵在江口……”
  状师将折扇打开,缓缓说道:“立契的时候,双方已有约定,我是中人,另外又有两个保人。货物坏了,赔双倍价钱。”
  陈秉正点头道:“将契约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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