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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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都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木头早被年月熏得发黑,裂纹里塞满了泥和茅草,屋顶铺的茅草压著石头,可还是挡不住漏风。风从木头缝里钻进去,在屋里打著旋儿,把人呼出的白气都吹得七零八落。
  屋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地,返潮厉害,冬天里冻得邦邦硬,人坐在地上,寒气能顺著裤腿往上钻,直冻到骨头缝里。
  青瑶人靠打猎为生,春打野兔夏摸鱼,秋猎野猪冬套狐,极少有人走出这深山。
  老一辈人说,山外的世界太乱,不如山里安稳,况且他们的话,山外人也听不懂,他们的规矩,山外人也瞧不上。
  寨子里的人,一辈子没见过火车,没摸过钢笔,连盐巴都是托偶尔进山的货郎捎带,攒著猎物的皮毛换点,省著吃,一年到头,菜里的盐星子都少得可怜。
  寨子里没有学堂,孩子们跟著大人学打猎、学采草药、学缝兽皮,男人的腰上永远別著猎刀和火镰,女人的手里永远攥著针线和背篓。日子过得苦,可山里人耐苦,只要林子还能出猎物,日子总能往下捱。
  可这年的冬天,实在是太难熬了。
  从秋末开始,雪就没断过,先是星星点点的小雪,后来变成鹅毛大雪,一下就是十来天,把进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把林子盖得密不透风。
  雪太厚,野兽都躲进了洞穴里不出来,套索空了一串又一串,陷阱挖了一个又一个,连只山鼠都逮不著。
  往年这个时候,寨子里的晒场上该掛满了狐皮、狼皮,火塘边该燉著野猪肉,孩子们围著火塘啃骨头,女人们缝著兽皮袄,男人们喝著自酿的糙米酒,可今年,晒场空荡荡的,火塘边只有几块烧得发黑的石头,孩子们饿得直哭,女人们的针线筐里,连块像样的兽皮都没有。
  寨子里的粮仓,早就见了底。秋粮收得少,又被一场早霜打了,稻穗乾瘪得像老头的鬍子,收上来的那点杂粮,掺著野菜和树皮,早就煮得乾乾净净。
  最后一点口粮,是藏在吊脚楼楼板下的几升玉米糝,寨老锁著,每天只按人头分一小把,煮成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到肚子里,没一会儿就饿了。
  野菜早就挖光了,山脚下的薺菜、苦菜,连草根都被人刨出来啃了,后来有人去扒松树皮,刮下里面的嫩皮,碾成粉,掺著玉米糝煮,那东西糙得割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拉出来的时候更疼,可不吃,就得饿死。
  进了腊月,风更硬了,雪更大了,寨子里的炊烟一天比一天少。早上开门,门槛都被雪冻住,得拿斧头劈几下才能推开。推开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太阳都躲在云层后面,不肯露脸,天色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块脏布。
  男人们缩著脖子,裹著打满补丁的兽皮袄,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蹚雪,手里的猎枪枪管都结了冰,枪栓拉一下都费劲。
  他们的脸被风吹得皴裂,一道道血口子渗著血,冻成了紫黑色,鬍子上掛著冰碴子,说话的时候,白气一团团地冒出来,很快就凝成了霜。
  他们在林子里转了一天,腿冻得麻木,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还是两手空空。有人不甘心,往林子深处走,想碰碰运气,结果迷了路,在雪地里冻了一夜,被人找回来的时候,手脚都冻僵了,老药婆用雪搓了半宿,才勉强保住一条命,可那双手,却落下了病根,再也握不紧猎枪了。
  女人们守著家里的火塘,火塘里的柴火是捡来的枯枝,烧得噼啪响,却没多少热气。孩子们挤在火塘边,小脸冻得通红,鼻子下掛著两道清鼻涕,吸溜吸溜的,眼睛却盯著火塘上的陶罐,陶罐里煮著的,是仅剩的一点葛根粉,稀得能照见人影。
  孩子们饿得直哭,哭声微弱,像小猫似的,女人们抱著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眼泪冻在脸上,太疼。她们把自己的兽皮袄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却穿著单衣,缩在火塘边发抖。
  有人去扒屋顶的茅草,塞进火塘里烧,可那茅草湿得很,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
  病,也跟著这寒冬来了。
  先是老人和孩子。寨子里的老药婆,翻遍了后山的草药,连能治风寒的柴胡都挖不到了——雪把草根盖得死死的。
  六爷家的小孙子,先是咳嗽,咳得小脸发紫,后来发起了高烧,烫得嚇人。老药婆用烧酒擦他的手心脚心,用生薑熬水给他灌,又用烧热的石头裹著布,焐他的胸口,折腾了两天两夜,孩子还是没挺过去。
  下葬的时候,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用几块木板钉了个匣子,裹著孩子的旧衣裳,埋在了寨子后面的山坡上。
  雪地里只立了块小木牌,连名字都没刻——实在是没力气刻了。
  六爷蹲在坟前,一夜之间,头髮全白了,他望著茫茫的雪山,嘴里念叨著:“娃啊,是爷爷没本事,没给你弄口吃的……”声音被风吹散,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接著,是打猎的汉子。石头叔的腿,在追一只狍子的时候崴了,雪太滑,他摔进了雪窝子里,骨头硌著石头,疼得他直抽冷气。被人抬回寨子的时候,腿已经肿得像馒头,紫黑紫黑的。
  老药婆给他敷了草药,可草药不够,只能熬著。石头叔疼得整夜整夜地哼,额头上的冷汗把枕头都浸湿了,后来发起了低烧,人也昏昏沉沉的,嘴里念叨著:
  “肉……给娃子们弄点肉……”
  他的女人守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她想去林子里挖野菜,可刚出门,就被风吹了回来,冻得直打哆嗦。
  寨子里的人,脸都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睛凹下去,看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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