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肌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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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月科技大厦,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繁华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匯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无声地在这座钢铁森林的脚下蜿蜒流淌。
  室內却异常安静。
  冷白色的灯光自天板倾泻而下,將每一件家具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晰而锐利。
  傅靳年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身上穿著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顶端,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他的面前堆著小山般的文件,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握著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正在一份合同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瘦了很多,脸部的轮廓比以前更加分明,下頜线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傅七探了个脑袋进来。
  从医院出来后,二爷就像变了个人。
  不,应该说,他变回了从前那个更加冷酷、更加不近人情的傅二爷。
  傅靳年没有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他就那么静静地处理著手上的文件,直到签完了最后一份,才將钢笔的笔帽“咔噠”一声合上。
  隨后抬起眼,冰冷的视线越过文件堆,落在了门口那个欲言又止的身影上。
  “哑巴了?”
  傅七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连忙推开门走了进来,將门轻轻关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一横,豁出去了。
  “二爷,”他低著头,不敢看傅靳年的眼睛,声音乾涩地匯报:“组织在m国的情报网,还有我们在华国和阿婆罗、南非的所有眼线,都已经全部动用了……还是……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关於楚小姐的踪跡。”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这个答案傅靳年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楚小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查不到任何出入境记录,找不到任何消费痕跡,甚至连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都没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现在,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傅七的心里堵得难受。
  那辆阿斯顿马丁的残骸被吊上来的时候,已经扭曲成了一团废铁,连车架號都模糊不清。
  或许……
  楚小姐真的已经……
  他偷偷抬眼,想从傅靳年脸上看出些许情绪,哪怕是痛苦或者愤怒也好。
  然而,没有。
  傅靳年只是静静地听著,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死水般的平静。
  但他签名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隨即,他又恢復了流畅的动作。
  “继续查。”
  “是。”傅七低头应下,心里却涌上一股无力的绝望。
  他知道,二爷还是不信。
  不信楚小姐已经亡故的消息。
  这种固执近乎偏执,像一种自虐般的酷刑。
  他將自己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牢笼里,日復一日地等待著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结果。
  处理完手上的最后一份文件,傅靳年將那一沓厚厚的文档整理好,推到了桌子边缘。
  “刘庆华那边,可以谈了。”
  他看著傅七,语气淡漠地吩咐:“这次的合作方针,我们要做的是產业价值链的重构和上下游资源的深度整合,你告诉他,追月科技看中的不是他手上那几个半死不活的渠道,而是他背后所能撬动的整个华南地区的供应链生態。”
  “我们的目標是通过技术赋能实现对传统供应链的降维打击,从而建立新的行业壁垒。”
  “让他三天之內,拿出一份有诚意的股权置换方案。”
  这一长串专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术语,砸得傅七头晕眼。
  他手里捧著那叠沉甸甸的文件,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產业价值链?
  深度整合?
  降维打击?
  这都他妈的是什么跟什么?
  他拧著眉,挠了挠头,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最终还是没忍住,窘迫地开口问道:“二爷……那个……什么是合作方针?”
  傅靳年那双幽深的眼眸终於抬了起来,定定地落在了傅七的脸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傅七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一样,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寒气。
  有那么一瞬间,傅靳年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周勤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
  这些商业上的弯弯绕绕,他只要说一遍,周勤就能立刻心领神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可现在,周勤还躺在阿婆罗的无菌病房里,像个植物人一样,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傅靳年拧了拧眉,摆手说:“出去。”
  傅七如蒙大赦,也知道自己又被嫌弃了。
  他抱著那堆烫手山芋般的文件,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巨大的办公室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傅靳年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南疆。
  热带植物疯长,到处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意,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浮气躁。
  一处隱蔽在原始森林深处的私人射击基地內。
  “砰——!”
  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靶场上炸开,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一个穿著黑色背心和迷彩长裤的女人站在靶场上,她身形纤细,却透著一股惊人的力量感。
  汗水浸湿了她脑后的碎发,紧紧地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勾勒出一段优美的弧度,她就站在一个工作人员的身后,拧眉看著工作人员开枪射击。
  “怎么样?看著是不是很眼熟?”
  沐流风缓步走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亚麻休閒装,脸上带著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与这充满硝烟味的肃杀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从一旁的武器架上,拿起另一把手枪,递给了沐绵。
  那是一把银黑相间的手枪,枪身线条流畅,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看看这个。”
  沐绵转过身,接过了那把枪。
  入手微沉,枪柄上细腻的纹路清晰地贴合著她的掌心,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瞬间从手臂窜上了大脑。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sig sauer p226,口径9毫米,弹匣容量15发,有效射程50米。优点是精准度高,可靠性强,被誉为世界上最优秀的手枪之一。”
  “缺点是扳机行程偏长,对新手不友好。”
  “而且价格昂贵,保养起来也麻烦。”
  说完这一长串话,沐绵自己都愣住了。
  她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清冷的眼眸里闪过诧异和茫然。
  这些东西……
  她是怎么知道的?
  就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看到这把枪,所有的信息就自动浮现了出来。
  沐流风对她的回答非常满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宠溺。
  “去试试,打移动靶。”
  他指了指远处轨道上正在快速滑动的靶子。
  沐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不会。”
  她冷声拒绝,语气有些烦躁:“我连枪都没摸过,怎么可能打中移动靶?”
  “不,你会的。”
  沐流风的声音温柔而篤定。
  他上前一步,从身后靠近她,温热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微凉的后背。
  他伸出双手,一只手覆上她握枪的手背,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托住她的手肘,调整著她的姿势。
  “手臂抬高一点,肩膀放鬆,不要绷得太紧。”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著淡淡的檀木香气,温热的气息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
  这是一种陌生的亲昵。
  沐流风说,他是她的未婚夫,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可她对他,却只有一种疏离的陌生感,甚至……
  还有若有似无的排斥。
  “相信你的身体,相信你的本能。”
  沐流风的声音像带著蛊惑的魔力,在她的耳边低语,“你忘了没关係,你的身体还记得,你曾经是沐家最出色的杀手,枪法,是你融入骨血的东西。”
  沐绵半信半疑地抬起眼,目光锁定在远处那个快速移动的靶子上。
  就在她瞄准的一瞬间,脑海深处,像是被撕开了一道裂口,无数混乱而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阴暗潮湿的地下基地,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麻木地进行著各种残酷的训练。
  泥泞的沼泽,冰冷的河水,枪林弹雨的模擬战场……
  一个戴著鬼脸面具的男人,將一把冰冷的手枪塞进她只有十三岁的手里,用嘶哑的声音对她说:
  “开枪!”
  “否则死的就是你!”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沐绵的眼神骤然一凝。
  那双原本清冷中带著茫然的眼眸,在这一刻,迸射出骇人的杀气和冷厉!
  砰!
  砰!
  砰!
  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了一线。
  三发子弹,精准无误地全部射入了移动靶的靶心。
  沐流风站在她的身后,看著那三个近乎重叠在一起的弹孔,嘴角的弧度缓缓勾起,眼底是志在必得的温柔和满意。
  “看吧,阿绵。”
  他鬆开手,声音轻柔,“我都说了你是最厉害的。现在,你还要怀疑自己的身份吗?”
  沐绵缓缓放下手臂,低头看著自己手里那把还冒著青烟的手枪,眼神里满是复杂和挣扎。
  刚刚那种感觉……那种开枪的本能,那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都让她无法反驳。
  “把它拆了。”
  沐流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沐绵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便飞快地动作起来。
  卸弹匣、拉套筒、分解枪身……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繚乱。
  短短五秒钟,一把结构精密的p226,就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堆冰冷的零件。
  她看著桌上那堆零件,自己都惊呆了。
  脑子里明明是一片空白,可身体的肌肉却像是拥有独立的记忆一般,精准地完成了每一个步骤。
  她深吸一口气,又迅速地將零件一一组装起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
  沐流风满意地看著她专注的侧脸,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快了。
  他心想。
  很快,她就会彻底忘记那个叫“楚绵”的身份,完完全全地成为他精心构建出来的“沐绵”。
  沐绵握著重新组装好的手枪,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
  她真的是一个叫沐绵的杀手?
  是眼前这个男人的……
  未婚妻?
  就在这时,沐流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到了她的面前。
  “看看,这是我们以前的合照。”
  照片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第一张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扎著高高的马尾,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但那双清冷的、带著倔强的眼睛,和现在的沐绵几乎一模一样。
  她身旁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眉目俊朗,气质温润,正是年轻时候的沐流风。
  两人站在一片蔷薇墙下,女孩笑脸盈盈,男人笑得一脸温柔。
  后面几张,都是他们在不同地方的合影。
  照片里的女孩在慢慢长大,眉眼间的稚气逐渐褪去,变得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清冷。
  而她身边的男人,始终是那个温柔带笑的沐流风。
  “我们是青梅竹马。”
  沐流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虽然我比你大了十一岁,但你好像从小就更喜欢我这种成熟稳重的男人。”
  沐绵拧著眉,认真地看著手机屏幕里的男人,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的沐流风。
  他长得確实很帅,是那种很容易让女人心动的儒雅类型。
  可是……
  她对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所谓“喜欢”的感觉。
  沐流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疏离,他眼眸深处的笑意淡了几分,隨即又被一层温柔的痛惜所覆盖。
  “若不是j组织的创始人傅靳年……”
  他轻轻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恨意和不甘:“我们早就应该结婚了,你也不用跟著我过这种东躲西藏、腥风血雨的日子。”
  傅靳年。
  当这个名字再次钻进耳朵里时,沐绵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一种尖锐的、无法言说的刺痛,伴隨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为什么……”
  她抬起头,清冷的眼眸直视著沐流风,“我们一定要杀了他?”
  沐流风脸上的温柔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他缓缓地转过头,深深地看著沐绵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片刻之后,他才伸出手將她手里那把冰冷的枪拿了过来,隨手丟进了一旁的枪械盒里。
  然后,他抬起手,温柔地替她將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因为,他是我们的仇人。”
  他勾起唇角,笑容温柔,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阿绵。”
  “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他的手指顺著她的脸颊,轻轻地向下滑动。
  沐绵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还有那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她下意识地拧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
  她冷冷地开口,“在我恢復记忆之前,我想要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待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沐流风脸上的温柔笑意,终於彻底消失了。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他眯起那双温润的眼眸,细细地打量著沐绵那双清澈而戒备的眼睛。
  强效的记忆置换药物,竟然没有完全起作用吗?
  他明明已经给她吃了连续十天的强效药,这剂量和次数足以让一个心智最坚定的人,都彻底忘记过去,重塑记忆。
  可她为什么还对他存有如此强烈的怀疑和抗拒?
  看来……
  沐流风的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
  对她还是不能太心软。
  必须要採取一些……
  更强硬的措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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