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十死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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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木材生意是什么杀人刀子。”王扬略微吸了口气,神情极是费解,“我不知道你是有意曲解还是无心误解,我之前说得很明白,我们要的是优质的、上等的良木,那都是供给富户豪家的,所以才能卖上好价钱,我的万山货栈和你们汶阳部才有得赚!什么是良木?林中有良木,譬如军中有良將!千军易得,一將难求。你当漫山遍野砍柴呢!”
  王扬说到此处突然收声,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倏地转向郭绍,神色怀疑道:
  “不对呀!你要是像几位酋长(当时对部族首领的称呼,与君长相近)那样不熟悉木材买卖,那你误解也正常。可你之前说『主动请汉人入蛮辨木』,又说『汉人借访木之名,来游山川』,你都能说出『辨木』、『访木』的话,这说明你很懂木材生意啊!那你本身就是知道我是让你们是挑好木卖而不是把林子砍光!你明知如此还说什么猛虎失其林、山形暴露的话,你这不是故意挑拨吗?!”
  王扬眉宇间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怒意!
  眾蛮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郭绍,眼神或审视或警惕。
  郭绍有点慌了,马上道:
  “你不要胡说!什么很懂木材生意?辨木访木只是两个词而已!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不懂?”王扬盯著郭绍问。
  “我——”
  郭绍刚想说我不懂,但立即意识到不对,“我”字才出口便剎住。
  达达木沉声道:“到底懂不懂?”
  郭绍之前都被王扬说冒汗了,现在身上则升起一股寒意。
  辨木访木不过是他的经验之言,以他曾经的身份,知道这两个词有什么稀奇?现在让这小子一说,仿佛他对木材生意了解有多深一样!
  如果说他在勒玛做不做得正妻的事上被驳倒,那最多就是被人看轻一些,觉得他见识少,眼界窄而已。但现在来了这么一场,那可就变成別有用心了!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王扬先前那几句关於他出身的发问,还有说他不愿归附的诛心之言,此刻都成了他用心险恶的印证!
  原来那两处伏笔是应在这儿......环环相扣,好深的心机......
  特別是栽给他这个懂木材贸易的名头,承认他不懂,那就更加佐证了王扬之前说他见识少的话,不懂还胡乱建言,说出来的话自然轻如鸿毛,谁会当真?承认他懂,那便正好坐实了明知实情却危言耸听,故意挑拨的罪名!
  最阴的还是给他提前安上別有用心的名头,那懂与不懂就都成了诛心之言,根本没法证实!因为只要是不懂那完全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
  此人出口为云,覆舌成雨,言如鉤棘,心似九曲,几番话间便能翻转形势、布下杀局,简直可怖......
  郭绍一边梳理王扬言语中的陷阱,一边急思周全的反驳之语。眾蛮这边见郭绍应答不出,疑心更起。郭绍也知道时间不等人,可王扬话中陷阱太密,是层层设伏,前后呼应。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內理出几条头绪已经很难得了!现在让他立时找出王扬的漏洞反攻,实在是办不到。並且有了方才论勒玛一事的前车之鑑,郭绍又不敢像之前那样脱口辩解,担心又在不知不觉间落入王扬的圈套中......
  不要乱。
  越在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正当郭绍稳住心神,试图从王扬的语言围城中寻出突破口时,王扬不咸不淡地一句话直接让他破了防:
  “好好编,编得周全点,等编周全了再开口。”
  操!
  这小子是真阴啊!再想下去说什么都成编的了!
  “卑鄙!这是诬陷!栽赃!因为我指出了他的绝户计,所以他故意——”
  啪!
  王扬摺扇一扫,茶碗落地而翻!
  “绝户计?你如此了解木材贸易,明知只需砍上等好木便可,所以需辨木,需访木!你居然还说是绝户计?到底谁在诬陷?谁在栽赃?!我堂堂天使,琅琊王氏,怀赤诚之心,携厚礼而来!之前看在各位酋长的面子上,又念你久居深山,智识浅薄,才细细与你分说。如今关节剖明,事实俱在,你居然还敢指鹿为马,诬凤为鴞!是谁指使你的?!真当我非开汶阳这条蛮路不可吗?!”
  汶阳这条蛮路......
  眾蛮心中各自掂量。
  乌尔克见王扬发作,立刻道:
  “汉使息怒!汶阳部通好之意甚诚,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之会。一时论事不合,在所难免。汉使雅量高致,明见万里——”
  王扬即刻拱手向上,肃声说:“寨老慎言!『明见万里』乃颂圣天子之辞,王某岂敢当之?”
  乌尔克一计不中,暗道可惜,口中连称惭愧,赔笑道:
  “山野之人,粗鄙不文,习得几句汉话便乱用,倒叫汉使见笑了。”
  郭绍猜到这是要抓王扬的把柄,心道这乌尔克向来自詡通晓汉学,其实不过是学了些皮毛而已,这小子琅琊王氏,如此才学,你这点小把戏也敢拿出来现眼?
  达达木不知这些弯弯绕,见王扬冷著脸,便打圆场说:
  “汉语吾等皆言不多好,言最好为寨老和军师这,寨老用词都不对,军师在蛮地住久,也对不至何处去。尔不要与他等计较。一会儿一起喝酒这,让军师赔罪多饮这!”
  然后他看向郭绍:
  “尔对木材生意懂不懂?懂便认这!不懂便直言这!尔不是士族,便是少见识吾等也不笑尔这。”
  笑你娘啊这!!!
  郭绍郑重道:“我不是担心有人笑我,而是为汶阳部前途的忧虑,此为公心,绝无私意——”
  达达木有些不耐烦,打断问道:“所以尔到底懂不懂?”
  郭绍两害相权取其轻,觉得认下不懂总比强说懂好。他极度怀疑如果自己说懂的话,下面会有更阴险的坑等著他。还是说不懂稳一些,虽然暂时气弱,但起码迴旋余地要大一些。
  “我对木材生意確实不是很懂,但......”
  “既不懂乱言何?”达达木很是无语,不懂还在这儿说得跟很懂似的,水蛇装水龙,肚子里没啥货喷沫星子倒喷得挺像!自己差点被他唬住!
  郭绍想吐血。
  拓山此时开口道:“军师出言確实不妥,即便有不解的疑惑也可以好好言,怎能对汉使不敬呢?快向汉使赔罪!”
  郭绍心中一动,眼下形势不便硬顶,不如暂避锋芒,以退为进。当即向王扬行了个蛮礼:
  “我见识短浅,只因不忍见我部山林遭损才失態至此,还望汉使念在我心系部族安危,多多宽恕。”
  拓山等人又出言说和,王扬略作沉吟,说道:“好吧,看在诸位酋长的面子上,这次我不与你计较。”
  拓山道:“军师下面出言可要注意,有疑问疑,有事论事,若再有不敬,可要按族规处置了。”
  拓山这番话看似偏向王扬,但其实还是鼓励郭绍继续质疑,看样子是对王扬之策还有疑心。郭绍利用刚才的时间,已经成功找到了王扬立论的薄弱处,理好了反攻的思路!此时看明了拓山的態度,更觉有了倚仗,勇气一增,“捲土重来”:
  “汉使方才说只是选好木良木,但即便——”
  “好木良木只是蛮路生意的其中一项,我办的是万山货栈,不是万山木栈!诸位可以回忆一下,还有少君长,你也可以想想我当时说的话,我一直说的都是收蛮货!进货,收货!什么时候说只收木材了?!木材只是,蛮货的一种,因为利润高,所以我拿来举例子,例子举完后,凡是谈到生意我一直没单说过木材如何如何。因为我收的不只是木材,凡蛮中所有而汉中所罕者,我都收!像药材、兽皮、蜂蜜、野物、矿石什么的,只要是山里的特產,在我这儿都能变成钱......”
  勒罗罗等人一寻思,还真是那么回事儿!王扬確实一直说的是货而不是木!这样一来赚得岂不是更多了!只听王扬续道:
  “.....至於辨木访木什么的你们也不用担心,你们若不愿汉人入蛮,那你们可以派人来汉地学啊!只要按人头交一笔钱,不会贵的,只包括学费和生活费,学成回去后你们自己辨木访木。至於因为木材砍光林子这种事就更不用担心了!因为第一、我只要好木;第二、我收的货物多样,又不是只盯著木材收;第三、孟子曰:『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你们完全可以立一些规矩,有时有序地伐木。
  比如松杉围径超过几尺的方准下斧,楠樟树龄逾多少的才许采斫。再设置固定道路,凡采木皆从此道而行,不准私辟林路。森林分成五区,每年只伐一区,余下四区封禁,边伐还可以边种新树,这样等到同一区再伐时已经是四年后了!伐一区的时候另外四区都在休养,此所谓伐一养四,生生不息之理也......”
  王扬故意压著“惊喜”到现在才点破,就是为了一锤定音用的。先任由郭绍搅出几分疑虑来,让他们觉得大利之上有阴影,事生波折。然后王扬再开解一番,使他们疑心渐去,但仍不能完全放下顾虑。末了再由王扬亲手將最后这层顾虑戳破,就像先让他们由半山腰掉到谷底,再从谷底一步步引导他们向上攀登,待攀到疲惫迷茫之际,突然天降缆车,送他们直接登顶!这般由抑到扬,才能让他们真切感受到王扬条件的利好,比从一开始就把所有好处摊开说力道大多了!
  眾蛮听得尽皆欢喜!达达木都快坐不住了!就连拓山也是掩不住的春风满面!唯有郭绍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出的“反攻倒算”的话是一个字都用不上了。他隱隱约约感觉,王扬的建议中还是藏有大隱患,不说是不是单收木材的事,一旦贸易开通,这就相当於给蛮部套上了韁绳,或许从此之后,便为人所制......
  可现在这种情形下,他若再行阻拦,那就真要成眾矢之的了,王扬之前埋的那几手连环相扣的阴招恐怕都会化成杀手,直接將自己至於死地!若是换作別人他兴许还有起死回生、反败为胜的机会,或许可以尝试搏一搏,但在这小子面前,不仅十死无生,只怕是死了之后,还要被鞭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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