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时序凋亡,星之暮(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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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幽邃开始流淌,从黑龙的眼眶边缘溢出,如同某种“认知”的墨跡,被滴入现实,晕染开一圈又一圈难以察觉的涟漪……
  波纹的速度快得失去了间隔,迭成一道向外匀速膨胀的、半透明的苍白边界。
  以祂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有点像尼伯龙根边缘常见的灰雾,色泽却要深得多,泛著光柵般的明暗条纹,跟任何可以描述的已知介质,都截然不同,特徵显著。
  若硬要比喻,它像一个巨大、无形、绝对寂静的光环,所到之处,现实的景象失却了几分连贯。
  光环漫过一块浮冰。
  几簇枯黄色的地衣,曾贴著冰面艰难生长了不知多少年岁,可眨眼间,它们直接不见了,根须毫无残留,原位置变得光洁如镜。
  更远处,一群北极燕鸥正在迁徙。
  它们从格陵兰的悬崖起程,正要飞越这片群岛,前往南半球的夏天。领头的雄鸟羽翼刚劲,恰巧在光环边缘掠过——
  然后,画面掉了帧。
  前一瞬,燕鸥的翅膀还在规律扇动,羽毛在逆光中泛著银白;下一瞬,整只鸟突兀地消失在空气中。没有坠落,没有悲鸣,没有羽毛飘散。
  就像放映机的胶片被剪掉了一格,这一格里的生命被永久刪除。
  后续的鸟群没有骚乱。
  它们继续向前飞,一只接一只,撞进那片无形的“缺失”里,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消失。
  整齐,安静,像是执行某种既定的程序。
  直到整支迁徙队伍全部进入光环范围,天空中只剩稀薄的云和扭曲的光。
  光环继续扩张。
  它舔舐到附近一座岛屿的海岸。
  那里本有一片苔原,夏季时会开出紫色的虎耳草和白色的仙女木。此刻虽是12月末的极夜之际,植被早已枯黄,但根系仍在冻土下蛰伏。
  光环扫过。
  苔原平整了。
  不是被推平,是“生长”与“衰败”的痕跡被彻底抹除。土壤回归到冰川退却后最初裸露的状態。
  没有植物根系留下的孔洞,没有动物刨挖的凹陷,也没有了流水冲刷的沟壑。
  就像时间发生了倒带,回归了这片土地尚未被生命触及的那一刻。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岛屿边缘一处海蚀崖下,散落著几十具驯鹿的骨骸。它们是上个冬天饿死的族群,皮肉早已被北极狐和渡鸦清理乾净,白骨被风雪打磨得光滑。
  可当光环漫过——
  那些组成白骨的碳、氧、钙、氢等原子,突然回到了它们成千上万年前所在的位置。
  一部分原子回归到海底沉积层,成为某种远古贝壳的碎片;一部分原子化作无机形態,飘散到大气中,隨气流前往南方;
  还有极少部分,直接出现在数百公里外另一座岛屿的岩层里,成为那块岩石早在侏罗纪时期,就已经存在的组成部分。
  骨骸消失了。
  它们的物质原料被“遣返”到了其在这个星球歷史中更早的坐標。就像一本写满字的书,有人用橡皮擦掉所有文字,然后把纸张撕碎,將纸屑撒回造纸厂最初的原料堆里。
  光环还在扩张。
  它爬上岛屿的山脊。
  那里本有一小片裸露的岩壁,岩缝里生长著地衣和苔蘚,岩顶有几处渡鸦的巢穴,虽然早已废弃,但枯枝和羽毛还残留著。
  光环不疾不徐地漫过,让其上的动植物痕跡烟消云散:
  失去根系抓握的表层冻土瞬间崩解,沿著坡面滑塌,露出下方新鲜、粗糙的岩床;
  缺乏了植被缓衝,永冻层融化和风雪侵蚀的痕跡被急剧放大、加速。
  於是,岩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斑驳、开裂,碎屑簌簌而下——失去了生命干预后,这片土地被迫以地质时间的粗暴速率,重演它本应在千万年风雪中缓慢经歷的剥蚀过程,迅速变得光禿、嶙峋起来。
  而后被波及到的,是一座因危机將至、人员尽皆撤离的小型补给港口。
  钢筋水泥的码头、锈蚀的仓库、半埋雪中的货柜残骸、生锈的起重机歪斜……
  当光环抵达,这一切现代文明的造物,亦均铭刻上了“不再合理”的標籤。
  钢筋的分子键“忘记”了工业冶炼赋予它们的强韧,铁原子倾向於回归更稳定的氧化態;混凝土的水化硅酸钙凝胶结构自行解体,砂石分离:它们在微观层面上集体“返乡”。
  数息之间,港口不见了。
  原地只剩一片顏色暗沉、了无生气的海滩,潮水涌上来,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砾。
  就好像人类从未在这里敲下第一根桩基,从未有过满载矿石的船只在此停泊,从未有工人在凛冽寒风中呵出白气。
  “时序格式化?!”
  赵青感知著天上地下的无数细节,轻轻喟嘆:“这就是『第三形態』的力量吗?『绝望』,开始真正展露其名讳应有的重量。”
  这是对生命性本身的刪除,是对时间轴上低熵活动的强制终止,是对命运织线的剪断与焚烧,抹消了与它者的一切羈绊。
  她望向了那领域的正中心,沉默著的黑王。
  祂似乎已不再是巨龙了。
  更近於一团介於晨昏之间的、凝固的形体。
  想像一下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边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但大地还沉在深蓝的夜色里——把那个过渡状態描绘下来,赋予它质量、体积和存在感,就是现在的尼德霍格。
  祂没有固定的轮廓,身体的边界在不断波动,只能分辨出那垂天龙翼的阴影。
  看上去,布满了细微的褶皱和涡旋,那应是无数细小的命运线缠绕成的茧。
  它们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像被冻结的银河,像停滯的颶风眼,像某种庞大到超越理解的思绪在可见层面的投映。
  每一根织线都在颤动,在低语。
  低语的內容无法解读,但情感基调是统一的:孤独、孤独、孤独……
  这份孤独的质量庞大到难以想像,如同整个极地永冻土带上千万年堆积的冰川,在永恆的寂雪寒风中沉默增长:
  每一片雪都是一次被遗忘的对话,每一层冰芯都是一段被冻结的迴响。
  它越来越高峻,越来越锋利,以至於超越了某个临界点,自然而然引发了崩塌,雪崩的狂潮会吞噬路径上的一切。
  迎来“时序格式化”。
  只要把所有让祂感到孤独的事物全部刪除,让世界回到最初什么都没有的状態,就没有什么可以提醒祂的孤独了。
  多么荒谬,多么悲哀,多么……绝望。
  “原来,『命运收束』是这般模样。”
  赵青释然地笑了。
  有了近在眼前的完美演示,她立即明晓了许多未解之谜,补全了过去尚需琢磨的细节。
  目前看来,在最成体系化的“命运”因果论中,时间存在著至少三个维度,且除了宏观的那个维以外,都蜷缩於亚原子乃至普朗克层级的微观状態,演绎著量子涨落,可视作“半平行时空”的基础单元,以概率弥散。
  这些微观时间轴分支通过纠缠网络保持弱耦合——类似树上的分枝,既共享基態时空的主干结构,又在末端形成不同的演化路径。
  许多违背经典常识认知的特殊相互影响,已很难再用“因果”来称呼这种关係,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关联”描述,唤作“非確定因果序”,它们无法分清孰前孰后,允许甲先於乙和乙先於甲这两种顺序迭加著同时存在。
  如何去解释这些古怪的量子系统行为?
  只需引入新的、额外的时间轴即可。
  在二维乃至三维时间中运行的微观量子事件,並不需要严格遵循一维时间的因果律。
  把这个理论扩展开来,就可以延伸至建立在多个时间维度基础上的有序构造:命运。
  它们是一段“活著的时间”,拥有近似长宽高的尺度,在时间轴上不断进行著低熵活动,像一根根逐渐生长、自我编织的线。
  对应个体意识的全部信息,均编码在命运的边界上,这个事件视界即“阿赖耶识”。
  当前,尼德霍格展开的终极“攻势”,正是作用於周边无数意识散落著的命运线,激起了大片区域微观时间轴的重整与相变。
  就像是把一块晶片熔成单晶,pn结全部报废。命运蕴藏的信息被擦除,时空中那些“可能性枝椏”也一根根枯萎、断裂、消散。
  如同深秋的树在一瞬间被剥夺了所有叶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死寂的枝干。
  对应的个体意识与相关因果事件隨之凋亡,被从歷史中刪除。之后,现实会自动修正,由那些缺少了该条“命运”线的半平行时空分支填充、覆盖空缺,维持整体的逻辑自洽。
  於是,生命体凭空消失,非生命物质则依据其“因果沾染”程度,產生退相干式的扰动。
  同时,此类涂抹並不总是完美,时常会留下色差、笔触的痕跡,甚至不小心带出底层画布的纹理,对外呈现出“掉帧”般的景象。
  “很厉害呀!”赵青凝视著已然蔓延至她脚下的光环,承受著那无休无止的侵染:“还好,我之命运,本就不沾染业力『色荷』,同於大通,照过无痕,可免疫其绝大部分威力。”
  这本是她事先就已洞悉的战斗优势。
  “但,也並非全然不受影响……”
  日月並悬的光轮依旧,周天星斗的轨跡未改,可它们的“色泽”却变了。
  原本象徵著青年宇宙的湛蓝与银白,仿佛被岁月浸泡过,泛起了陈旧纸张般的米黄。
  温吞、浑浊、迟暮,像穿过厚重毛玻璃的午后阳光,失去了锋芒,代表著“老化”。
  跟膨胀速度超越光速、不可能被照亮的大宇宙相反,一个大小有限的內宇宙,在星光的持续照射下,自然会有著它的背景色。
  “子时”未尽天方开,本该朝气蓬勃才对。
  可当群星法相被“时序格式化”的余波触及,算得上是赵青“眷属”的它们,命运亦遭侵袭,在微观时间维度上飞速“熵增”。
  跟彻底凋亡时的另类逆时“回溯”不同,若命运只是在枯朽,呈现的便会是愈发“衰败”。
  简单的来说,就像是一个人变得越来越苍老,即將寿尽的剎那间,却突然连出生的记录都没了,颇有些违背常识的意味。
  不过。
  这种状態並不会让她法相的强度下降多少。
  毕竟只是內宇宙对外的投映,自然可以反覆刷新、回返初始,老了也能轻易重置。
  更进一步地说,提前模擬、体验宇宙演化的后续步骤,反而有助於赵青的修炼进境。
  命运收束的大杀器,成了送上门的礼物。
  “只是,攻击也基本无效化了。”
  就像站在一个真正的黑洞边缘,哪怕你本身没有质量,也会被其引力扭曲路径。
  她输出的剑意、剑罡、天地元气,在极近的距离上,必定会被强制“染色”,其携带的因果先於攻击效果本身被判定、被纳入“待格式化”的序列,从而自行瓦解,溃灭。
  某种程度上,这已算是时空相位护甲,无数本世界线生发的“叶”在撞上黑王前就被抹除,由平行时空替换,绝对防御就此实现。
  即便是昆古尼尔这般能锁定许多条世界线目標的概念神器,也未必生得了效,每跃迁一次就格式化一次,看谁速度快,优先级高。
  考虑到奥丁似乎没上阵参战的意图,估计还是黑王更猛,祂老资歷的命运权能,本事更高。
  “所以,接下来怎么打?难道任凭这场域扩张?淹没加~拿大北极群岛,淹没北美和北极圈……直至覆盖整个地表,横扫全球?”
  赵青若有所思,心中闪过无数推断。
  基本上可以肯定,尼德霍格虽强,也不至於对抗地球本身,命运终结未必能深入外太空多远,但光是笼罩、摧毁现存的生物圈,只怕问题不大,任何地下庇护所均难以倖存。
  也就是说,地球上的一切生命体,或许没意识的病毒等例外,都会被清零、重启。
  三十多亿年的原核生物史、二十亿年的真核生物史、十亿年的多细胞生物史、6.65亿年的动物进化史,5.2亿年的脊椎动物史、3.2亿年的爬行动物史,1.6亿年的龙类进化史,700万年的人科进化史,数万年的龙族帝国史、数千年的人类文明跋涉,近现代科学的璀璨之光,都將被一笔勾销,还归於“无”。
  地球回到真正的自然形態,仅剩熔岩火山和江河湖海等地质面貌。
  乾乾净净,清清爽爽。
  堪称环保人士的……终极梦想。
  黑王,这是疯魔了吗?抹除所有生命,难道不会引发更深的孤独、绝望?
  “250天,八个多月。”赵青计算出了理论上的时长,这是她在边上极力牵制、消耗的情况下,光环扫灭地球另一端的截止点。
  终结场域並非匀速,就像是雪崩,起初虽不断加快,可地形平缓了,便也慢了下来。
  但黑王尼德霍格未必会待在原地不动,若祂主动施为,扩散的效率无疑会巨幅飆升。
  怎么阻挡?怎么减缓?如何抵御?
  她渐渐有了答案,正误尚需勘验。
  这很难。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离九霄而膺天命,履霜冰而不知寒。”
  赵青轻声念诵,形体大放光明。
  ……
  阴云以违反流体力学的方式堆迭、旋转,匯聚在光环上空,形成一个缓慢转动的、直径惊人的灰黑色涡旋。涡心垂下沉重如铅的晦暗天光,將下方那片不断扩大的“无生命禁区”映照得如同末日祭坛。
  “……开始了。”
  极远处,某座尚在运转的监测站內,有人盯著屏幕上大片大片消失的生命信號,失神呢喃。身为暗面的君主,龙族长老会的一员,他很清楚这股力量的至强至伟,无可与抗。
  “……结束了。”
  更远处,一艘破冰船的舰桥上,有人闭上眼,声音乾涩,不舍中带著解脱。
  沦为弃族、在漫漫长夜中前行数千年,没有抵达故乡的月下荒原,却已然见到了终点。
  战旗倒下,军鼓喑哑。最后的战士们放下武器,彼此搀扶著,面向光环蔓延而来的方向,缓缓跪坐,如同在朝覲生命的归宿。
  至少……可以选择休息了。
  “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或者说,还能做些什么?”地下掩体中,两位老迈的將军沉默良久,忽然彼此拥抱。
  面对这种层面的超然对决,人类的一切筹谋、科技、勇气,都显得苍白可笑。他们只是观眾,等待著演员决定最终的落幕方式。
  像看著海啸朝你涌来,而你赤脚站在沙滩上,手里只有一把儿童玩具沙铲。
  “我就先走了,毕竟也帮不上什么忙。”
  夏弥果断转身离去,抓住了最后的时间,登上了空天载具,迅速设定好了航程终点的坐標。
  备用的计划全都没了用处,谁也没预料到,黑王这么快就得逼入了绝望模式,成了机制怪。
  噁心得令人髮指。
  “……歷史只剩下最后的倒计时。”虚构的生命果实,生长在世界树枝头的独立王国中,有人神情肃穆,又流露出几分无奈:“马上,就迎来回溯了。”
  “希望能坚持得久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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