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同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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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瑞愕然。
  李青解释:“海瑞已经成了一个符號,你不需要做事,只要你在这里,你践行的一切,都会继续运作下去。”
  “可我还能有几年呢?”
  “活一年是一年嘛。”李青笑著说,旋即又道,“法院不应应天独有,之所以这许多年没有广泛推行,是因为它的阻力太大,需要一个……强大的情绪点来推动。”
  海瑞苦笑:“侯爷你未免太高看海瑞了,连皇上都顾虑重重,甚至於有心无力,海瑞何德何能?”
  “海瑞不行,应天府无数百姓可以!”李青说。
  海瑞茫然片刻,继而恍然——
  “侯爷的意思是,让海瑞与应天府绑定在一起,直至生命尽头?藉此,点燃百姓情绪……推动法院普及?”
  李青悻悻点头:“不错。”
  “可是……该怎么关连起来呢?”
  李青一字一顿——“亡者无敌!”
  “……这太空泛了。”海瑞苦笑说,“不瞒侯爷,海瑞並非你想的那样,並不是……所有百姓都对海瑞满意。”
  “至少九成九的百姓,认准你是青天大老爷,这就足够了。”李青正色道,“我有把握,你可愿?”
  海瑞嘆了口气,道:“侯爷这是在为我的身后名著想啊……我哪能拒绝这一番美意?”
  “不影响你落叶归根!”李青承诺。
  “海瑞相信!”
  李青缓缓鬆了口气的同时,也很过意不去,“苦了你了。”
  海瑞失笑摇头,说:“我海瑞也好名啊。”
  李青哑然。
  “这些年下来,应天法院、百姓代表、讼状……彼此间的关係模式如何?”
  “就目前而言,十分健康。”海瑞说道,“不敢说无一错判,基本上还是公正的,而且,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应天府储备了大量的讼师人才,甚至催发了讼师行业的兴起,即便之后百姓需要自付讼师费,价格也不会高。”
  李青惊喜又诧然,问:“讼师行业能兴起,需要有利可图才行,据我所知……朝廷似乎不太会拨付大笔款项,应天府就更不用说了,你哪来的钱?”
  海瑞訕訕道:“鱼肉士绅!”
  李青一怔,继而恍然,打趣道:“这么心虚,看来鱼肉的主力是李家啊。”
  “呃呵呵……侯爷英明,確是如此。”海瑞悻悻然,乾笑道,“若非李家东山再起,海瑞真是过意不去啊。”
  这是实话!
  当初李家大肆变卖產业,甚至外界一度传闻李家要破產,著实让海瑞歉疚了好长一段时间。
  李青好笑道:“鱼肉就鱼肉唄,瞧你这心虚的样儿,我还能怨你不成?李家的钱也是靠百姓赚的,取之於民,自当用之於民。”
  海瑞苦嘆道:“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要是当初李家真破產了,海瑞可真就成了罪人了。”
  “你也太高看你自己,太小看李家了。”李青忍俊不禁,“戏本早就写好了,你鱼不鱼肉都不会有意外,真要是会有意外,你就是想鱼肉,李家也不会让你如意。”
  海瑞这才明白自己是被蒙在了鼓里,白自责了,不禁苦笑连连。
  “……好吧,总算没出意外。”
  接著,又问:“確定是明日?”
  “当然,我可不会明日復明日。”
  海瑞点头,主动说道:“小酌两杯如何?”
  “难得你主动一次,我当然不能扫兴啊。”李青呵呵笑道,“你请。”
  “好,我请。”海瑞振衣而起,好似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侯爷稍等,我去叫酒菜。”
  ……
  海瑞难得大方,菜餚是威武楼的四荤四素,酒是专卖女儿红的余姚陈酿。
  还是成化年间產的,一坛足足二十两银子。
  李青都震惊了。
  “你日子不过了怎地?”
  “海瑞不穷的!”海瑞笑著说,“海瑞可是二品官,且皇上时有赏赐,根本不完,再说了,还能跟侯爷喝几次酒呢,怎能將就?”
  李青打趣道:“我这算不算鱼肉海瑞?”
  “啊?哈哈……不算不算。”海瑞拔开酒封,为李青倒上,又给自己倒上,举杯道,“重逢难得,海瑞敬侯爷。”
  李青与他碰杯,一口饮尽。
  成化年间的女儿红,陈酿了这么多年,味道自是极好。
  只是喝进李青嘴里,却是还没有当年產的好。
  记得当时与朱见深、小云去江西的路上,他与朱见深狠狠宰了王守仁一刀,自打那以后,小云再没说过『俺颇有家资』。
  酒是同载酒,同年的少年,却早已不在。
  就连之后的少年,如面前这位,也已是垂垂老矣。
  李青老了。
  海瑞也早已不再年轻,酒越喝,滋味儿越足,往昔越聊,滋味越浓……
  从申时初喝到天黑,聊到天黑,二人才勉强尽兴。
  李青以真气为海瑞缓解了酒力,扶他睡下,才离开……
  次日一早。
  李青便去科研基地,骑著刚出炉的自行车,赶赴京师。
  白天,李青骑自行车,晚上,自行车『骑』李青……
  ……
  京师,皇宫。
  太医正在为王氏號脉,眯眼,皱眉,眼瞼低垂……
  李神医的本事没学到,李神医的標誌性动作,却被太医院一代代传了下来。
  一边,朱翊钧好气又好笑,又不是生病了,只是让你號一號是否有喜,你整这齣……
  若不是怕影响王氏的脉象,朱翊钧再不济也得埋汰这廝几句。
  简直……岂有此理。
  良久,
  太医收回手,捋著鬍鬚,沉吟不语……
  朱翊钧气鬱,吼道:“再拿腔作势,罚俸半年!!”
  太医一个激灵,语速极快的说:“如臣所料不差,娘娘这是……有喜了。”
  “什么叫所料不差?”朱翊钧甚为不满,骂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想模稜两可,从而进退有据?”
  太医苦著脸说:“皇上,娘娘腊月初十进的宫,这才腊月二十……拢共也才四十天,臣哪里说的准?”
  “呵,罚俸一年!”
  太医一听罚的更多,忙说:“娘娘有喜了,有喜有喜!”
  “这不得了?”
  朱翊钧翻出一锭银子,“赏你的。”
  “谢皇上隆恩。”太医立即笑逐顏开,忙不迭道,“天佑大明,皇子降临指日可待,大喜啊大喜……”
  朱翊钧哼了哼,道:“皇子是大喜,公主就不是大喜了?”
  太医:“???”
  “退下吧!”
  “是,臣遵旨。”太医莫名其妙——皇子当然是大喜,公主……算哪门子大喜?
  他哪里知道,相比皇子,皇帝更希望是公主。
  倒不是他更喜欢女儿,只是皇子一诞下,用不几年,群臣又要吵著立国本了。
  相比朱翊钧的喜忧参半,王氏则是纯粹的开心。
  不是因为要晋升位分,而是因为自己怀上了皇帝的骨血,更是因为自己要做娘了。
  “皇上,您还没让太医给臣妾开安胎药呢。”王氏弱弱提醒。
  朱翊钧隨口道:“是药三分毒,万一影响了孩子就不好了,平时注意点也就是了。”
  王氏哪懂这些,一听这话,忙附和说:“皇上说的是,还是皇上思虑周全,臣妾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嗯,快去休息吧。”
  朱翊钧有些烦闷地摆摆手,“朕要忙公务了。”
  王氏愕然片刻,有些失落地点点头:“臣妾告退。”
  却在这时,小黄门匆匆进来,急急稟报导:“皇上,永青侯求见。”
  “永青侯……哎呀,怎么不直接放行呢,快宣快宣……不,朕过去。”朱翊钧大喜过望,比得知他要做父皇还要开心,开心太多了。
  小太监见皇帝迫不及待,连忙提醒说:“皇上,宫门口的锦衣卫也不能確定是不是永青侯。”
  “怎么就不能確定了?永青侯就没变过……是了,永青侯没变过,守宫门的锦衣卫却是轮换过。”
  朱翊钧的狂喜与激动稍稍平復了些,转而朝王氏道,“小王你且慢告退,先在这坐著吧。”
  王氏茫然称是。
  朱翊钧则是兴冲冲地往外冲……
  ~
  宫门口。
  李青坐在自行车座上,以一只脚支著,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感觉,哪有一丁点『永青侯』该有的威严和风范。
  正因如此,锦衣卫虽確信玉牌无误,也不敢轻易放行。
  不仅是没见过李青,也是因为没见过自行车。
  人和车都太古怪了……
  李青不至於这点耐心都没有,安静等待的同时,又不禁期待……
  十年不见,小傢伙长成了什么模样呢?
  正寻思著,宫门大开,接著,一身明黄色常服,稚嫩尽褪,英气更浓,与李青『年龄』相仿的大號朱翊钧映入眼帘。
  模样倒是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这人啊,一旦长大,就没有小时候模样喜人了。
  还是小时候可爱……李青腹誹了句,微笑道:“一別十年,皇上可还好?”
  朱翊钧怔怔望著,望了好一会儿,才道:
  “我……朕觉得好像跟永青侯分別了半辈子。”
  李青也有些感慨,只是不喜抒情,如今也不擅长抒情了,於是一笑而过,道:
  “不请我进宫?”
  “啊?啊,快请快请……”朱翊钧缓过神来,也注意到了自行车,愕然问道,“这,这是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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